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库之中能动的钱不多了吧?”谢水杉说,“若不然他们也不会这么商量好了一样来施压。”
“嗯。”朱鹮说,“等过几日,朕找个无风的好天气,将太后的蓬莱宫烧了,钱就有了。”
“钱蝉喜好奢靡,这么多年,一直像个貔貅兽,从国境乃至四境搜罗珍奇。拿下她的私库,区区京郊的雪灾算什么?”
朱鹮冷笑一声,说:“钱振给朕施压,纵容钱氏官员贪墨灾银,朕难道就不能从他亲妹妹的身上撕下一层皮来,盖在百姓的身上取暖吗?”
“壅塞的官道,也让钱蝉的那些戴罪的南衙禁军去疏通,干得好的,朕将其调离队伍,重新编队,以工抵罪。”
“干得不好,受钱氏授意,故意拖延的,一律就地处决。”到时候尸体堆也能堆出一条赈灾的路来。
这办法确实很妙,属于以己之矛攻己之盾。
还能顺势铲除南衙禁军当中不肯倒戈的“异己”。
谢水杉也觉得这办法虽然简单粗暴,但应该十分有效。
但她忍不住又一次陷入思绪风暴,用她惯有的思想去分析利弊,觉得朱鹮这办法妙是妙,却不太划算。
“嗯……你选的放火日子,是哪一天呢?”
“太史局的人预测过,五日后,三月三寒食节那日,风恬浪静。”
朱鹮连理由都替钱蝉想好了,寒食节禁火冷食,钱蝉到时候如果私下里违背礼法,命她那遍罗天下名厨的小厨房给她做热食,走水了宫人灭火不及时,多么寻常?
朱鹮当日杀空了钱蝉身边所有能用之人,唯独给她留了几个厨房里面的使唤人。
可不是怜惜她是个老妇,而是早就惦记上了她的那些珍宝。
当然了,朱鹮现在就算是派人直接去拿、去抢,钱蝉也不能如何。
但是他偏偏要声势浩大地抢,好让钱振知道,皇权势弱,真龙受困,却也不是随便来些个豺狗就能将真龙分而食之的。
贸然咬上来,只会让龙甲崩掉他们的狗牙。
谢水杉一合掌,说:“五日,可以。”
她并不劝朱鹮改变计划,不要放火。
但这世间的水火最是无情且不可控。
大自然的力量可以利用,但永远是人类无法彻底操控和征服的。
谢水杉只说:“这五日内,让我先试一试。”
朱鹮将计划都告知了谢氏女,自然是暂时对她压下了防备,敞开了心防。
谢氏女不自以为是地试图劝阻他,改变他的计划,朱鹮心中是真的欢喜。
只要谢氏女不试图利用到手的权力干预他,其他的事情,无论她想做什么、想要什么,就像朱鹮先前说的那样,他真的只要能满足,都会满足,也愿意满足。
朱鹮抿着唇笑,和谢水杉高度相似的凤眸,尾端也逶迤出了长长的月牙来,他点头道:“嗯……都随你。”
谢水杉看着他突然笑得这么甜美,微微愣了下,接着伸手越过小几和散乱的奏折,按在了朱鹮的侧脸之上。
朱鹮笑容一顿,心中道,这谢氏女动手动脚的毛病真的是……
“你有一个小小的酒……笑靥。”
酒窝!
谢水杉惊喜地按着那里,兴奋地对朱鹮道:“这个我没有唉!”
“嗯?”朱鹮微微睁大眼睛,这个他……自己都不知道。
“你之前笑我也没见……我知道了。”
谢水杉戳着朱鹮面颊的那一点,说道:“你冷笑、假笑、无奈笑、装着黯然神伤的笑都没有。”
“只有像这样,抿着嘴,弯着眼睛,甜甜地真心笑起来,它才会出现。”浅浅的一个小坑,很可爱。
朱鹮:“……什,什么?”
什么甜甜的……笑?
他?
正这时候,殿外有内侍来传话。
江逸先过去,听了之后进来对朱鹮和谢水杉禀报。
“陛下,延英殿那边的内侍来传话,说……”
江逸停顿了片刻,看了一眼谢水杉,没敢泄露什么情绪,不满都在心里。
他抱着拂尘,微微躬着身说道:“说‘陛下’下朝的时候,留了今日奏报政事的官员在延英殿议政,但这都过了午时了,诸位大臣等得着急。”
“那边派人来问,陛下为何还不去?”
