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刺杀朱鹮,就是单纯疯病发作。
朱鹮察觉到谢氏女情绪陡然变化,就知道事情要糟糕,她的笑,同那天朱鹮在蓬莱宫看到她饮过流霞曲后,七窍流血倒下之前的笑容一模一样——
她又要寻死!
朱鹮在她刺过来的时候,微微张大凤眸,根本没有做任何躲避的动作,而是慌张地向她张开了双臂。
“护驾!啊——”江逸嗓子都喊劈了!
众人一哄而上,房梁之上的玄影卫再无迟疑,持刀砍下来的时候,朱鹮来不及阻止他们杀人。
千钧一发之际,朱鹮抓着谢水杉的手臂,使劲一扯将她搂进自己的怀里。
顾不得碎瓷片会不会真的划伤他,他将谢水杉脖颈命门和后心的致命之处紧紧护住,之后才吼道:“退下!”
玄影卫的数把雪亮刀锋,都险险悬停在朱鹮紧搂谢水杉的手臂处。
扑过来的江逸和一众侍婢们,也仿佛被定格一样,围拢在长榻的旁边。
朱鹮紧紧抱着谢水杉,惊魂甫定,生怕一个错神,用千年老参换回来的这条命、这个人,就又要没了。
喝退了救驾之人后,朱鹮没松手,就这么贴着谢水杉的耳边,闭眼哑声道:“我……扮。”
他连自称“朕”都忘了。
满心惊悸又无计可施地说:“我扮谢氏妃嫔,你扮皇帝。”
“想怎么玩儿,都听你的。”
第26章 美人如斯 奴……伺候陛下安寝
这可不是谢水杉对朱鹮的套路和威胁, 她是顺心了想死,不顺心了也想死,情绪高昂的时候想死, 情绪低落也想死。
尤其是在情绪的兴奋期,如果想做什么事情做不到, 那将是比低谷期更加可怕的情绪跌落。
但比刀子先来的是朱鹮的手臂。
谢水杉在朱鹮紧密的怀中,鼻翼之间顷刻就填满了他领口飘散出来的馥郁丁香。
他将人都喝退之后, 在她耳边妥协的那句话, 让谢水杉的情绪又从低谷,陡然呈直线扬了起来。
她从朱鹮的怀里抬头, 凤眸弯弯, 后面两个长长的拖尾,就像天边挂着的弯月。
朱鹮见到她笑了, 才把双臂松开。
玄影卫们悄无声息地归位,江逸带着一众惊魂未定的侍婢正要退下,谢水杉起身道:“还不快按照我说的去做,记住要红色的衣裙。”
朱鹮抿着唇, 咬着舌尖。
心中告诫自己,千年老参就那么一根。
还是当年苍碛国战败之后, 投诚进贡来的贡品,虽然在年份之上必然是有所夸张的,但也就那么一根。
他自己都没吃,好容易把这谢氏女的命给救回来了。
他还没有将她物尽其用,不能就这么让她死了。
他退让一步又何妨?
他就退让这一次。
不就是……
不就是扮作女子吗?
谢水杉催促江逸赶紧命人去拿嫔妃的服制, 江逸却还是不敢动,躬着身硬着头皮看向朱鹮,等待最终命令。
他方才已经听到陛下的妥协。
但是江逸觉得陛下方才只是权宜之计, 并不会真的任由这谢氏女胡作非为,在天子的头上……
“去吧。”朱鹮闭着眼,叹息一样地说。
江逸气若游丝地应了一声,转身依命行事。
但是他去时的脚步有些踉跄。
仿佛即将被扮作女子的人不是朱鹮而是他。
主辱臣死,主辱臣死啊!
