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水杉看着朱鹮那隐痛的神色,料想他应该是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微微张开手臂,在他面前转了一圈。
问道:“如何,陛下?可配为你行走人前?”
朱鹮恍然回神,笑了笑。
他当年新皇登基,年岁尚浅,多方受制,其实他也根本穿不出这种神威赫赫之感。
只有对这个位置不屑一顾,对这个世界无所畏惧的疯狂之人,才能真正衬得出这一身象征着御极天下的衮服之威。
但朱鹮不可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他只是微微颔首,肃容交代:“只是去走个过场,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
“无论底下吵成什么样子,哪怕是打起来,你也要表现得高高在上,无动于衷。”
这是那些傀儡惯常做的事情,也是最笨的不被人窥出端倪的办法,开口就会露怯,会被抓住各种各样的把柄。
沉默才有一万种解释。
谢水杉扬眉,满眼桀骜。
朱鹮说:“对,若是实在听不下去,就做这个神情就行了。”
这个神情可以解读为“胜券在握”“傲睨万物”“了然于胸”。
也可以解读为——尔等皆为蝼蚁。
谢水杉就这么挑着眉,看着细细叮嘱她的朱鹮。
朱鹮心中其实没底,但他不能表现得没底,他得尽快筹划,做出多手准备。
就算这谢氏女今日在大殿之上被识破,他也得有后续力挽狂澜之策才行。
反复叮嘱了一大堆之后,他察觉了谢氏女专注看着他的视线。
他喉间还堆了一大堆想说的话,但是当他微微扬头,对上谢氏女镇定自若的视线,便觉得剩下的那些话都不用说了。
她不是那些蠢货猪猡。
朱鹮顿了顿,和谢水杉又莫名相视一笑。
心照不宣了什么一般。
但是到底“宣”了什么,朱鹮也搞不清楚。
他只好说:“去吧。”
“见识一下,何为群狼环伺。”
朱鹮笑着说:“今日朝会之后,你可能会后悔与我达成协议。”
谢水杉唇角和眼角的弧度都加深,她抬手,掌心对着朱鹮头顶压了一下,说道:“你再去睡一会儿吧。无论麟德殿那边出状况是因为什么,睡饱了再处理都来得及。”
“不就是为了想好好地睡一觉,才给我灌了那么浓的安神药吗?”
朱鹮在谢水杉的逼视之下,抿了抿唇,还在犟嘴:“朕只是希望你好好睡一觉。”
谢水杉:“那我现在去睡觉?”
朱鹮:“……”
谢水杉轻笑转身,旋起的衣角带起了熟悉的香味,朱鹮一怔,脑子却像蒙住了一样,没能马上想起来这味道熟悉在哪里。
谢水杉已经在侍婢的簇拥之下,转身走向了太极殿的大门。
待她一出了内殿,朱鹮陡然冷下了脸,眉目堆压的霜雪,更胜此刻窗外堆满积雪的寒梅枝桠。
朱鹮端着一碗参茶,颇为嫌弃地看到了里面一根细细的人参须须。
自从那根千年人参没了之后,朱鹮觉得这些参茶都没有用,都是树根泡的。
但他还是一边嫌弃,一边喝了。
放下茶盏之后,他捏着锦帕擦嘴,声音轻柔地对着窗外道:“殷开,着人将那几个蠢货争抢的采女悄悄带过来。”
“朕倒要看看,究竟是何等‘人间绝色’,竟能让几只猪狗自相残杀。”
“是!”殷开并没有进殿,在外面应声后,便带着人悄无声息掠向后宫。
外面又开始飘起了鹅毛大雪,此时天色还没亮,天地之间被覆盖的所有地方,透着一股阴森的惨白。
像悬梁吊死的恶鬼面。
谢水杉坐在八人抬的腰舆之上,腰舆旁紧贴着疾步而行的,是平时跟在江逸身边的那两个少监。
按照传统小说套路来说,应该是他两个干儿子吧。
这俩少监谢水杉觉得也挺有意思的,一个高瘦一个矮胖,皮肤都不怎么白,长得也不好看。
仿佛一对刚刚炸完的油条与油饼。
这两个少监身侧,左右各跟着千牛卫四名,手持千牛刀,身着明光铠,手都按在腰间佩刀之上,走得肃杀而迅疾。
谢水杉掀开重帘,再往后看,便是身着绢甲的内侍数名,应当是平时贴身伺候傀儡的,一路逶迤到宫道的阴暗处,数量不少。
谢水杉能看到的都一路紧跑慢颠,但脚底下却很稳,大雪无声而疯狂,却没有一个人打滑。
先前穿衣的时候,平素负责训诲麟德殿傀儡的丹青姑姑,简明扼要同谢水杉说过了上朝的一应事宜。
朝会分为大朝会和常朝。
大朝会一年固定有两次,分别是每一年的冬至还有正月初一,临时的大朝会全看国事需要,并无固定次数。
大朝会通常是朔京的官员全员参加,包括宗室成员和藩属使节,规格相对盛大。
而谢水杉今日去的,是常朝。
常朝通常每日一次,参与常朝的都是京畿核心理政官员。
常朝在大明宫两仪殿内,朝会上,只有五品及以上的官员,例如三省长官及侍郎,六部尚书,御史台的人等才有资格入殿。
而六至九品的专职奏事官,还有那些只挂了虚职没有实权的官位,只能在殿外候旨,等待传召。
谢水杉的腰舆在两仪殿后殿的甘露殿前落地,她被身侧两个少监搀扶着,进入甘露殿内,稍作整理,用些茶点,等到官员先行入两仪殿。
谢水杉没什么胃口,但也慢吞吞地啃着点心。
其中一个高瘦的少监,就像油条那个,又给谢水杉端了一碗参茶过来。
谢水杉:“……再喝这个,朕等一下在龙椅上可能会流鼻血。”
她不是朱鹮那样的虚弱身体,吊一吊精神喝点就得了,喝多了会出问题。
再说皇宫之中的人参这么多吗?
