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鹮笑着的脸微微一僵。
谢水杉勾了勾唇,手肘撑在小几上面,等着看朱鹮如何回答。
朱鹮僵硬的笑意慢慢地消失,看着谢水杉的眼中虚假的赞赏也尽数消散。
他抿了抿唇,垂着眼睛低声问她:“活着不好吗?”
“你只要活着,就可以做一个无所顾忌、肆意行事的天下共主,难道还不痛快?”
谢水杉:“你没见过我发病吗?要么整夜整夜睡不着,要么睡着了连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你我之间,你说过的是蜜花与蜂互利共生。”
“但你连句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光给我吃蜜,不告诉我你喜欢哪一种蜜,只管要我胡乱飞……”
谢水杉凤眸微眯,盯着朱鹮道:“这可就不好玩了。”
“不好玩,我就不玩了。”
上一次谢水杉说“不好玩我不玩儿了”,下一刻就试图刺杀朱鹮寻死。
朱鹮顾不得装什么黯然,抬臂越过小几,一把攥住了谢水杉的手腕,看向她的眼神终于暴露真实的凌厉与阴鸷。
他从一开始寻求谢水杉合作,是准备骗她无权受控。
后来嘴上说着让出了半壁江山,实则也只把谢水杉当一把能豁开局面的刀。
一个人不会在战斗的时候,去和一把刀说他的战术的。
谢水杉翻转手腕,手掌也扣住了朱鹮的手腕,两个人互相抓着彼此。
谢水杉低头示意,说:“你见过武者用刀,你应该知道,若是生死之战,为了防止刀脱手,都会这样严丝合缝地捆好。”
“纵使人死,刀依然在。”
“你想以我为刀,却又不肯将我与你彻底捆死。”
“那等到战中刀脱手之时,你面对环伺的群狼,也绝无活路。”
只有紧紧抓着彼此,才能在飓风之中不走失。
朱鹮垂头看着两个人交扣的手腕。
许久,才开口说:“你刺伤钱满仓一事,确实于朕的谋划没什么大影响。”
“陆氏为首的清流,也确实会以为这是朕放出的一个示好的信号。”
朱鹮皱着眉看谢水杉:“我没有说谎,难道你不喜欢温和一些的说法?更喜欢我对你疾言厉色吗?”
谢水杉攥着他腕骨的拇指,微微动了动,摩挲着朱鹮手腕内侧细腻的肌肤。
“我更想听一听,我这贸然的动作,会带来的不好是什么。”
朱鹮沉吟半晌,才说:“会激怒钱氏,钱氏官员盘踞户部,激怒钱氏之后,日后朕无论再处理什么事情,都会受到钱氏的掣肘。”
谢水杉说:“日后暂且不急,我只问你眼下最急的是什么?”
“今日的朝会,我听到了全境各处灾祸兵乱叠起,个个都配得上八百里加急了。”
朱鹮感受着腕处的细痒,对谢氏女太喜欢动手动脚的习惯,十分无奈。
他松开谢水杉的手腕,把手挣脱出来。缩到桌子下面。
而后对江逸说:“去将朕单独挑拣出来的那些奏折拿过来。”
江逸速度很快,两大摞搁在小案上。
朱鹮对谢水杉说:“你看吧,朝会之上奏报的只是一小部分,这才是全部。”
谢水杉拿了,快速翻阅。
朱鹮舔了舔嘴唇,想到谢氏女方才一眼窥破他蓄意温情的事情,不敢再瞒她。
“但是其中的大部分,都可以不用处理。”
谢水杉正看到朝会之上,工部报泽州水患一事。
朱鹮也看到,手指伸过来,指着其上“河水漫堤,冲毁农庄,尸体顺水漂浮,浸润肿胀,恐酿成瘟疫”的这一行,说道:“泽州是叶氏的大本营,漕运朕与他们争了几个来回,也只拿到一些细小分支。”
“他们把控东西横跨崇文的沧碧江,个个比肿胀的尸体还要脑满肠肥。”
“这一条江是他们全族赖以生存的源泉,户部每一年通过工部拨给他们修筑堤坝的大小款项不计其数。”
“如果是你,你会相信他们不好好修堤坝,导致决堤发洪,还让尸体顺水而下,引发两岸疫情?”
“这水患,或许上报之情不假,但这必然是叶氏借着雨水摧毁堤坝,携手钱氏对朕施压。”
谢水杉看着奏折之上对灾情的形容,可比朝会上面说得严重多了。
朱鹮笑得没什么温度:“就算是真的,朕也不会理。”
“一旦瘟疫蔓延,朕会派人过去,用尽一切办法,砍掉叶氏分支,掐断叶氏主脉,收回沿江漕运。”
谢水杉不置可否,合上了奏折若有所思。
朱鹮见她出神,微微吸了口气,说道:“朕知道,你想问朕,那这沿河的百姓生死就不顾了吗,对不对?”