可江逸却什么都不敢做,更不敢跟那个女疯子计较。
毕竟她的命,可是陛下用自己的手臂挡回来的。
于是殿内的人都无声地忙了起来,尤其是朱鹮身边贴身伺候的那几个宫女,以彩霞和彩月为首,表情上没有任何变化,她们可是跟随着陛下经历过许多大起大落,对这等“寻常”场面,不可能有什么慌张失措。
但是她们个个嘴唇紧抿,眼睛都比平时大了足足一圈。
谢水杉则是愉快地坐回朱鹮的身边,开始围着他研究起来。
她在现代世界的时候,家族群里面也有年轻一辈的小孩儿,做换装养成一类的游戏公司,还挺火的,广告打得铺天盖地。
游戏里面的人物穿各种各样漂亮的衣服,并且和各种各样、现实之中绝不可能有的男神谈恋爱。
谢水杉从来都没有专门去关注过,但是此时此刻,她有点后悔当时没有玩一玩那个游戏,学一学怎么给人装扮。
她是真没想到,朱鹮连女装都能答应。
真是好凶残的大暴君啊。
朱鹮镇定自若地开始看起了桌子上的奏折。
并且飞速地投入进去,提笔批阅了起来。
江逸说得没错,他确实醉心权势,做皇帝做得十分上瘾,他就是喜欢摆弄天下棋局,让这个天下在他手腕翻转之间为他而动。
他像现代世界那些学习非常好的学霸,就算在嘈杂的菜市场也能一秒沉浸卷子里面,旁若无人在题海中尽情遨游。
谢水杉看着朱鹮,直勾勾地将他都快用眼睛拆分了,也没能影响他批阅奏章的节奏。
他如果在现代世界一定是一个严谨刻板,对手下的人要求高,对自己要求更高的工作狂。
谢水杉最喜欢这样的手下。
她有很多这样的手下,但是她从来没有想要把手下扮成女子过。
谢水杉换了好几个姿势,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屁股都坐得发麻,她走到朱鹮身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依旧没什么动静。
江逸分明是想替他们家的陛下拖延时间。
但他也拖延不过去,早晚得带着人和东西回来。
谢水杉实在是无聊,在大殿里面转了两圈,回到了朱鹮身边。
不满意他过度专注,抬手,拆开了朱鹮束在脑后的长发。
朱鹮就是个入定的神仙,头发被散开了,也会醒过来“显灵”看看怎么回事儿的。
烂漫卷曲的长发,一失去发带束缚,就愉悦地跳到了朱鹮的肩头。
他回头无奈地看着谢氏女。
就不能安生地坐那儿待着吗?
他都让她贴着脸随便看了。
谢水杉手掌捞着他蓬松的长发,好似在潜水的时候,摸到的海藻一样的触感。
柔软,顺滑,微微凉。
她捞在手中,头也不抬地问朱鹮:“朱氏皇族中,你的父母或者是祖父祖母,有人有异族血统的吗?”
事关皇族血脉,朱鹮眉头一皱,斩钉截铁:“没有。”
不是返祖的话,那就是基因变异。
基因是非常奇妙的东西,天然卷成因多种多样,但是这么天然好看、卷曲适中的大波浪,谢水杉也没见过。
当然,这也是宫女们的功劳。
朱鹮的卷发每一次沐浴之后都要保养,涂抹丁香味道的头油在发尾,再一点点地梳理顺滑。
然后因为他不出门,所以也不用将头发高束,这些卷卷们,每一天都自由自在地披在主人的身后狂野生长。
茂盛,乌黑,无损,极有生命力。
但是这么漂亮的一头长发,谢水杉想到剧情之中,每一次朱鹮在最后被众人讨伐的时候,旁人都利用他的头发,指出他的血脉存疑。
说他不是朱氏子孙。
说他是邻近西洲的海潮国中下贱的舞姬,引诱了朱氏皇帝生出来的孽种。
这一头和海潮国人一样烂漫的卷发,就是最强有力的证据。
而皇权的争斗之中,血统才是真正的底牌。
朱鹮每每因此一败涂地。
他当然也知道自己的弱点无从解释,因此就算刚登基,还没有被刺杀残废的时候,朱鹮也从来不会散发现于人前。
他最常戴的就是通天冠,能把所有的头发全部都塞进帽子里头。
“怎么,你觉得我的血统存疑?”朱鹮扭头凌厉地看着谢水杉。
心中翻腾起来的戾气,简直要冲破胸腔。
曾经太后钱蝉,也指着他的头发,问过他:“你亲生母亲真的是崇文女子吗?是怎么入的宫?”
当时的朱鹮还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认真回答:“我母亲是崇文朔京京郊良家女,因海晏四十七年宫中大火烧死无数宫人,皇城对京畿周边加征宫女才会进入皇宫。”
时过境迁,他早已经滚过荆棘遍布的红尘,将他心上扎出了无数个贯通的窍门。明白了当时钱蝉是质疑他的血统。
这是他无法改变和解释的弱点,也是他最不可触碰的命门之一。
他或许当真不该留着谢氏女……
“你的血统你问我?你是不是你父母生的,你自己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