“油条”少监微微一顿,而后又迅速命人换了其他的茶过来。
矮胖一些的“油饼少监”也过来,低着头反复重复等会儿进入两仪殿内的各种礼节。
反正就是要求谢水杉目不斜视,全程不言不动,保持住傀儡们上朝的一贯作风。
谢水杉听两遍的时候就能背诵了,但她耐心地听着。
这是作为一个领导者的基本素养,她不可能一个人掌控整个谢氏家族企业,手下的职业经理人报告风格各不相同。
有精炼扼要的,自然也有絮絮叨叨,仿佛村东头二姨拉家常的。
谢水杉从来不会在下属奏报的时候,突然打断对方,展现什么“高智商”来彰显自己的能力。
等她慢吞吞啃完了三块点心之后,“油饼少监”终于觉得没什么可说了。
他后背汗都透了,他比任何人都知道眼前这女子多么不可控,连陛下都随意践踏。
若是一个不慎,今天的这场朝会搞砸了,最先死的就是他们这群奴婢。
他们若是办事不力,江逸也保不住他们。
但是谢水杉出奇“听话”。
等到那“油饼少监”车轱辘话交代完了一切,她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并不会刻意温和,但也并不带不耐和高傲,只寻常道:“朕记住了。”
“油饼少监”一口气松下来,差点迎面跪在谢水杉面前。
待到官员们尽数入两仪殿内等候,上朝的时间到了,两位少监询问谢水杉需不需要“更衣”。
谢水杉摇了摇头。
殿外响起了肃场的鞭声,三声鞭响之后,两仪殿内全场肃静。
官员按照文东武西站定,尽数垂手屏息,等待君王驾临。
谢水杉被两位少监搀扶着,从御座的后侧方踏入两仪殿内,一路随行的持刀千牛卫,跟在谢水杉身后。
待谢水杉稳步走到御座之前,贴身内侍上前铺好了熏笼暖好的暖毡。
再扶着谢水杉登上御座坐稳,跪着为她整理好皇袍、銙带,而后退下,跟随千牛卫一起侍立在谢水杉的御座两侧。
殿中监向前一步,高声唱:“百官就位!”
而后便是鸿胪寺官员唱礼:“一拜躬身!”
殿内的官员们手持笏板,双手横握,两端贴于腹前,朝着谢水杉的方向,随着唱礼齐齐躬身。
“二拜叩首!”
官员们将笏板竖放于身前地面,一手按着笏,一手撑地,齐齐叩首,额头轻触地面。
谢水杉坐在高台御座之上,受百官朝拜,面无表情,一如往日的傀儡一般。
但是她的视线却不空荡,落在了殿内站着的几个“二拜叩首”的时候,也根本没有下跪叩拜,只是持着笏板躬身的朝臣身上。
这些官员穿着官袍或绯或紫,左右都有,显然是特许免跪的官员。
谢水杉看着这足足十几个免跪官员,眨了眨眼。
现代世界里,历史上免跪的朝臣,都是赫赫有名。
这一群棒槌在别人下跪的时候往这一杵,免跪估摸着不是因为什么年老衰迈、功高盖世,或者宗室亲王一类的正经原因。
盖因他们俱是世族攀到了巅峰,掌握了实权的代表,朝会不跪天子,是他们彰显不肯彻底臣服的傲慢。
礼毕之后,鸿胪寺官员又唱:“平身!”
官员们重新肃立,鸿胪寺的官员退回殿侧侍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