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族门阀犹如虎狼盘踞江山, 真龙受困于朔京,辗转腾挪, 狼狈已极。
而像封子平这样的簪缨旧族出身, 一朝败落,绯紫成空, 他是族内主家最出息的一个,拼尽全力也只出任一个礼部的五品官员。
无朋党,无家族支撑,他亦在朝中寸步难行, 连家中亲眷遭人殃害,他求助的昔日故友也都在劝他息事宁人。
钱氏风头正盛, 在朝中树大根深,那钱满仓更是钱氏家主子侄,又怎是他一个五品官员能够撼动的?
然而心中的不甘与愤懑,支撑着封子平的脊梁。
他老泪纵横,看着御座之上的那个从数年前开始就已经变成泥胎木偶、不言不动的君王。
不知道自己今日撕心裂肺头破血流, 是在求一个痛快的家破人亡,还是在期盼一个奇迹的降临。
御史中丞三次警告,终于不再姑息。
“礼部郎中封子平目无君上!”
御史中丞手持笏板, 朝着谢水杉的方向躬身肃声道:“请陛下即刻下旨,将其押下待罪!”
封子平一直挺着的脊梁,一寸一寸地塌了下来。
片刻之后他仿佛认命一般俯首叩地,等待降罪。
谢水杉撑着手臂坐直,终于开口。
却没有理会御史中丞说的话,而是声音轻缓地问道:“东州节度使钱满仓何在?”
大殿之中的官员们,好几个不受控制地抬头看向御座,又飞速地低下了头。
皇上居然说话了?
算来陛下今年除了大年初一的那一场大朝会之上,说过简短的两句诸如“元日吉辰,君臣同贺”的贺岁之语,就再也没有开过口。
这些年都是如此。
他们送上去的奏折批复一如往常,但是陛下从不在朝会之上对任何人的参奏表态。
今日突然开口,难道当真要为区区一个礼部的五品官撑腰?
一时之间众人各怀鬼胎,竟无人接谢水杉的话。
谢水杉也没有催促,坐在御座之上静静地等待。
压抑无声蔓延。
站在距离谢水杉前方最近的一位紫衣大臣,出列一步,对着谢水杉躬身道:“启禀陛下,东州节度使还未上任,且属外镇大臣,无朝会奏报之权,此时应当在两仪殿外的廊下候旨。”
此人并未自报官阶姓名,第一个回应谢水杉的话,还给她解释了一番为何东州节度使不在殿上。
谢水杉心里瞬间就反应过来,这个人是朱鹮的人。
紫衣是大官,谢水杉今日来得突然,待回去需要好好地了解一下“自己人”范围。
谢水杉面色如常,开口道:“既然礼部官员参他,便宣他上殿来对峙吧。”
谢水杉的话音一落,通事舍人走出两仪殿的殿门,高声喊道:“陛下有旨!宣东州节度使钱满仓觐见——”
未几,一个身着紫袍,佩玉腰带的官员,被通事舍人引着迈入殿中,撩袍下跪,端端正正三叩首。
开口声音嘹亮道:“臣,东州节度使钱满仓,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水杉开口道:“平身。”
“钱爱卿,礼部郎中弹劾你强掳民女,虐杀抛尸于荒野,又抢夺了礼部郎中的乖孙儿……”
“这其中是否有误会?你二人当面分辩,解释清楚吧。”
谢水杉的声线清越,属于中低之音,介于男女声线之间。此刻的语调轻缓,听不出半分愤怒之意,而且言语之间维护钱满仓的意味十足。
将凌虐妇弱的禽兽恶行,轻飘飘一句话便粉饰成了“误会”。
礼部郎中封子平闻言目眦尽裂,悲痛地哀嚎了一声彻底失控,直接朝着钱满仓扑了过去。
钱满仓猝不及防,被仰面扑倒在地上,登时怒不可遏。
他一看就是平时横行霸道惯了,也是不客气,一脚蹬在了封子平的腹部。
反正这殿内有家主给他撑腰,而且陛下言语之间维护之意显而易见!
钱满仓扑到倒地捂住腹部的封子平身上,一通拳脚相加,面目狰狞凶恶:“弹劾本官,弹劾本官!你有证据吗你?!”
“敢打本官,本官打死你!”
“你那乖孙子长得什么猪狗样?你自己心里没数?白送给本官,本官都不稀罕!”
两个人当殿厮打起来,连御史中丞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呵斥哪一个好。
指着两个人,面红耳赤道:“朝堂之上!竟然形同闲子无赖一般厮打在一处!简直目无礼法!”
“还不速速停下!”
封子平已经疯了,当然不会听御史中丞的话,仇敌就在眼前,既然连天子都不愿为他主持公道,他又何必再遵循什么礼法?
豁出命去,自行报仇便是了!