这也是朱鹮妄图粉饰太平,根本不想跟谢水杉说实话的原因。
世族盘踞之处,这些百姓们仰仗着世族手指缝漏出一口饭吃,对远在天边的皇帝根本没有任何敬畏拥护之心。
他们只看眼前的切身利益,为了几斗米粮,就能依照世族们的意思,编排出君王数不清的恶行。
但朱鹮并不恨他们,他们也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活得更好,这无可厚非。
而正常人都会觉得,这样置百姓生死于不顾的决策,太过残忍。
但这便是帝王之术。
他若是敢表现的在乎,叶氏必定迅速扩大灾情,借此事大做文章。
那样百姓死的只会更多,更惨,世族可不在乎普通百姓的性命。
世族,乃至四境虎视眈眈的仇敌,用百姓的生死胁迫皇帝,这是古往今来,堪称无解的死局。
他不能有太旺盛的恻隐之心,否则他将寸步难行。
他所在意的所有人事物,都会变成尖刀,刺向他的命门。
有时候这持刀人,甚至是他在意的那些人。
这就是现实。
残酷的现实。
莫说朱鹮如今身残,即便是身体康健的君王,也有很多地方身不能至。
他不能作为一方将军披甲执刃,只守一城;不能作为一个父母官,只护一方百姓。
朱鹮端坐皇庭,以天下为棋盘,与世族博弈,与四境博弈,为的是苍生安稳。
但是他没有办法顾及每一个人,没办法用寻常人的“标准”去行事。
为了大局,为了让这些百姓们不再世世代代仰人鼻息,他只有彻底杀光盘踞江山的虎狼,才能真正还黎庶一个安稳乃至丰饶。
但这个道理,如若不是身在皇位,执掌江山,谁也无法理解。
朱鹮看着仍旧在沉思的谢氏女,知道她必定无法接受。
朱鹮准备将他才放低一点点的防线拉回来,倾泻出的一点点“残酷”,也给粉饰掉。
他心中叹息一声,说:“朕可以命户部拨款,修筑堤坝,派遣各地医署的医官,进入村镇替寻常的百姓们诊疗……”
但是拨出去的款,绝对用不到百姓身上;派出去的人,定然也是有去无回。
但朱鹮可以为了安谢氏女的“妇人之仁”,用肉包子去打狗。
只不过这件事过后,她再去朝会,就绝对听不到泽州水患一事了,叶氏官员朱鹮得先私下解决了才行。
朱鹮不怪谢氏女过度心软,她先前因他咳血而心软,才会应允替他去蓬莱宫赴那场鸿门宴。
心软是个极好的品质,必要时方便拿捏。
谢水杉终于开口,说道:“既然你计划不管,那就不要管。”
朱鹮但凡有钱,这些世族,也不会用要钱来施压了。
她抬头看朱鹮,慢慢地勾唇说:“这件事你给我点时间,我试一试。”
朱鹮见她没有强硬要他赈灾,内心有些惊讶。
但是不用肉包子打狗了,朱鹮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
江山多虎狼饕餮,他的国库永远钱不够用。
他勾唇笑了笑:“你随便试。”
把叶氏如今的家主砍了都行,毕竟叶氏的主家枝脉庞大,很快就会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一个新的家主。
这是世族的可怕之处,只要不是连根拔起,永远斩不尽杀不绝,但这也是朱鹮这些年,对一切事态的发展,都还算能掌控的原因。
皇帝只是杀一个家主,只要不动摇家族根基,世族根本不会追究。
谢水杉又问朱鹮:“除此之外呢?其他几位尚书奏报的灾情,也尽是他们族内人搞出来的吗?”
朱鹮眼中涌上一些真实的欢喜,望着谢水杉,没回答,忍不住先追问道:“你不觉得朕对那些百姓置之不理,很残忍无情吗?”
谢水杉:“不觉得,我理解啊。”
商场之上这种状况,可以归结出好几种战术。
例如“战略性亏损”“长期主义”“引流品策略”等等,都和朱鹮短期对灾民置之不理,以获取后续巨大利益的策略有部分相似与重合。
不然难道隔壁故意压价来竞争,他们这边就彻底忽略本钱,梗着脖子和他们压到底,赔本赚吆喝吗?
朱鹮望入她的眼底,见她不带任何隐忍勉强意味,是真的能够理解他的做法。
手指松开了紧攥的袖口,将防线又降低一些,索性对她说:“今日你所听闻的奏报,大部分都不用理会,他们都是在为了钱氏出头,想要让朕放钱蝉出来,想要朕放过南衙禁军。”
“真正需要处理的,朕已经调遣官员去处理了。”
“眼下唯一真正的燃眉之急,是京郊的雪灾。”
朱鹮对谢水杉笑笑说:“不过京郊的雪灾,朕也已经有了应对之法。”
谢水杉感觉到朱鹮态度的变化,见他笑得都比刚才的虚假模样甜了,也勾了勾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