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怎么了?”江逸已经飞快地从外间跑了过来,他并没有看到床上已经醒过来的谢水杉。
他直接跑到了朱鹮的身边,还以为朱鹮是哪里不舒服, 从上到下将朱鹮扫视了一遍,而后顺着朱鹮瞪得老大的眼睛盯着的方向看了过去——
“快, 快快快……”快传医官!
朱鹮一着急就忘了他那抑扬顿挫的调子,磕巴了半天也说不到他想说的, 索性江逸现在就在他的面前, 朱鹮一巴掌抽在江逸的后背上,指着床上睁着眼睛的谢水杉, 让江逸自行领会他的意思。
江逸根本想不到已经被医官们定了死期的人, 居然还能再醒过来。
他看到谢氏那个失心疯睁开了眼睛,第一反应是诈尸了!
江逸脑子里面瞬间闪过诸多民间志怪, 知道女子若是心怀怨恨而死,死后魂魄不散还魂归来,定是要索命勾魂的!
因此江逸这一次没能领会到朱鹮的意思,直接将朱鹮朝着身后一挡, 老母鸡护鸡仔那样,对着房梁上喊道:“玄影卫护驾!”
江逸喊完了这一声, 房梁之上日夜蹲守的黑衣武者飞身而下,铮的一声拔出了长刀,朝着谢水杉的方向而去——
朱鹮又一巴掌抽在了江逸的后背,急得都不磕巴了:“朕让你传医官!”
江逸“啊?”了一声,定了定神, 再朝着床榻一看。
谢水杉已经扒着床沿开始吐了。
每一口都是殷红的血水,血水之中还混着些许黏稠的秽物,看上去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给吐出来一般。
“哕……”谢水杉因为营养液而修复的内脏恢复的同时, 这些因为毒药的烧灼淤积的毒血,肯定是要排出来的。
她吐得昏天黑地,眼角都滑下了生理性的眼泪。
看着更像不甘心赴死的索命恶鬼。
但是恶鬼身上带血大部分都是为了吓人的,见了人都是立刻朝人扑上来,不会吐得这么专注。
而且此刻煌煌白日,江逸很快反应过来,这谢氏的失心疯,不是诈尸变成了恶鬼。
她是——
“回光返照!”
江逸回头对着朱鹮说:“陛下!这谢氏女是回光返照了!”
“尚药奉御和上药局的一众医官给她下了猛药,就是为了让她回光返照的!”
“回光返照之人时间不定,此刻就是传了医官,医官来了也无计可施了。”
“陛下若有什么话要同这谢氏女说,赶紧说吧!”江逸说着,估算着这谢氏女没有什么战斗力,况且床边还有两个玄影卫看着呢,想来是伤不到陛下。
他谨慎地让开了陛下前面的位置,让陛下直面谢氏女。
朱鹮:“……我?”我跟她说什么。
他方才以为这女子终于醒过来了或许是有救了,但是见她已经呕了一大摊污血,看上去人不像是活过来的模样。
确实像江逸说的回光返照。
可是这谢氏女活着对朱鹮有用,死了……对他能有什么用?
他有什么可跟她说的啊?
“哕……”谢水杉又吐了一大摊黑血。
朱鹮生平难得有什么时候会慌乱,这人是他死活都让医官救的,不过是可怜她的境遇,让她在这人间多盘桓个一时半刻。
但如今显然医官们,包括江逸都误会了他,以为他让医官们竭尽全力地救治还动了千年的老山参,是为了有什么未尽之言要跟她说。
朱鹮嘴唇快速动了好几下,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之人,扣紧了交椅的扶手,当真开口道:“你……你的忠心朕知道了。”
朱鹮找回了自己惯常的逶迤调子:“且安心去吧。”
谢水杉吐着吐着,脸上还顶着生理性的眼泪,听到朱鹮这就给她“送终”了有点想笑。
怎么说呢,比起去往那些乌七八糟的世界里面,回来也挺好,至少小红鸟比较有意思。
而且他们两个……也算是强行给彼此送过终的交情了吧?
朱鹮看到谢氏女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似是在听他说话。
顿时端正了上半身,表情却越加温和:“我知道你还了元培春生养之恩,已经与谢氏彻底断了干系,也知道你死后,肯定不愿意回到谢氏安葬。”
毕竟一个被活活逼疯的可怜女子,又怎么会想要回到迫害她的魔窟呢?
因此朱鹮看着谢水杉,说道:“你放心,待你去后,你身后之事朕会着人体面操办。”
朱鹮一时也有些犯难,谢氏女不回谢氏能把她埋在哪儿啊?
朱鹮杀人无数,不是扔进乱葬岗就是曝尸街头,还从来没有给人办过后事呢……
因此朱鹮沉吟了片刻之后说:“这样吧,你即是谢氏送入宫中,伴朕身边时日虽短,倒也不算无名无分。”
“朕特许你以朕的贵妃仪制下葬,随葬品金银器、玉器、丝织品均以贵妃仪制来筹办,绝不让你下了黄泉后再无所依凭受人欺凌。”
“再着内侍省与太常寺共同办理丧事,死后三日,入梓棺,赐尔谥号为‘恭贞’。”
江逸在旁边都听傻了。
一开口也磕巴了:“陛,陛下……这不合规制吧?”
