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水杉抬头,看向朱鹮说:“我只是觉得它们很漂亮。像海藻,你知道什么是海藻吗?”
“什么……”朱鹮没听懂。
谢水杉攥着他的长发发尾,送到他的眼前,在他的眉心扫着,一边扫一边说道:“我说,你的头发,它们,很漂亮。”
朱鹮这回懂了。
他本能闭眼,被自己的头发扫得发痒,微微向后仰头躲闪。
很快感知到有五指在他脑后长发中继续穿梭,朱鹮早习惯被人侍候,并没觉得被摆弄头发如何不适。
但他余光看到谢氏女望着他头发的神情,好似真的非常喜欢,还捞起一缕凑到鼻翼。
朱鹮张了张嘴,涌到喉咙的“你若是敢将朕的头发异于常人之事告知旁人,朕定不饶你”“朕的头发天生如此,同海潮国没有任何关系,切不可向外透露”,等等警告之言,因为谢氏女这个闻嗅他头发的动作,哽住了。
疯子!
他脑子里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两个字。
紧接着就是“孟□□”“淫僻”“秽乱”“不知羞耻”!
朱鹮回过头,将手伸到自己的脖颈后面,一拨,一拉,就把所有的头发全部都拢到了身前来。
浑身上下汗毛都竖起来了,闻嗅人头发这种举动,乃是那些纨绔子弟去狎妓的时候惯常会做的动作。
朱鹮简直要疯。
谢水杉手中一空,再看他一副良家子被淫戏的神情,又被逗笑了。
“哈哈哈……”谢水杉笑得躺在了长榻之上。
她就是挺喜欢丁香味儿的,闻一闻而已。
朱鹮这个反应实在是太好玩了。
她在朱鹮的身后,笑着笑着,还伸出一根手指故意挠了一下朱鹮的后背。
朱鹮一激灵,若不是瘫痪了,长了腿也跑不了,他此刻能一口气跑出八里地。
所以女子到了年岁就该嫁人!
谢氏何其残忍,竟将一个女儿家折磨得连廉耻都不顾了!
见了男人就……
谢水杉用两根手指,在朱鹮的身后模仿小人上山,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朱鹮想喊救命。
他刚才为什么要拦着玄影卫?
他已经后悔了!
幸好就在朱鹮忍不住要喊人的时候,江逸终于带着一众人,紧赶慢赶地回来了。
朱鹮如见救星,结果看到了江逸手上捧着的托盘,以及那上面专门用于妃嫔册封礼的翟衣。
江逸的身后还跟着两队端着托盘的宫女,盘子之中,正是嫔位所用的各种冠、花钗、手饰和腰饰。
最后面跟着表情僵硬的丹青姑姑。
显然丹青在来的路上已经听江逸说了陛下召她做什么,也明白她待会儿不是要给其他人描画眉目、改容换貌,而是要给陛下……
丹青袍袖之中的双手微微颤抖。
朱鹮:“……”他把这茬都给忘了。
谢水杉虽然是坐在朱鹮的身后,却感知到了他的情绪,甚至仿佛听到了他内心的崩溃开裂之声。
忍不住又:“哈哈哈哈……”
她声线清越,笑起来声音不是很大,也不夸张,潺潺如同清泉叮咚,格外悦耳。
但是听在朱鹮的耳朵里,就好似索命的恶鬼嗥叫。
谢水杉很快从长榻之上起身,走到江逸的面前,看了一下托盘上面的衣物,问:“为什么不是红色的?不是让你拿红色的吗?”
江逸:“……”
他一张老脸五官都快抽搐到一起了,但还是耐着性子回话:“谢姑娘,封嫔礼服是有规制的,必须是这青色织金锦的翟衣。”
四妃规制,倒是有赤色底的翟衣。
但陛下从不喜欢鲜艳之色。
这也是江逸能为自己陛下争取的唯一“体面”了。
谢水杉怎么可能看不出江逸在这儿跟她耍小心思?
她回头看了看朱鹮,知道这是他们两个主仆之间的默契。
没戳破,也没在意。
反正有的玩就好。
谢水杉回头兴奋地走向朱鹮:“东西都准备齐全了,陛下快来试试吧,让我见一见谢嫔。”
朱鹮手中的奏章微微曲折,但他并没有说话,算是默许。
毕竟天子一诺。
答应过的事情,他不会反口。
但在一众侍婢们围拢过来的时候,朱鹮清瘦的额角,还是欢快地蹦出了两根小小的青筋。
宫女们个个巧手利落,丹青深吸一口气,用自己的指甲把自己的手心抠出了红痕之后,强行稳住了心神和战栗,也上前来。
江逸身边的少监,命人将真正的谢千萍闺阁之中的那幅画展开,展示给丹青姑姑看。
但是丹青还没看清的时候,谢水杉就抬手把那画夺过来,卷了卷又扔到了长榻旁边。
“用不着按照这个,谢嫔身娇体弱,怀有身孕,出门都是要戴帷帽或者遮面纱的。”
“就先按照陛下自己的模样,描绘得如女子一般线条柔和就好。”
丹青咽了口口水,她两只狐狸眼,一双吊梢眉,在后宫的女人堆里面滚了一辈子,满腹的礼仪女训,若是一个女子落在她的手中,有人诚心想要磋磨,丹青能兵不血刃地将其折磨至死。
她本能地要出口呵斥这谢氏女无理无状,罪当该死!
