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鹮在意识之中狂奔着,来不及去想。
但是他耳边急速刮过的风声之中,夹杂着一句隐隐约约的“我爱你”。
救命!
救命啊!
“陛下,陛下……”
朱鹮猛地睁开眼,瞪着床帐顶端,口中再度涌出了大口的鲜血。
江逸的声音伴着急促的警钟传来,朱鹮抬起手,摸向了胸口。
拉出了一个小包袱的一角,江逸便上前,帮朱鹮拿出来,摊开。
一个幽绿色的小瓶子率先从小包袱里蹦了出来。
朱鹮侧头看了一眼,又一次体会到那种全身的血液被顷刻抽干一般的恐惧。
他面如金纸,这一瞬间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耳边回荡着谢水杉语焉不详的声音。
“只是一点麻痹的药物,对身体无害。”
“我也没有背叛你。别生气,也别害怕。”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我很满足了。”
“小鸟想活,朱鹮就必须死。”
“朱鹮,我有一句话一直想跟你说……”
“我爱你。”
朱鹮的瞳仁剧烈震颤着,他睁着眼,清醒着,却陷入了比往事还要可怕的噩梦之中。
这一次是谢水杉替他跳进了陷阱。
可他双腿已废,要怎么奔跑呢?
第86章 乱局 已经等候多时了。
朱鹮舌头断了一半, 血还没有止住,便强行开口说话,含糊不清地让江逸给他备腰舆。
又撑着手臂试图起身, 可他被安神香薰了太久,浑身绵软, 这个时间苏醒过来已经是奇迹,根本不可能自行撑起手臂。
江逸赶忙来扶:“陛下不可妄动, 无论陛下要去哪里, 陛下都需先处理口舌的伤势。”
“陛下也不要强行说话!失血过多恐有性命之危啊!”
可朱鹮根本顾不上这个了。
他眼神凌厉地瞪着江逸,喉咙之中发出凶狠含糊的呵斥。
看到了江逸身后的玄影卫, 眼睛骤然迸发出光亮, 抬手召唤玄影卫过来。
殷开带着人跪在床边听令,朱鹮现在没有办法靠自己说出完整的命令, 急切看向江逸。
江逸毫不迟疑替朱鹮肃声下令:“玄影卫听令,速速去延英殿保护谢姑娘,不得让谢姑娘有半点闪失!”
玄影卫领命而去。
这时候内侍也带着医官们赶过来了。
朱鹮却疯了一样,说什么都不肯治疗耽误时间, 竟是自己要朝着地上爬。
光是玄影卫去还不行,除了他没有人能拦得住谢水杉。
但是朱鹮一动, 口腔之中就往外涌血。
江逸赶紧按住了朱鹮,对着内侍吼道:“还不快备腰舆!”
“陛下别急,奴婢这就让人备腰舆,马上就去延英殿!”
至于伤口……只能让医官跟着,在腰舆上面处理了。
朱鹮总算是不乱动了, 但是他趴在床边,正好看到了先前被江逸摊开的那个小包袱。
除了绿瓶子之外,小包袱里还有很多东西。
侍婢兵荒马乱地伺候着朱鹮穿衣的时候, 朱鹮自己拿起了东西看。
第一个拿起的是一张写好的敕旨,还没有盖君王大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膺天命,御极天下。赖宗庙之灵,四海乂安……今废景清之号,定国号为隆盛,布告中外,咸使闻之,钦此。”
朱鹮飞速看完,又拿起另一卷敕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王者体天立极,以镇四海。朕旧名鹮,于礼未协,今遵典礼,改名为鹤,以彰圣德,以固丕基。布告天下,咸使闻之,钦此。”
朱鹮通过谢水杉先前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已经明白就算囚禁朱枭也改变不了他必死的命运,谢水杉才会如此孤注一掷,妄图代他去死。
现在恐是怕他依旧受所谓的世界意识影响,谢水杉索性给他把国号和名字都改了。
朱鹮被抬着上了腰舆,手中还紧紧攥着敕旨。
她为他更名为……鹤。
鹤乃仙禽,祥瑞高洁,福泽长久,可是朱鹮一生颠沛,狼藉求生,又如何配得上如此福寿绵长之名?
