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谢水杉身边不远处的绯袍殿中监再一次上前,高声唱:“有事奏陈,无事退朝——”
很快一个身着绯色厚绫纱袍的官员,躬身出列,朗声道:“臣,正三品户部尚书钱振,谨奏京郊暴雪成灾之要。”
“京郊连日大雪不止,民舍多塌,百姓冻毙者甚众,六畜死伤无算,查得:长安、万年两县,塌毁民房无数,栎阳、高陵二县亦受其殃,因雪深数尺,官道塌毁,壅塞难行,今灾情未定,尚未得详实奏报……今虽将部分百姓暂置赈灾棚,然非长久之策……伏望陛下悯念苍生,伏乞陛下速拨帑银,赈济灾荒。臣奏毕,请陛下圣裁。”
户部尚书钱振奏报之后,并没有马上回到站位之上,而是静待皇帝裁决,无声催促压迫。
户部尚书钱振自报家门之后,谢水杉就知道,这是如今的钱氏家主,也就是剧情之中太后钱蝉的亲哥哥。
京郊暴雪这件事,朱鹮是下旨拨过银两赈灾的,但是被这钱振手下的一个户部司员外郎给贪污了。
谢水杉还记得,那个户部司员外郎的名字,叫作钱德耀,也是钱氏官员。
谢水杉也是通过这件事才知道朱鹮的名声为什么不好。
这户部尚书手下人出了问题,钱振当有失察之过,但谢水杉听朱鹮说过,本朝可以官抵罪,那个贪污的户部司员外郎显然是有高人指点,贪墨的大头都在他两个手下的名下,他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广厦万间只取了片瓦”。
真的判罚,也只是罢官。
判徒刑,还不是实刑,而是上交铜就可以抵罪。
朱鹮气不过,就将人杀了,斩首曝尸市井。
如今看来,那个户部司员外郎钱德耀判了也无实刑,那么钱振即便失察连坐,肯定也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所以今日这户部尚书钱振的雪灾奏报,显然是在贴着脸扇朱鹮巴掌。
就算是君王又能如何呢?
拨下的银子被贪了,用不到灾民的身上,实罪在无名之辈的身上,真就一怒之下杀了个小官,又能吓到谁?
能吓到钱氏吗?
钱氏可是扎根户部的参天大树,朱鹮又不能自己去赈灾,可用之人派出去,事事多遭掣肘。
最后会不会死在积雪倾覆之中,要看其人肯不肯跟钱氏狼狈为奸。
谢水杉微微向前倾身,双肘撑在自己的腿上,看上去像是要下御座。
身侧的两个少监,都在小幅度,却紧张无比地对着谢水杉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不要动。
大殿之内一时之间寂静得落针可闻。
而这户部尚书钱振尚且没回去,很快又有其他的官员出列。
“臣,正三品工部尚书叶明诚,谨奏泽州水患之祸。”
谢水杉看着这位同样绯色衣袍的工部尚书,视线在他唇边的两撇小胡子上面停顿了片刻。
叶明诚继续说:“泽州连日暴雨不歇,玄水、渊涛二河暴涨溃堤,洪流席卷州县村落,桥驿残毁过半,死者浮尸顺水,尸身浸胀,惨不忍睹。若不速行处置,水患之后疫疠滋生,后患无穷。如今百姓流离失所,或栖山巅或寄驿馆,州府守臣已尽散家财赈济,然力薄难支,恳请陛下速颁恩旨,拨赈灾帑银,遣官调役前往救援……臣奏毕,伏候圣裁。”
叶明诚奏报此等灾祸,音调毫无起伏,显然他并不急泽州所难,更不怜悯苍生百姓。
他就是跟钱氏穿一条裤子,趁着这个当口,和钱氏手拉手对皇帝施压。
不过崇文国都降雪,崇文境内的泽州却发了洪灾。
用这两灾来判断的话,这小说里的崇文国国境之辽阔,横贯南北,有点超出谢水杉的预判。
叶明诚奏报之后,也没归位。
谢水杉依旧没吭声,又重新坐直了。
没过几息,又有人站了出来。
“臣,正三品兵部尚书沈茂学,十万火急奏西州边境突发匪乱!”
谢水杉看向这位兵部尚书,他不像一个掌管兵部的武官,身姿清癯,蓄了一把山羊胡,看年岁和另外两个尚书的年岁差不多,四五十的样子。
比起前两个没有什么情绪起伏的灾情奏报,这沈茂学倒是颇有武将遇事愤愤之态,激动高声道:“群匪啸聚山林以千百计,内杂良民被逼从乱,半数为山岳国兵卒乔装,越境而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恳请陛下立刻降敕调兵,荡平匪患,逐山岳犯境之敌,以安西州……臣奏毕,待命请旨!”