封子平平素就只是一个孱弱文官,拳脚敌不过钱满仓,便找准机会趴在钱满仓的身上,索性搂住钱满仓的脑袋,一口咬在他金玉堆出来的肥大面庞之上。
咬上以后就不松口了。
“啊啊啊啊!”钱满仓发出了一阵惨叫。
两个人在地上像两条疯狗一样,滚来滚去,朝臣们不得不齐齐后退,表情个个变幻莫测。
御史中丞及其手下靠近不得,对着殿外道:“金吾卫何在!快将这两人拿下!”
殿外靠墙肃立的金吾卫,听令进殿时,钱满仓突然爆喝一声,挣脱开了像恶鬼一样趴在他身上撕咬的封子平。
他摸了一把脸上险些被咬下来的肉,登时疼得龇牙咧嘴,更是怒火攻心,抓住了封子平的脑袋,朝着大殿青石地面狠狠地磕。
“砰砰砰!”
伴随着钱满仓切齿的咒骂:“给我去死吧!和你那个乖孙儿一起!”
封子平悲绝的呻吟,彻底激出了钱满仓的凶性,他想到平素那些在他手下死状凄惨的贱人们,根本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平时为非作歹习惯了,眼下是真的奔着将封子平活活磕死去的!
而此刻底下已经闹成了这个样子,坐在上面的皇帝居然又旁若无人一般,撑起了手臂,闭上了眼睛。
钱振何其敏锐,见此情形,隐隐觉得不对。
如果皇帝一开始就不听封子平之言,根本没有必要将钱满仓召进殿,让两人仇人相见,当面对质。
这几日钱满仓一直在躲着封子平,如若不是朝会之上,封子平根本就见不到钱满仓的面。
殿内的朝臣们原本远远地避开,但是接收到了户部尚书钱振的眼神,有几个朝官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试图将两人拉开。
顺势挡住了欲要上前擒拿钱满仓的金吾卫。
“钱大人,钱大人快住手!此乃两仪殿!”
“这是朝会,陛下还在御座上面坐着呢!”
众人低声劝阻,试图唤回钱满仓的理智。
钱满仓也打得差不多了,封子平已经躺在地上不动了,口鼻头脸都出了不少的血。
钱满仓的手上也沾了许多,他被众人给拉起来,下意识伸手抹了一下自己的脸,碰到被咬的伤口,疼得又哆嗦了一下,还蹭了自己满脸的血痕。
御史中丞一看到情势止住,正准备上奏君王将这两个藐视朝堂之人问罪。
就见上一刻还在御座之上撑头闭眼的陛下,不知何时已经下了御座朝着众人走了过来。
御史中丞满眼震惊地张了张嘴,连忙掀袍跪地。
“陛下……”
谢水杉身高腿长,一步迈出好远,速度又快,很快走到了混乱的人群前面。
这时候还有几个朝臣拉着钱满仓的双臂,低声劝告他,也是限制他再扑上去打人。
他们都没有发现陛下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们跟前。
或者说他们根本想不到陛下会突然下御坐。
待到钱振被同僚推了一下,回头看的时候——只听“铮”的一声,刀兵出鞘之音。
下一瞬,钱满仓的侧胸之上,就刺入了一把仪刀。
仪刀乃是金吾卫佩刀,向来只用来摆威仪,并不用做实战,也不够锋利,就只刺进去短短一截。
钱满仓被封子平给咬了脸,身上也挨了数下狠的,都非常疼,胸口被刺进的这一截仪刀,反倒算不上疼。
他只是感觉到了一阵冰凉,低头一看,发现肋下竟插了一把刀。
震愕之余视线顺着刀锋,刀柄,朝着持刀之人看去——发现持刀刺他的人竟是当朝皇帝,惊惧之下狠狠抽了一口气。
而后骤然咳了起来:“咳咳咳……咳咳……”
鲜血顺着他的口鼻呛咳了出来。
满殿皆惊!
朱鹮喜用酷刑,嗜杀成性的声名在外,但众人也未曾想到,他竟敢当殿戕杀朝臣!
这一瞬众人都被慑得万马齐喑。
谢水杉抓着那把刀,从钱满仓的胸口抽了出来。
而后她伸手扶了一下自己的头,手中的长刀沾满鲜血的刀尖撑地,仿佛一个刚刚上了战场斩杀了敌军的将领。
低声道:“哪国来的跳梁小丑,竟敢在我崇文如此嚣张!”
大臣们短暂的寂静过后,纷纷惊呼出声。
“陛下!”
“天呐!”
“啊!”
有人心怀不轨,伺机喊道:“陛下杀朝臣了!”
这一下大殿之内,彻底像一锅沸腾的热油被泼了冷水一般,惊叫议论之音,嗡然飞溅。
谢水杉似是被这声音惊得“回神”,环视了周遭一圈,又看了看手中的仪刀。
有大臣想要夺门而逃,但此时的谢水杉就持着刀站在门口,她身后是闻声聚集而来的金吾卫,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靠近她的身边,靠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