莫说陛下从来没有宠幸过这谢氏女,虽然两个人也算是在一张床上滚过两回,但那是谢氏女袭击陛下啊!
况且……况且这无封礼,无圣旨昭告天下,就直接按照贵妃的仪制下葬,古往今来从无先例呀。
大朝会上面的那几根盘龙柱够言官撞吗?
谢水杉这会儿已经吐的差不多了,哆哆嗦嗦地抬起无力的手,抹了一下唇边血渍。
心说好家伙,就这么几息的功夫,朱鹮不光把她给送走了,还给她弄了个贵妃名头,连谥号都赐了。
她实在是没忍住,对着朱鹮挑眉勾唇笑了一下。
小红鸟确实是有点忠义在身上的。
结果谢水杉这么一笑,朱鹮还以为她是非常满意以他妃嫔的身份死去。
人之将死了,朱鹮想她性情桀骜,为人极其挑剔,连和那些傀儡都无法共处一室,定然不愿意同他那些乌七八糟的后妃同葬妃陵。
因此脑子一热,又说了一句:“特许随葬皇陵侧殿。”
“陛下!”江逸这一次是真的惊了,也是真的不能任由陛下这么胡来!
他扑通一声跪在朱鹮的脚边,掐住朱鹮的小腿说:“陛下三思啊!妃嫔随葬皇陵实在有违祖制!”
况且钱氏还没倒呢,钱氏的太后被暂时剪断了羽翅,却还好好地活着呢。
中宫皇后乃是钱氏嫡系所出,这么多年在皇宫之中从无体面雨露,根本就是耗着大好的青春在守活寡,已经让钱氏对陛下极其不满。
陛下才把太后给“圈禁”了,钱氏的官员在外头都要把天给翻过来了。
陛下还在这个当口封了一个无宠无子无名的“贵妃”,还直接给弄到皇陵里去安葬,钱氏的官员肯定是要狗急跳墙的呀!
只不过朱鹮做的决策,通常没有人能够更改。
他倒也不是完全冲动,可怜谢氏女只占很小的一部分,他是突然想到,追封谢氏女这件事,能拿来做很大的文章。
那场宫宴谢氏和钱氏本该自此你死我活,但如今元培春并没死,太后纵使杀了她谢氏女,谢氏会寻仇,那也是暗潮之下的斗争。
谢氏真的会为这么个女儿复仇,和钱氏不死不休吗?
不会。
一个会把自家女儿逼疯了改头换面送到皇宫里面做棋子的家族,怎么肯为了女儿损害家族利益?
但若是朱鹮堂而皇之的将谢氏女封为妃嫔,哪怕是追封,也是将这暗潮一下子掀到了明面上来。
当钱氏杀了谢氏之人天下皆知的时候,谢氏还想龟缩还想粉饰太平只会被当成任人拿捏的面团。
他们就算是为了家族体面,也一定会对钱氏穷追猛打。
到时候,矛头自然就从朱鹮的身上挪开了。
谢氏女也算是能瞑目了。
权势的旋风已起,世族各家谁想置身事外,朱鹮都不能答应,都给朕斗得你死我活才好。
到时候鹬蚌相争,他才能渔翁得利。
又是一举多得。
朱鹮对此很满意。
江逸还在那里半真半假哭求朱鹮收回成命。到底在朱鹮的身边待久了,心中也稍稍品出一些不寻常来。
朱鹮命令他派人,去内侍省和太常寺准备谢氏女的后事。
江逸跪地不动,仗着他在朱鹮的面前还有那么两分脸面,还想挽回。
但是他身边一高瘦一矮胖的少监,接到了朱鹮的命令,却不敢违逆。
正欲出门时,“已经在两人谈话之间死去”的谢贵妃——谢水杉本人,侧躺在床上,喊也没力气。
索性把手指塞进口中,吹了一个不算响亮但是十分醒神的口哨。
众人齐齐看向谢水杉……
谢水杉看着朱鹮,开口声音很低,气息却并不断续,道:“渴了,让人给我倒杯水来。”
朱鹮:“……”
他怔怔看着谢氏女,发现她先前灰败发青的面色,竟然有所回缓。
朱鹮慢慢地把头低下,看了正在抬头,惊魂不定望着他的江逸一眼。
而后声音非常非常轻地说:“去倒水。”
江逸从地上爬起来,动作也轻得好似狸奴夜步。
殿内其他的侍婢,包括床前的两个武者的呼吸都放缓了,生怕谁喘气的动静大了一点,就把回光返照还没结束的人给惊死了。
江逸给谢水杉送水到床边的时候,谢水杉还好心地提醒了他一句:“地上脏。”
确实脏。
大片晕开的血污,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能吐出来的血量。
吐了这么多血,人还能喝水?
回光返照有这么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