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这世上,还真的有与他如此相像之人,这简直是老天怜他艰难,送给他的最好假面,哪怕是个女子。
至少她机敏聪慧,至少几番试探之下,她不曾暴露他,也似是无意刺杀他。
纵使有疯病……有疯病也无碍。
正如她所说,他需要的是一个行走人前的皇帝,疯病促使她胆大妄为,朱鹮也蓄意纵着,只要能为他所用,就算是恣睢放肆,也没什么不好。
却原来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
谢氏故意把养在深闺的女儿弄成这个样子,绝不可能是送入宫中来“投诚”的。
只要她姓谢,她长在谢氏,就绝不可能为他所用。
那么先前在长乐宫不肯暴露他,后来蓄意撤走宫人也未曾杀他,乃至她对自己的生死不在意之举,恐怕都是蓄意为之。
是迷惑他,取得他的信任之举。
至于取得他的信任之后,自然是为谢氏谋取利益,获取消息,让如今落败的谢氏重新回到权势的漩涡中心。
世族出来的人,都是牵着线的傀儡,傀儡无论做什么,都在顺着丝线供养家族。
这就是盘踞崇文,盘踞天下的世族的生存方式。
朱鹮一时间齿冷心寒,不吝以最险恶的意图,去揣测谢氏。
他们若要仿造他的容貌,完全可以在族中寻个男子。
那画中的谢千萍,也就只有眉眼有几分像他而已。连眼型都不是一模一样的!
朱鹮想到了太后最开始昏招百出,逼他临幸钱湘君的丑态。
太后曾想要借他的种,得一个既有皇室正统,又有钱氏血脉的孩子。
到时候去父留子,这江山,便彻底成了钱氏的。
这谢氏千方百计送来个按照他的模样弄出来的女子进宫,焉知不是谢氏妄图一劳永逸,让他与那谢千萍弄出个孩子来。
谢氏盘踞的东州,紧邻朔京所在的桑州,东境三十万兵马,加上一个带着谢氏血脉的孩子……
东州谢氏,当真是好算计!
怨不得那谢千萍,这两日总爱朝着他的床榻上凑。
朱鹮手中捏着的御笔“咔”地断成了两截儿。
竟是被他生生地捏折了。
“陛下……”江逸连忙上前来,捧着朱鹮的手左右翻看。
幸好没有被玉片给扎到。
朱鹮一瞬间心中的失望,简直犹如大火焚烧后漂浮的死灰。
朱鹮拧着眉,抬手一把将谢千萍的画像扫到地上,连带着桌子上的笔墨奏章一起,都砸在地上。
江逸浑身一震,连忙跪下。
紧跟着这太极宫内所有的侍婢,都一股脑地匍匐在地。
朱鹮真的很少发火。
他就连杀人也是轻言细语,对身边人更是从无疾言厉色。
哪怕平日伺候他的人,有不周到的地方,只要不是故意他都不会责怪。
更不会动不动就打砸东西表示愤怒,如此这般的恼怒,就连江逸都没见过几次。
上一次……是陛下身边伺候的内侍出了几个太后那边的内奸,那时候陛下还住在麟德殿。
后来麟德殿内侍奉的宫人上下,贴身伺候的、外围值守和辅助的、包括当夜宫内值宿的禁卫军,总共三百七十四人,涉事难脱,当场砍死的有六七十。
就在麟德殿正殿的大殿之内,低洼的地砖处,积血都没了脚踝。
剩下的全都下了宫内狱。
最终只有他这把老骨头,并各尚宫局内,全副身家性命在陛下手里捏着的人活着出来了。
那之后陛下就搬到了太极殿。
如今在朱鹮身边伺候的人不多,但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身家性命在他手里捏着的人。
天子一怒,谁也承受不起。
那麟德殿内渗透青砖的血渍,恐怕还没彻底刷洗干净呢。
不过众人都吓得噤若寒蝉,朱鹮却没有继续发作。
没过几息,朱鹮便又开口了。
声音依旧是那么轻声慢语,好似贴在情人耳边的婉转情话,半点不见方才的失控之态:“谢千萍在做什么?怎么还没回来呢?”
