而大明宫距离太极宫相距三里有余,若走正门,快马一炷香可到。
但前朝新宫落成,旧宫也未曾荒废,而是将太极宫的北墙与大明宫的南墙砸破,以夹道相连,夹道不过一里多,眨眼可通。
因此如今乃是两宫通用。
而江逸分明听陛下和谢水杉商议,引那些叛军去了大明宫那边,只要派兵死死守住夹道,根本无人能突破到太极宫这头来。
叛军若要从正门退出再绕路到太极宫正门来攻打,那等于重新攻打一次皇宫。
而且陛下的北衙禁卫军大部分精锐,近一万人,全都在太极宫这边,根本万无一失。
大明宫那边会有人冒充叛徒,听从钱氏的响箭,帮着叛军开宫门。
但那也是陛下和谢水杉计划的一部分,大明宫那边就是用来捕获承胤王朱枭的天罗地网。
可是如今叛军已经按照计划攻入了大明宫,这紧要关头之上,谢水杉却调了玄影卫回来护驾……
江逸转头就朝着殿内跑,一阵风似的冲到了陛下的身边。
正欲伸手去推搡陛下,赶紧把他叫醒。
却不知道按在什么鼓囊囊的东西上面。
江逸一愣,东西在陛下的胸膛之处,被子之下。
他正欲掀开被子,却看到陛下眼皮之下的眼珠快速转动起来,而后鲜血便顺着陛下的嘴角涌了出来。
是涌,不是流。
江逸肝胆俱裂:“陛下!”
“陛下!”
这时候殷开带玄影卫也尽数进了屋子,上前检查陛下的状况。
片刻之后,殷开道:“陛下应该是中了一些麻痹的药物,但是并无毒。而且也没有内伤,怎么会吐这么多血……”
江逸闻言扔了手中的帕子,十分大不敬地手上一用力,捏开了朱鹮的嘴。
“是舌头!”
“陛下的舌头……被他自己咬断了一半!”
“殷开,你脚程快,快去尚药局传医官来!”
江逸捏着朱鹮的齿关,根本不敢松开,生怕松开之后,他要把自己的舌头整个给咬下来。
“陛下,陛下,快醒醒!”
江逸给朱鹮口中塞了白布巾,用于吸血,避免陛下呛咳,吩咐侍婢拿来了茶水,用手指蘸着,朝着朱鹮的头脸上甩。
朱鹮的眼睫动了动,似乎是想睁开,却又如同被千斤坠着,根本睁不开。
被堪比迷魂散的安神香熏了这么久,他先前还吃了麻沸散做的糕点,吃了好几块。
若是一个正常人,此刻还在昏睡,绝对没有醒过来的可能。
但是朱鹮其实和谢水杉一样,抗药性都非常强。
谢水杉是因为专门的训练,而朱鹮则是因为常年都泡在各种药中,生生地产生了抗药性。
更何况他还生生将自己的舌头咬断了一半,试图以剧痛唤醒自己。
他此刻将醒未醒,陷入了许多年未敢去回忆的陈年往事之中。
那时他还是个山野小子,刚刚年满十四,因为长得过于丰神俊朗、超群出众,被一户大户人家的小姐给看上了。
那小姐是有婚约的,着了魔一样想和朱鹮在一起,几次在朱鹮和母亲居住的简陋木屋堵住他,要跟他私奔。
朱鹮根本不认识这家小姐,而且他每日忙着上山下水地打猎摸鱼换一点家用,母亲又搭上了更厉害的“读书人”,这一次据说是个大儒的关门弟子。
母亲说,只要嫁给那人,朱鹮就能读更多的书,改换身份,做真正的名仕。
朱鹮自然不会理会这不知哪里来的大家小姐,整日躲到山里不见人影。
那小姐倒也不是个多么执着的,被朱鹮拒绝了几次,彻底伤了心,就收了心决定接受家里给她定的亲。
可是好死不死的,那定亲的人家姓王,虽是个落魄了一些的世族,但是家族庞大,平素举族跋扈嚣张。
那王家公子得知了自己未来的夫人竟然倾心一个野小子,带着几个家丁就想教训朱鹮。
奈何朱鹮那时候有手有脚,能打能跑,几次都没让那王家的公子占到什么便宜。
彻底把那从小被人捧到大,已经狂傲得不知天高地厚的王家公子给激怒了。
他们得知朱鹮喜欢去山中狩猎,就挖了个巨大的陷阱,又买通了平时跟着朱鹮一起进山打猎的猎户,打算把朱鹮弄到那陷阱里面饿上几天。
然后再狠狠揍他一顿,让他长长记性,知道知道觊觎别人的未婚妻有多么罪大恶极。
这件事朱鹮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他和一起打猎的伙伴也并不多么亲密,盖因他和母亲到处嫁人、到处搬家,并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朱鹮那日照常要进山去,但是母亲找了一大堆脏衣服出来让朱鹮洗,说过两日同那个大儒的弟子出去游湖的时候要穿的。
要朱鹮好好洗完之后再捣熨平整。
朱鹮对母亲向来是言听计从,左右晚一会儿进山也没什么。
他蹲在院子里的水井旁边洗那一大盆衣服,一直洗到了正午。
结果平时和他一起打猎的一个猎户,急匆匆地跑来,对朱鹮说:“你娘让人给弄到山里掉陷阱里了!肚子……肚子穿了!”
