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鹮见她先睡了,狠狠松了一口气,抓紧时间看了一阵子奏章之后,也跟着睡下了。
谁料这一夜注定不安稳。
刚过丑时,江逸就来叫朱鹮。
朱鹮是子时才睡下的,睡的时间还没有放个屁的时间长。
睁开眼,他看到江逸的第一反应是谢氏女的疯病又发作了,神志还未清醒就声音嘶哑道:“传医官来……”
提前熬了几个小时那么浓的安神汤,都困不昏她……
结果等朱鹮喝了一口茶醒神一看,谢氏女还在他旁边睡呢。
朱鹮看向江逸的眼神很凌厉——你要是没有天大的事情,你就死定了。
江逸确实是有天大的事情,他急急道:“陛下,麟德殿那边代替陛下上常朝的傀儡,昨晚同人争抢入后宫的机会,打得头破血流,脸上这么长一个大口子!”
江逸用手一比画,差点拉出一臂长,虽有夸张的成分,但那傀儡是彻底废了。
朱鹮拧着眉:“那换其他人去。”
“昨天晚上那几个傀儡打了群架,个个头破血流、你死我活,有两个头打破了爬都爬不起来,剩下一个跟陛下并不十分相像,个子太矮还没长开,恐怕上朝会被人看出端倪。”
朱鹮很想杀人,把那些色/欲熏心的废物一口气都杀干净!
就让他们每天去朝会上装个木头人都做不好,他倒真不如养一群猪。
“一个都去不成了?究竟为何会打起来?”朱鹮又掐眉心。
“起因是为了争一个采女,据说那采女貌若天仙,柔弱无骨……值宿的内侍和宫人拉架,都受伤了好几个。”
江逸脸皮抽搐着,表情比尚药局的那个老苦瓜尚药奉御还苦,小声道:“丹青也没敢休息,奴婢已经着人抬过来了,上朝的冠袍配饰,也一应拿过来了……”
“为今之计,只有让谢姑娘去了。”
朱鹮回头看了一眼,第一个反应是:“她好不容易喝了药,才刚刚睡下。”
第28章 上朝 如何,陛下?可配为你行走人前……
鉴于上一次谢水杉睡着醒过来之后对朱鹮实施的“暴行”, 朱鹮率先起身去长榻那边“避难”了。
江逸带着人,硬着头皮叫醒谢水杉起来去上朝。
但是由于安神药下的量太大了,谢水杉连推都推不醒, 江逸只好手指上沾一点水,照着谢水杉的脸上甩。
谢水杉睁开眼睛的时候, 表情极其不耐,这瞬间戾气横生的模样, 竟然同平时朱鹮发火的时候无甚区别。
不只是江逸, 所有守在床边的人都下意识地后退,利落地跪在地上。
谢水杉身上被“药”得绵软, 撑着手臂起身, 抹了一把脸,皱眉看着江逸说:“你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吗?”
江逸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用最简明扼要的语言说明了麟德殿那边出现的状况, 以及目前谢水杉必须代替朱鹮去上朝的事。
而后众人都等着谢水杉的反应,就连坐在长榻那边的朱鹮,心中也高高地提起来。
他昨日才跟这谢氏女商议好合作,但是谢氏女说到底, 是有疯病的。
她对自己的性命都毫不怜惜,她若是不能随心所欲, 朱鹮一点都不怀疑,她会再寻死一次。
朱鹮本来是想着慢慢地哄着谢氏女给他做事,但是麟德殿那边的事情出得蹊跷突然。
这个当口太巧了,若是这谢氏女不是服用了千年山参,三天之内就起死回生, 今日去上朝的只能是朱鹮。
那么等着他的会是什么?
钱氏官员会想什么办法,揭穿他或者威胁他这个残废,好围魏救赵, 让被他圈禁在蓬莱宫里的太后钱蝉重现人前?
上一次朱鹮让谢氏女去参加的是一个鸿门宴,这一次……朝会之上的凶险,或许比那日更甚数倍。
她从未经受过坐朝的训导,她若是被那些朝中虎狼在御座之上逼出哪怕一丁点的端倪,后续的一切都极难收拾。
她太不可控了。
尤其是在发病的状况之下。
朱鹮心中焦灼非常。但眼下已经别无选择。
先任凭她对这些手下们狠狠地发作一通,再设法哄着劝着,让她去做一次“木偶傀儡”。
只要前朝给朱鹮争取一点点反应的时间,他将后宫之事搞清楚,就能化解此次危机。
江逸冒着被弄掉半条老命的风险,膝行两步,离床边更近,说道:“请谢姑娘更衣上朝。”
江逸是想让谢氏女拿他撒气,打了他就不好为难其他的侍婢。
这样少监还可以如常送她去上朝。
谢水杉满脸烦躁地坐在那里,看着江逸的橘皮老脸片刻,问道:“朱鹮呢?”