谢水杉面无表情,还是没说话。
但是她缓慢地又换了一个姿势。
她将自己的右侧手肘撑在了龙椅的扶手上面,手掌握拳,抵住了自己的头,闭上了眼睛。
猛还是老祖宗的药猛啊。
她现在放松精神马上就能睡过去。
身侧两个少监一直在余光之中观察谢水杉,急得快要变成两块斜眼儿的望夫石了。
见她竟然要当众睡觉,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然而底下的奏报还没结束。
都有谁出列了谢水杉没再睁眼看,但是他们所奏之事,除了灾情和兵患,还有什么泽州驻边粮仓发霉,需要重新拨粮,什么走水路的运盐船沉了,需要重新运送等等。
总之这看似太平的崇文国,仿佛一夕之间风雨飘摇,四面楚歌。
没有一个不出问题的地方。
而这些人奏报上来“请陛下裁决”的事情,经谢水杉总结——无非是要钱、要兵、要人。
给是不给?不给,四州将乱。
给,就像拨给京郊赈灾的银两一样,不拘是人、钱、兵,尽数有去无回。
不过他们逼得最狠,要得最多的还是钱。
谢水杉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朱鹮一定最缺的就是钱。
钱都在钱氏手里啊。
金氏也很有钱,但是剧情里,金氏一直都跟钱氏一个鼻孔出气。
谢水杉昏昏沉沉的,没有睁开眼去看这些老东西虚伪的嘴脸,但也没有真的睡着。
她根据他们“群起攻之”的奏报,弄清楚了崇文共有四州。
西州临海,泽州临水,桑州与东州大多是陆地。
西州和泽州是南方城市,四季如春;桑州与东州四季分明。
这些算是剧情之外,世界自行填充的完整世界观,系统没有跟谢水杉说过。
谢水杉穿越之后已知桑州是钱氏的,钱氏掌桑田和丝绸。
今日根据各地四面漏风的灾祸奏报,掌握了几个要点。
西州是金氏和沈氏的地盘,其中沈氏掌管西境边防,金氏则是掌盐。
泽州是叶氏的地盘,也是崇文的粮仓,盛产粮食,同时也掌管着横跨崇文东西的漕运。
今日崇文六大世族,金、叶、钱、沈、陆、谢之中,只有盘踞东州、掌铁矿的谢氏,和向来保持中立的清流陆氏,没有上奏施压君王。
世族各家还真是……各有所长,都肥得流油。
并且盘根错节,沆瀣一气。
怪不得朱鹮说,让她上朝见识一下,什么叫作群狼环伺。
谢水杉始终没有再睁眼,保持着这一个姿势,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但以手撑头的样子,也像是束手无策、头疼欲裂。
底下奏报的各州六部官员代表,心中得意欢喜,倒也没有显露在明面上。
他们如此齐心协力,是让皇帝不得不私下里对他们低头。
等到大殿之内寂静了下来,没有官员再出列,谢水杉身侧的殿中监高声唱:“奏事毕!”
这是退朝的信号。
但就在殿中监的声音刚落下的时候,又有一人出列。
这人一直站在两仪殿靠着门口的位置,官阶应当在五品左右,这是谢水杉根据各部官员奏报时,自报官阶的顺序推断出来的。
此人扑通一声,堪称失态地跪趴在大殿之上。
手里的笏板都差点扔了。
他开口颤声道:“臣,正五品上礼部郎中封子平,冒死叩奏,劾东州节度使钱满仓怙恶不悛,罪大恶极!”
“其恃权横行,强抢民女,虐毙即弃尸荒郊,京中苦之久矣。臣幼孙数日前上街游玩,遭其掳入府中凌虐,如今依旧生死未卜!”
这位礼部郎中说到此处,兴许是想到了家中可怜孙儿的惨状,伏地恸哭。
他可怜的小孙儿尚未满十岁,那钱满仓根本就是一个畜生!
身着浅绯袍,手持象牙笏的御史中丞上前,立殿中监察位,对着跪地恸哭的礼部郎中厉声呵斥:“礼部郎中封子平!朝堂肃穆,泣奏喧哗乃是殿前失仪!还不速速正身!”
礼部郎中闻言强忍悲痛,攥紧笏板,老泪纵横,再开口声音又拔高了一阶:“钱氏势大,党羽满朝,官官相护!臣求告无门,冒死叩奏,伏请陛下降旨收斩,以正国法,以平民愤!”
御史中丞闻言再度上前一步,声音急厉:“殿前奏事,贵在有据!你身为礼部郎中,竟在殿上凭空指摘,污蔑官寮,肆意构陷!此乃轻辱朝堂、藐视国法!”
“若再敢妄言,本官当究你诽讪之罪,定参不饶!”
礼部郎中封子平嘶喊着奏报,被御史中丞两次斥责,却依旧肩背挺直。
他神情悲痛欲绝,今日显然是彻底赌上官途,豁出去了。
他侧头看了呵斥他的御史中丞一眼,竟是骤然抬头犯上,直接朝着御座的方向看去。
谢水杉也正在这时,睁开了一直闭着的眼睛。
下一瞬,她正对上一双猩红浑浊,愤恨绝望的眼。
第29章 梦魇寐行 陛下杀朝臣了!
“大胆!直视君上, 当论大不敬之罪!”
御史中丞手中持着的笏板,几乎就要拍在礼部郎中封子平的脸上。
封子平根本不管御史中丞嘴脸如何凶恶,他直视着御座之上的君王, 眼中的愤怒渐渐被乞求所覆盖。
除了这殿上的君王,封子平真的不知道这天下还有谁能够替他的孙儿讨回一个公道。
然而哪怕封子平豁出命去, 他心中其实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天下大势如何,他在朝多年, 又怎会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