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是真的诈尸成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谢水杉本就在床边呢,就着江逸的手把一整碗水都喝了。
而后舒爽地叹息了一声躺了回去。
江逸感知到了她属于活人的,滚烫的气息扑在手上,手腕一抖没拿得住茶碗。
“啪”的一声,茶碗碎了。
碎在一地血污之中。
但谢氏的这疯子呼吸均匀绵长,还没死!
因为给谢水杉喂水,此刻江逸姿势是弓着腰的,手中茶碗碎了,他却还像是抓着什么东西一样,抓着空气。
片刻后,他扭动僵硬的脖子,“咔咔咔咔咔”缓慢地回头,又看向了朱鹮。
朱鹮也十分震惊。
但是他不可能在这些下人的面前表现出端倪。
他沉稳无比,仿佛方才给谢水杉操办后事的那个人不是他。
朱鹮沉眉敛目,摩挲了两下交椅的扶手,抬起头似早就看穿一切一般,对江逸缓声道:“朕早就跟你说过了让你去请医官。”
江逸弓着腰,像个螃蟹一样的姿势,从那摊污血里面跳了出来。
然后连滚带爬地跑去请医官了。
两个少监指使着屋内的侍婢飞快清理床边的血迹。
胆子小的侍婢不敢上前,但是常常伺候在陛下身边的两位侍巾宫女彩霞和彩月胆子比较大,上前给谢水杉清理头脸血渍,更换衣物。
谢水杉舒舒服服被伺候着,一瓶营养液下去,起死回生枯木回春,被毒药烧灼的内脏都尽数恢复,淤血也都吐干净,现在浑身上下舒坦得不得了。
她很快就睡着了。
她倒是睡着了,但是被急匆匆抬来的两位尚药奉御并一众医官,围着她从白日到黑夜,诊脉诊了八百多次,药方更是改了一千多回。
望闻问切针灸刺激,所有手段能用的都用了一遍。
一起聚在一起嘀嘀咕咕了许久,并不是为了接下来如何诊断而商议。
他们正在相互推脱。
两位尚药奉御年纪都不小了,其中一个蓄了一把山羊胡已经花白了大半,但是年纪都这么大了他也不怎么要脸。
直接对着队伍之中的女医说:“陆兰芝,你在陛下的面前最得脸,近身伺候了许久了,此事还是你去说吧。”
陆兰芝就是那个敢唠叨朱鹮,朱鹮还必须耐心听着的行针女医。
她闻言也是不服气:“我又不是尚药奉御,我又不统管尚药局,前两日的定论也不是我下的。我就是个扎针的,这种事情,凭什么让我去说?”
山羊胡旁边的另一位尚药奉御年纪也不小了,他倒是没留胡子但是脸上的褶子比江逸还多,而且一脸苦相,活活就是一个老苦瓜在世。
他一开口就让人觉得很可怜。
他苦巴巴地说:“唉……陛下对你青眼有加,我等都老得抬不动蹄子了,这尚药局早晚都是你的,况且你陆家在朝中世代清流,乃是我崇文的中流砥柱,如此艰巨的任务自然是你这年轻一辈,一肩承担啊。”
陆兰芝官阶不及两位尚药奉御,她自幼因为家中母亲身体不好,苦读医书,层层考试才进了这尚药局。如今也只是个正八品下的司医,她连直长都不是呢。
本来她一介女医,进入尚药局本该去专门的女医别院,但陛下广罗天下医师,常举办医术交流盛会,不拘男女医师,只要有真材实料,皆得重用。
加之他登基七年以来,后宫妃嫔均无所出,平素陆兰芝等一众女医,除了去后宫请平安脉之外,并不需要专门等着侍候妃嫔。
三年前,陛下还将女医别院,同尚药局正院正式合并一处。
陆兰芝等女医本也该受些打压排挤,世间向来如此,男子占据大多的优越地位,享用更多便利和供养,读书如此,学医亦是如此。
但两位尚药奉御并非世族出身,其中一个还是七年前陛下登基之后,才从民间请来坐镇的。
他们也都很惜才,平素对陆兰芝等女医并不刁难,更是对陆兰芝这种有天赋的女医倾囊相授,算有半师之谊。
陛下也不是那等久病不愈就戾气深重,为难医官之人,因此尚药局内向来一片和谐。
陆兰芝此刻被众人联合推出去回话,面上气笑了,心中却是无奈更多,也并不真的恼怒。
只说:“你们几个……就是因为先前下了此女必死的定论太绝,如今才不敢向陛下回话。”
“让我去回话可以,但是今夜我不值宿,我要回家看母亲。并且明日我要吃炙羊肉。”陆兰芝挨着个的一个个点过。
两位尚药奉御笑脸陪着,其他几位同僚医官看天看地看自己的衣襟,就是不看陆兰芝。
最后还是尚药局一位正七品直长朝着陆兰芝走了一步,他举止儒雅,平素是四位辅助尚药奉御的直长之中,最好说话的,闻言一力担保:“我来安排人替你值宿,明日羊肉我自宫外的飞仙阁带回来如何?”