“你快去看看吧!”
朱鹮霎时间鲜血都被抽干,面色惨白如纸。
他疯了一样跑到山里,却因为那个猎户根本没说清楚他娘在哪里,再回去问,只会更耽误时间,只能满山去找。
朱鹮跑到喘不上气,跑到五脏好似都炸了一样疼。
跑到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终于在一个巨大的塌陷陷阱之中,找到了他娘。
他娘的肚子确实穿了,是被陷阱底部的一根树枝给穿漏的。
但是由于那陷阱里面铺了很多的烂叶子,他看不出他娘究竟流了多少血。
朱鹮已经喊不出来了,只会张着大嘴喘息,就像渴水的鱼。
而且他有个毛病,就是一着急就说不利索话,因此他直接跳进了陷阱。
结果走到他娘跟前一伸手,他娘的体温都已经凉透了。
朱鹮跪在坑底,扳着他娘开始僵硬的肩膀一直摇晃,但是无论怎么摇晃,他娘都再也没有醒过来。
后来朱鹮得知,那个收了王家公子钱财,帮他骗朱鹮的猎户,和自己家妻子炫耀得到的意外之财时,被朱鹮的母亲听到了。
知道自己儿子的性子像一头倔驴,于是那天朱鹮的母亲替他去,本想着好声好气地说和。
只不过那王家公子非说要给朱鹮一个教训不可,说他坑都挖好了,不能白挖。
好说歹说都不行,朱鹮的母亲就说自己替她儿子掉陷阱吧。
那王家公子勉勉强强地倒也同意了。
原本就只是掉进去摔一下,没什么大不了。
王家公子也不是什么残忍嗜杀的魔鬼,在坑底铺了一堆烂叶子,并没有放什么有杀伤力的东西。
但是烂树叶子里面裹着烂树枝,就偏巧有那么一根格外锋利的,朝上支棱着。
又那么偏巧,朱鹮的娘亲没有朱鹮灵活,掉下去之后摔得非常结实,直接摔在那树枝上,就给穿透了肚子。
而王家公子和他带着的奴仆一看真出事儿了,当时都已经吓到没魂,竟然是带着人跑了。
等到朱鹮得知消息的时候,其实他娘已经死了。
他就算是把两条腿都跑断,也来不及救人了。
朱鹮后来亲自把母亲背出陷阱,那王家家大势大,他没法复仇,告官?当地的父母官就姓王。
王公子知道自己犯了大罪,躲在自己家不出门,朱鹮日夜蹲守,也见不到人。
后来他准备孤注一掷,直接拎着一把菜刀冲到王家,杀进去的时候,朱鹮被钱氏找到了。
钱蝉当时承诺朱鹮,帮他处理了王家。
包括那个因为倾心他,自顾自闹起来,却给他们母子带来灭顶之灾的大家小姐。
朱鹮就跟着钱蝉走了。
可是入了钱府后,钱蝉拿着王氏的好处,承诺朱鹮的事情一拖再拖。
还试图为王氏和朱鹮撮合冰释。
朱鹮后来果然不再提起复仇,但是登基之后,他将王氏一族连根拔起,满门抄斩,锉骨扬灰,到最后只剩下旁支的不能再旁支的王氏族人,连夜舍了家业逃到了东州。
朱鹮才终于罢休。
整整八年,朱鹮亲手复仇之后便没有再梦到过母亲。
也不肯再去回忆这件事。
然而此时此刻,朱鹮似是又在奔跑,跑到满口血腥,跑到五脏剧痛。
朱鹮清晰地意识到,母亲已经替他死了。
他也已经为母亲报仇了。
可是他还欲嘶喊,喊一个含在口中,被什么堵住,吐不出来的名字。
他声嘶力竭,从喉咙之中发出了闷嚎。
“唔——唔——唔——”
“唔——唔——唔——”
快跑。
快跑!
他必须跑快一些!
他这一次必须跑得更快!
有人在陷阱之中等着他救命!
谁替他掉下了陷阱,谁在下面等着他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