江逸抬起头,神色一言难尽,回头看了一眼身边麟德殿的少监派回来传话的人。
那内侍战战兢兢地爬过来,一个字不敢落下地把谢水杉正在拉着钱湘君的手,带她在麟德殿后院的梅林烹雪煮茶,赏阅美景一事,细细说了。
朱鹮顿了片刻,倏地又笑了。
只不过俊逸斜飞的眉目戾气横生,面容苍白如鬼。
第16章 要恩将仇报吗? 你是谢敕的女儿,谢千……
谢水杉陪了钱湘君整整大半天。
送走钱湘君之前,谢水杉攥着她的双手,眉目温和,但语气不容忤逆地叮嘱:“近来国事繁忙,朕一有空便会去长乐宫看月奴,天寒地冻,月奴切不可再到处跑,若染了风寒,岂不是平白让朕心疼。”
这话说得再怎么温情脉脉,也是明晃晃的警告。
钱湘君一面沉溺谢水杉对她的温柔亲热,一面又忍不住心寒畏惧。
果然自古帝王多薄情。
钱湘君知道,是自己这几日日日来麟德殿送汤送水送点心求见的举动,令皇帝不喜了。
钱湘君懂分寸知进退,这一整个下午皇帝都撇下朝堂之事陪着她,比起皇帝去后宫临幸宫妃之后便离开,实在算给了她这个皇后足够体面与宠溺。
她顺势依偎在谢水杉的怀中,声音绵软,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悄悄话一般亲密道:“妾知道了。”
“妾会在长乐宫等着陛下空闲的。”
谢水杉下颚蹭了蹭钱湘君的发顶,满意这个聪明女人的识时务:“月奴乖。”
快入夜,谢水杉终于乘坐腰舆回到了太极殿。
虽然陪着美人烹茶游园了一天,倒也不无聊,但是她就只是晌午之后喝了点羹汤吃了点点心,又灌了一肚子的茶水,现在饿得很。
一进殿,正看到朱鹮在用晚膳。
谢水杉轻车熟路地上前,敏锐地感觉到气氛似乎有点不对?
她进门到现在,朱鹮一眼都没有看她。
她才捉着他的小辫子,察觉到了他的短处。朱鹮白日将她支开一整天了,谢水杉本以为今夜朱鹮会让武人强留她在麟德殿,不会让她回来的。
既然把她抬回来了,那他应该想到像今日一样挟制她的办法了吧?
谢水杉白日里和钱湘君游园的时候,都几次忍不住在想,今天她回到太极殿,朱鹮能想到什么办法对付她。
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会怎么挣扎?会不会自乱阵脚?
到了这个世界这么多天,难得有点让她“期盼”的趣味。
结果谢水杉回来了,竟没有瞧见他昨日一样,故作镇定自若,实则外强中干的眼神,谢水杉是不太满意的。
她朝着长榻之上,朱鹮的身边一坐,伸着头看了一眼他吃的东西。
汤药的味道还是很浓重,他今日吃的,显然也是药膳。
谢水杉都不知道朱鹮究竟是怎么吃这种东西活着的。
她向后,倚靠着朱鹮的靠椅,挤到了朱鹮拿着银箸的手臂,把他才夹的一筷子菜给挤掉了。
朱鹮动作顿在那里,却还是没有看过来。
难道他白日在这太极殿里面想了一整天,就只想到硬着头皮躲避这一种办法吗?
这和冬日里被撵得无处可藏,就索性把脑袋往雪里一插,以为看不见就逃脱了危险的野鸡有什么区别?
谢水杉看他盯着掉落的菜不动,恶作剧得逞一般勾唇,笑着直接吩咐朱鹮身边的侍婢:“给我传膳。”
这些侍婢们平素对谢水杉恭敬得宛如她才是皇帝,吃喝沐浴,铺床穿衣,不需要谢水杉指使,就会为谢水杉做好一切。
但今日谢水杉因为饿了主动吩咐,他们却竟然像没听到一样站在那里不动。
谢水杉眉头挑起来,环视了一圈,没有在屋子里面看到江逸的踪影。
她便歪着脑袋,近距离看向朱鹮。
她本就坐在朱鹮的身侧,这样歪着头看他,峰挺的鼻梁骨,都要贴到他脸上去了。
谢水杉的呼吸都打在朱鹮的侧脸,就这么问他:“怎么了陛下,我可是为你安抚了你的皇后一整日。要恩将仇报吗?”
“还是说你想了一整天,就只想出饿着我这一种方法来对付我?”
侍婢不听她的使唤,那肯定是朱鹮授意,江逸吩咐的。
不得不说谢水杉是有点失望的。
这种软刀子没意思,也根本捅不疼她。
还是昨天晚上小红鸟啄人的时候更好玩一点。
朱鹮屏住呼吸,强压厌恶之意,长睫遮盖的神色几变,微微偏了偏头躲开谢水杉贴过来的鼻梁骨,开口道:“传膳。”
膳食一道道摆上来,依旧是皇后的规格。
谢水杉被伺候着净了手,坐到朱鹮的对面用膳,也不说话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朱鹮过于压抑的情绪影响到了她,她突然就对一切意兴阑珊起来。
这是兴奋周期即将结束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