飞仙阁的炙羊肉闻名朔京,陆兰芝这才满意了。
此时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陆兰芝出来给正坐在长榻之上处理奏章的朱鹮回话。
陆兰芝撩袍,跪在朱鹮身前。
朱鹮显然格外重视谢氏女的性命,他甚至没有一心二用,而是放下了奏折,看向陆兰芝。
陆兰芝这一次也有点紧张,毕竟陛下向来器重尚药局诸位医官,他们前两日言之凿凿,此女绝无活路。
今日又要反口,实在是与烙铁烫脸皮无异了……
但是陆兰芝生得清冷,平素也是不苟言笑,更显严谨刻肃。
她心里觉得这件事儿没脸,表现得却一派老成稳重。
只是在开口的时候揪住了今日官府襦裙裙摆之上的缠枝纹。
陆兰芝声音干脆:“回禀陛下,这位谢姑娘原本因中毒阴阳逆乱,绝脉必死,但许是陛下着人为谢姑娘服下解药及时,这几日行静如死之相……正是谢姑娘体内毒与解药相激所致。”
“臣等已经看过了谢姑娘所呕秽物,殷红黏腻,正是剧毒腐灼之物。原本谢姑娘服了解药,亦是九死无生。”
“奈何陛下爱怜其命,深恩厚重,启用千年老参为其吊命续阳……”
“废话就不用多说了。你不需要替其他的医官开脱,更不需要溜须拍马,”朱鹮拧着眉看他的行针医官,“你只说结论便好。她是活了,还是……依旧在回光返照?”
陆兰芝连忙伏地叩头,道:“谢姑娘先前尸厥假死,如今正气潜回,阴平阳秘,气血归经……是熬过来了。”
“日后只需要小心将养,便能够彻底康复。”
陆兰芝顿了顿,官好不容易熬到这个品阶,况且这次尚药局确实是自食其言,若陛下当真怪罪,她倒没事儿,她这一手针术无人能替,尚药奉御那两个老头恐怕是够呛能承接得住君王一怒啊。
所以该拍的马屁还是得拍,又道:“定然是陛下龙气庇佑,圣眷护持,谢姑娘如今同当日中毒的陛下一般,是绝阳复续起死回生啊!”
朱鹮久久未言,盯着桌案一角有些出神。
那谢氏女命真大啊,这都能活……
他有些欣喜,但也有些复杂。
她确实是像他当初一般,从流霞曲的剧毒之中熬过来了。
但是……他当时熬了整整三个月。
浑浑噩噩,不辨晨昏,不识日月,胡言乱语,惊厥抽搐,更不知今夕是何夕。
只凭着心中“不肯就此死了”的不甘,才勉强从阎罗的手中爬了回来。
这谢氏女三天就醒了。
三天。
她甚至是自行寻死,还没什么求生欲。
朱鹮半晌,哂笑一声。
老天当真不公啊。
朱鹮笑过,又抄起奏折,却没看,而是盘算起了接下来,当如何劝服谢氏女为他所用。
顺口问道:“她既然已经起死回生为何还昏昧不醒?”
陆兰芝迟疑了片刻,才道:“流霞曲毕竟是剧毒,此女熬是熬过来了,但心神疲乏,没醒是因为……在昏睡。”
朱鹮这一次是真的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他又咳了起来。
他这些天吃吃不好睡睡不好,熬得身体都要撑不住了。
结果谢氏女吃了自己保命的人参,吐了一地毒血后,竟然酣睡香甜。
朱鹮有点气,咳得更厉害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陛下!”陆兰芝连忙起身,心道陛下这病症发作得好啊!
这一篇是翻过去了。
赶紧召唤助手:“快!拿我的针匣来!”
谢氏女活了,朱鹮的精神一松,再加上一些不服气,身体也垮了。
正好还没走的医官,又开始给朱鹮治疗,好在朱鹮的病症,在尚药局里面是医官们日夜钻研的顽疾,虽然无法根治但是治疗起来倒是得心应手。
等到行针喝药,再用几十年的山参熬了参茶喝完,总算压制住了朱鹮的病症后,朱鹮也昏睡过去了。
江逸把医官们都送走,看了看瘦骨伶仃躺在长榻之上昏睡的陛下,心疼不已。
长榻上陛下根本就睡不惯。
他又不敢这时候挪动谢氏女,万一一下再给挪动死了,他也担不起罪责。
于是做主把陛下也给抬床榻上去睡了。
第二日清晨,当朱鹮终于睡了一个好觉,病症压制减缓,身体难得舒适地睁开眼时——对上了近在咫尺的一张脸。
两张同样骨清神秀的面孔,枕着同一个长条的软枕,面面相觑。
朱鹮从未与人同床共枕过……一整夜。
这种睁开眼就看到面前有个人和他脸贴脸的情况太可怕了。
眼前清晰之后,他吓得后颈本能向后挪了一下,脑袋“噔”地磕在了床里面的墙壁上。
顿时被撞得嗡然。
谢水杉轻笑一声,说道:“早呀,小红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