小包袱里头还有君王大印,以及谢水杉留给他的一封信。
朱鹮眼前已经模糊,几度看不清字迹。
但是他在急速颠簸的腰舆之上,勉力睁大眼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看清楚。
朱鹮展开信纸,其上的字句非常简明扼要。
“此二道圣旨,待万事尘埃落定,方可用玺。此药,待天下大定,方可饮服。慎之戒之,勿忘!若违此时序,则一切功业,尽皆付诸东流!”
朱鹮瞪着眼睛在纸张上寻找,却再未找到任何警示之外的其他言语。
谢水杉何其潇洒干脆?
替他从容赴死,竟是连这诀别之信,都不肯多言一句。
朱鹮肝肠寸断,恨不能真的像能够凌驾在青云之上的仙鹤,转瞬之间到达她的面前。
好好地质问她一番,她怎能如此狠心决绝。
他确实希望能活得长长久久,可是朱鹮要的长久,是与心爱之人日夜相伴的长久。
早已不是孤绝一人凌驾众生,做一个无依无伴的孤家寡人。
朱鹮张着嘴,任由医官把用麻布包裹着棉絮和草木灰的布巾塞入口中,为他压迫止血。
只顾着反复看那张纸,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似乎已经忘却疼痛。
但是待到腰舆疾奔到了一处转角,却惊闻前方杀声呼号直冲云霄,刀兵锵锵震人耳膜。
“是叛军!叛军这么快便冲破了两宫夹道?!”
“通往延英殿的路被交战兵将堵住了!”
江逸说:“这么多人……刀剑无眼,我们冲不过去的。”
更何况如今大部分玄影卫都被调走,虽然殷开留下了几个玄影卫贴身保护朱鹮,他们也带了一些千牛卫护送,但这不足百人,如何能在两军交战之中护住陛下?
更何况陛下的状况,经不住半点颠簸了。
“快调转腰舆!绕路,绕路!”
他们只能绕路。
朱鹮五内如焚,眼中血红如藤蔓攀爬。
叛军已经到这边来了,说明那大明宫设下的局已经被识破。
可是按照朱鹮和谢水杉的计划,朱枭不该到太极宫这边,应当被斩断双足,直接幽禁在大明宫的麟德殿中。
谢水杉私自更改了计划!
朱鹮闭上眼,再睁开眼的时候眼中尽是怆痛和裂痕。
是了。
谢水杉都能用麻沸散做出来的糕点把他给放倒,独断专行要替他去死。
她当然会更改两人商议好的计划。
而且更改计划对她来说太过简单,叛军的队伍是由东州谢氏的五万兵马带领,这五万人就是谢水杉用家书要来的。
这群人唯她马首是瞻,对她来说,自然是如臂使指。
“我知道太极殿后面有一条小道,是宫人们平素会私下穿行宫殿的隐秘之路,虽然曲折狭窄,却可以直通太极宫后面。”
江逸急急一甩拂尘指向一个方向:“随我来!”
太着急,太慌乱,他连对着朱鹮和对着下属的自称都忘了用,直接以“我”自称。
腰舆转入了小道,隐匿入宫墙的黑暗,而那边两宫夹道之中,越来越多的叛军从中厮杀而出——
朱枭手下的军队先是破了承天门,与其中倒戈向他们的监门卫汇合在一处,而后直奔大明宫的丹凤门。
朱鹮的千牛卫乃是朱枭的军队这些天碰到的最棘手的对手,丹凤门内倒戈向他们的人,才刚刚打开门就被千牛卫给杀了。
守丹凤门的千牛卫还在城楼上面向下泼石脂水,烧起了一道火墙,承胤王的军队冲上来的越多,被点燃的就越多。
而这皇宫之内的交战,同外城完全不同。
外城宽阔,叛军们配备的长枪无往不利。
但宫道狭窄,长枪伸展不开,他们在门洞内近身相搏,甲胄碰撞,身着金甲的千牛卫映着赤金的火光,手中的刀却发出截然不同的银光。
金银两光交错之间,便会有人头咕噜噜滚落在地。
血水铺满砖石地面,染红玉阶,令其上极其湿滑,稍微不慎便会倒下。
倒下之后,金银交错的光亮便会当头斩下,很难再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