朱鹮看向谢水杉,谢水杉收回手,笑道:“急什么?让他们等着。”
“命人好茶好点心地伺候着,延英殿偏殿的起居处收拾出来,不过只收拾出一两个位置就行了,年纪大的朝臣哪个受不了了就让他躺一会儿。”
谢水杉看着江逸说:“然后你亲自去。”
“就说朕回到了麟德殿之后,头疼欲裂,喝了汤药昏昏沉沉,医官说需要先睡一下,方能缓解。”
“但朕心忧国事,专门嘱咐贴身的江监你,一定要好好地招待诸位大臣,让他们各部所涉政事,先自行拟一个章程、拿出个可行的解决之策来。等朕一醒来,就立刻去与他们一同商议国事。”
传这个话,可是吃力不讨好的。
搞不好他这统御内侍省的大监,今日要受窘了。
江逸心里自然不乐意听这女疯子的。
搞什么?朝会上惹了事就算了,下了朝还要留这些朝臣议政?
她一介女子,知道什么国政之事?
哼,给她点颜色,她还开起染坊了,陛下偏偏还不得不纵着她。
谁叫人家能吃苦,生生塑出一张好脸来呢。
谢水杉看出江逸在心里骂她呢。
有仇不报非君子,谢水杉说:“宫内宫外都知道,江监可是陛下身边的第一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
“江监出面,肯定能安抚住那些朝臣。”
谢水杉这眼药上得太狠了,这个世界,可没什么大太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说法,还什么九千岁?
江逸对这种“栽赃陷害”见多识广,向来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咚的对着朱鹮磕了一下,说道:“陛下明鉴!奴婢可从没听到过这种‘大逆不道’的说法啊!”
这谢氏女也太歹毒了。
眼看着陛下自己身体残缺,恐怕寿年不永,给他扣一个九千岁的帽子,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是要他死!
江逸心里火烧火燎的:“陛下明鉴啊!奴婢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他竟是又像之前谢氏女刚刚进宫面圣时那样,被她栽赃而百口莫辩!
谢水杉笑得愉悦,学着朱鹮抿着唇的样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侧脸,还拿过桌子上的茶碗打开了盖子往里面照。
她确实没有酒窝。
朱鹮不可能被这样的话一挑拨,就怀疑自己的心腹。
他无奈看了谢水杉一眼,有些不满江逸的愚蠢,让他把心里边那点小算盘藏住了,结果他非得招惹谢氏女。
脑子不好使,还不服气。
烦人。
朱鹮皱着眉对江逸道:“起身,既然是陛下让你传话,你就赶紧去!”
见江逸被凶得浑身一哆嗦还怪可怜的,朱鹮又有些不忍直视。
他伸手扶了下自己的额头,心说活该,谁让你倒那么烫的茶。
“还不去!”
“是!”江逸爬起来,攥着拂尘连滚带爬地去了。
谢水杉让婢女服侍着她穿好了鞋子,下了长榻,对朱鹮说:“走吧,咱们两个去睡一觉。”
朱鹮:“……”什么?
谢水杉说:“我抱你吧,你也不重,让人抬太慢了。”
谢水杉说着就来兜抱朱鹮。
朱鹮甩开袖子,急声拒绝:“不!不,不不不!”
“你……你放!”
朱鹮越急越说不好话,被谢水杉给兜住腋下和膝盖弯儿,整张脸顷刻红得透彻。
“放肆!来人!”
喊也没有什么用,他人已经在谢水杉的怀里。
围上来的一众侍婢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房梁上面蹲着的玄影卫动都没动。
谢水杉大步流星朝着床边走,朱鹮在她走动的时候,再怎么不情愿也伸手圈住了她的脖子。
一个女子能有多大的力气,万一他真的掉下来,那更狼狈了。
谢水杉很快稳稳当当地走到床边,把朱鹮朝着床上一放。
朱鹮躺在软枕上,谢水杉一面解下床边纱幔,一面对着跟着他们一路乌泱泱的侍婢说:“下去吧,我要和陛下午歇。”
而后开始解自己的外袍。
朱鹮:“!”
“你做什么?”他找回了自己说话的节奏,但是调子有些诡异。
谢水杉已经脱了外衣,蹬了鞋子,膝盖跪上了床榻。
对上朱鹮瘫在床上,双臂勉力撑着上半身,警惕无比看着她的视线。
她上床的动作一顿。
而后粲然一笑道:“把你给吓的,我是要睡个午觉,顺便让你给我讲一讲朝堂之中,你的人究竟都有谁,是什么官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