她先前好歹还客客气气半真半假地叫朱鹮一声“陛下”,偶尔贴着他耳边喊一声小红鸟,但是如此冷声直呼名讳,还是第一次。
侍婢们都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地让自己暂时变成耳聋之人。
江逸微微一颤,正要说话,朱鹮在长榻那边接道:“朕在这里。”
他命人用二人抬的小腰舆,将他抬回床边,坐在床边的一把交椅之上,看着谢水杉说:“麟德殿那边的事发突然,如今除了你没有人能替朕去上朝。”
朱鹮表情严肃,说道:“朕可以答应你,这种突发状况只今日一次,待朕查清……”
“你是不是给我下药了?”
谢水杉看着朱鹮说:“我怎么浑身上下没有力气?脑子也昏昏沉沉的。”
熟悉的药物过量的颤抖和冷汗,因为她醒过来更严重了。
谢水杉并没有任何生气的意思,她正如朱鹮所想,半点不珍惜自己的身体。
见朱鹮被戳穿后百口莫辩的神色,好笑地看着朱鹮说:“这安神药是致死量吧?”
她情绪兴奋期能这么轻易地睡着,并且现在躺下还能立刻入睡的状况,非常稀少。
现代世界她专属的医疗团队,不可能为了让她睡觉过度用药损害她的身体。
谢水杉兴奋期就只能熬着。
朱鹮:“……是极量,但是朕仔细询问过医官,不致死。”
谢水杉抬手打了个哈欠,而后道:“这药挺好使的,以后可以多用。”
朱鹮拿不准谢氏女的意思,他看着她,看不透她的心思、揣摩不出她下一步想做什么。
这种状况极其稀少,因此朱鹮的神色显得很紧绷,腰背紧紧地贴着靠椅,还本能地舔了几下嘴唇。
谢水杉却把朱鹮看透一般:“怕什么,我不是随便打人的那种疯子。”
“既然已经答应替你行走人前,便不会推脱。”
“不是要上朝?让人过来伺候我起身吧。”
药效太猛了,靠谢水杉自己挪动确实是有点狼狈。
朱鹮扣着交椅扶手的手掌微微一松。
江逸的神情都诧异了一瞬。
这女疯子……平时能把人折腾死,真到了关键时刻,她反倒是通情达理了嘿!
侍婢们七手八脚,将谢水杉从床里面扶到床边。
而后围着她开始伺候她洗漱,更衣。
更衣的时候需要为她缠裹束胸,今日的常朝没有那么简单,谢水杉又是个女子,绝不能露一丝一毫的形迹。
丹青上前,为谢水杉描画眉眼。
她必须让谢水杉看起来和平时上朝的那个“陛下”一样。
调好了肤色脂膏准备给她堵耳洞,看到谢水杉竟然没穿耳的时候,有些惊讶。
本朝女子大多年幼之时便会穿耳,小孩子恢复得比较快,穿好了,为了日后佩戴耳珰和耳坠做准备。
就连民间的少女亦是如此,少有女子会不穿耳。
而谢氏女身为女子,最容易被人识别之处,便在穿耳之上。
其实原著之中的谢千萍也是穿了的。
但谢水杉的身体是她自己的,系统一比一还原过来的。
谢水杉对大部分饰品都没有兴趣,所以她没有打过耳洞。
谢水杉换贴身衣物的时候,半点没有回避任何人的意思,但朱鹮命人将他抬回长榻那边,令人放下了重重的帘幔。
婢女们为谢水杉缠缚好胸,穿好了里衣,便开始为她穿戴君王冬日的常朝冠服。
今夜外面又开始落雪,谢水杉去朝会两仪殿的路上,需要走上一段宫道。
内侍为她准备了绛色圆领袍,蜀锦做面,内衬为狐绒,袍摆领口和袖口都嵌有银狐毛,腰系十三数金銙玉带,戴翼善冠,内里也一样加了羔绒衬。
一应穿戴整齐,谢水杉冷汗加上热汗,出了一身,期间又被婢女伺候着喝了两碗浓参茶吊精神,终于彻底清醒了。
穿戴好后,她脚底绵软稍稍好些,被侍婢扶着走到长榻旁边,临行之前,要给朱鹮看看。
朱鹮顺着谢水杉脚上的厚底黑皮靴,一寸寸向上,视线攀爬过皇袍上象征着君王至高皇权的十二章绣纹,停在了她被银狐毛簇拥的那张英姿勃发,龙章凤姿的脸上。
朱鹮的神色有些恍惚。
仿佛在透过眼前之人看着过去还健康的自己。
丹青姑姑紧张地拧着手,不像。
画不像。
怎么画都和素日去常朝的那个傀儡不像。
不是容貌不像,而是风仪气度完全不像。
这还是丹青称“妙手”的大半辈子之中,唯一一次害怕会因为自己引以为傲的手艺不老练而获罪。
若说前段时间上朝的那傀儡只是个像陛下的泥胎木偶,那么今日的“君王”无论如何用各色脂粉去弱化,也根本压不住其眉眼通身透出的天表英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