但是还没等横眉竖眼,就被身后的江逸照着膝盖窝给踢了一脚。
丹青“咚”地就跪在了谢水杉的面前。
吊梢眼都瞪成圆眼了。
她到底在宫廷久了,最擅长审时度势,见微知著,明白这女子现在根本惹不得,这不是就连陛下都……
于是丹青跪得端正,道:“是。”
她再爬起来,就又去围着朱鹮忙活了。
封嫔位的礼仪实际上非常繁琐,首先皇帝要先与中书省、内侍省商议册封的人选,由中书省起草册封诰命,写明册封的缘由,无论是家族功勋还是德行品貌都要尽数写明,再拟好圣旨加盖玉玺。
其次内侍省需要按被封妃嫔的位份准备仪仗、赏赐和礼服,选定吉时吉日,告知受封者家族准备接旨。
最后是传谕,在选定的吉日前一日,让受封之人斋戒沐浴,熟悉接旨的礼仪。
这些也只是前期的准备。
册封当日,内侍监要率仪仗队,携诰命金册而至,还需要宗室命妇、内命妇高位者到场观礼。
然后便是宣旨、受册、告庙。
最后是嫔妃谢恩。
受封之后还需要赐宴,录入后宫簿籍。
一系列下来,内侍省紧着些时间,也需要三五日才能将一应所用物品备齐。
而“谢嫔”,先前一丁点动静都没有,突然就要册封,还同成孕的消息一起传出,若是个真正需要行走后宫的妃嫔,就单单是她没有遵循的这些规制,就足以压死她,足以让她受尽各世家大族出身的妃嫔诟病嘲讽。
纵使盛宠,也在整个后宫之中都抬不起头来。
然而谢水杉是来做皇帝的。
至于“谢嫔”……
围拢在朱鹮身边的人撤去之后,谢水杉凑上前,本想打趣两句。
但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朱鹮敛起长发,头戴花钗九树,两侧垂两博鬓、缀珠为饰,螓首蛾眉,低头敛目,端坐榻边的模样,饶是她阅遍人间万千美色,也难免愣怔。
翟衣交领右衽,低垂着头的姿态,藏住了朱鹮身为男子凸起的喉结,衣长及地,袖口收窄。玉竹般提笔定江山的双手,此刻搁在膝头,各带了一只鎏金镶青白玉镯。
玉是青白玉,却莹润不过朱鹮的手背肌肤。
腰间系了个朱红大带,垂挂了许多繁琐的玉饰组佩。
青色织金锦其上的翟鸟纹不够斑斓,却将朱鹮精心柔化过后的眉目,衬得清冷出尘,端庄清雅。
斯人冰肌玉骨,风华绝丽,若谢水杉真是个皇帝,而朱鹮真的是她的嫔妃,她也一定等不到册封礼,就会受用他这凤仪鸾姿的无双美人。
谢水杉风马牛不相及地想,她的那些类型齐全的陪床里面,好像也没有朱鹮这种类型的。
谢水杉此刻甚至不觉得朱鹮跟她像了。
她自己做女子装扮,也扮不出朱鹮这般风韵无匹,摄人心魂的仪态端华来。非得是真的教条刻骨的古代人不可。
谢水杉看得太专注,唇角揶揄的笑都不见了,眉目柔和,眼中只剩下认真。
好似在端详她刚刚在拍卖会上斥重金拿下的古董花瓶。
古董花瓶谢水杉买过很多,摆满了七个专属库房,来自各朝各代。
但全都加一起,好似也比不得眼前这一个会呼吸、会眨眼的好看。
朱鹮顶着谢水杉的视线隐忍良久,终于忍不住抬眼望向她,眼中尽是不耐。
“可以了吗?”
玩够了没有?
谢水杉走上前来,上手“把玩”,抬起朱鹮的下巴,细细看着朱鹮说:“你若当真以此形貌现身人前,想必天下无人会质疑君王因你昏聩。”
这话听在朱鹮的耳朵里,可当真不是什么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