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世世,死无全尸。
谢水杉看着现在还尚且完整的朱鹮,伸手掐了掐他的侧脸,轻声说:“小可怜儿……”
朱鹮动作一顿,脸被谢水杉扯得变形,眼神之中尽是不明所以。
谢水杉闭上眼,笑着说:“别忙了,我为什么会头疼,不是得问陛下吗?”
谢水杉说:“安神药那么浓,让我喝了之后却不让我睡,能不疼吗?”
朱鹮:“……”
他没接话,而是扭头催促侍婢道:“怎么这么久了,医官还没抬过来?”
人才刚派出去,坐火箭也没有这么快。
谢水杉被逗笑,抬手在朱鹮的肩膀上推了一下,把他推得重新躺下。
攥着他的手却没松开,连同他手中的帕子一起。
谢水杉确实头疼,她在朝会的时候就头疼,只不过她非常擅长忍耐痛苦,一直都没什么表现。
以为睡一觉就能好一些,结果越来越疼,根本睡不着。
朱鹮躺下了也一直看着她,担忧之情凝聚在双眼,能把人盯出洞来。
谢水杉闭着眼睛说道:“你紧张什么,头疼而已,我命有多硬你不是知道吗,想死都死不了。”
“散朝时我已经让人将元培春安置在皇宫之中,待到过两日,钱满仓好一点后,就把他们两个放在一间院子里同住。”
谢水杉说:“东州谢氏一直都觉得谢敕的死太过蹊跷,你想个办法,将谢敕战死的事情,推到钱氏的头顶上,我将消息带给元培春。”
“元培春与谢敕恩爱非常,恨意发作,弄死了钱满仓,谢氏就没有退路了。”
朱鹮看着谢氏女言谈之间,直呼自己父母的大名,算计自己的家族,也是毫不手软,心中不禁唏嘘。
父母子女之间,打断骨头都连着筋,得是多么寒心彻骨,才能如此不顾念一丝亲情?
得是多么伤心欲绝,才会对生没有一丝的留恋?
朱鹮不禁想到自己的母亲,如果自己的母亲还活着……朱鹮觉得,无论母亲做错了什么事,朱鹮都绝不会怪她。
只可惜,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好人和好物一样,总是万般珍重留不住。
朱鹮半侧过身,挣开了被谢水杉抓着的手,轻声说:“医官来得太慢,朕先替你捏一捏吧?”
朱鹮一只手肘撑在床上,半支起身体,试探着,将另一手手掌覆盖上谢水杉的头顶。
谢水杉感知到头上的各处穴位力度适中地按揉,有些惊讶地睁开眼。
朱鹮抿唇笑道:“我十三岁之前都是跟母亲颠沛流离,母亲生我之时受了风,经常会头痛,我就学了一些……还可以吗?”
他提起自己的母亲,不说朕,笑起来的样子,说明他曾经同母亲所谓的那一段“颠沛流离”的日子,已经是他一生难得的“蜜糖”。
他这么珍而重之地将“蜜糖”分享出来,谢水杉躺在那里,竟有些不知道如何回应他这份郑重又珍贵的“礼物”。
“别伤心。”朱鹮声音调子本就逶迤婉转,离得这样近听着,仿佛有一根细小的羽毛在搔刮着耳朵。
他说:“活着总有无限好,纵使骨肉疏离,说不定以后会碰到知心相爱之人。”
“到时候结为夫妻,生儿育女,便又有了不可分割的骨肉亲缘。”
谢水杉哑然失笑,她就说朱鹮为什么突然“发大招”,温柔缠绵得简直让人无措。
原来是以为她因为谢氏的事情伤心,用尽了浑身的解数在哄她,估计还是怕她受了谢氏的刺激寻死。
谢水杉伸出双臂,拥住朱鹮。
朱鹮本就一条手臂撑着上半身,下半身无法动弹,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着,撑了这么一会儿力气已经消耗殆尽。
被谢水杉轻轻压了一下背,他便不受控地倾倒在她身上。
谢水杉抱着他说:“不疼了,别按了,困……”
朱鹮一只手还在谢水杉的头顶,五指没入她的长发,贴在她的头皮之上。
骤然被这么密密实实地拥住,本能想要撑起手臂。
他并不习惯跟人亲近,尤其是女子。
但是最终朱鹮就只是微微挪了挪以诡异姿势夹在两人中间的那条手臂,而后下巴轻轻地落实,伏在谢水杉的肩颈处,没再动了。
或许是因为两个人身上的味道一样,麻痹了朱鹮的感官。
他竟觉得这个密实的拥抱,并不让人反感,甚至有些舒适。
就像夏日晴朗的太阳穿过树丛的缝隙,晒在人身上一样,不冷不热,细碎摇曳,温暖馨香。
第34章 无声挑了挑眉。 又飞快勾了勾唇。……
内侍将陆兰芝给抬来的时候, 谢水杉已经抱着朱鹮睡着了。
没错,是抱着朱鹮睡着的。
她小时候经常会抱着艾尔睡觉。
蓬松的卷毛,软软的, 痒痒的,体温滚烫, 头脸埋进去,通常抱着睡到半夜, 都会出一身的热汗。
谢水杉睡着之后, 头脸双手,都无意识地没入朱鹮蓬松的卷卷之中。
其实手感还是不一样的。
但是她梦中似乎回到了年少父母双亡之后, 她重新拥有了艾尔这个和世界情感连接的媒介时, 那些难得松快的日子里。
谢水杉睡得很安稳,很沉。
抱着梦中的艾尔, 也抱得非常紧。
朱鹮作为艾尔的替代品,是被江逸带着几个内侍,从谢水杉的怀里给撕下来的。
朱鹮维持着那个半趴在谢水杉身上的姿势,一开始还算舒服, 但是他的上半身和下半身一直像麻绳劲儿一样扭着。
等到朱鹮把人“哄”睡着了,终于忍不住喊江逸的时候, 他的上半身也快要没有知觉了。
朱鹮被解救出来,姗姗来迟的女医陆兰芝,也终于给抬过来了。
陆兰芝刚在前朝偏殿,把钱满仓的命给保住,转头就被急吼吼地传到了宫内。
在路上被内侍抬着飞奔的时候, 陆兰芝深觉她这点微薄的俸禄,配不上她马不停蹄的勤劳。
这种感觉,在她发现自己空跑了一趟, 谢氏女已经睡着了之后,到达了巅峰。
陆兰芝仔细给谢氏女把了脉,而后麻木回禀道:“陛下放心,谢姑娘头疼是因为先前的安神药过浓,只要睡一觉,症状就会缓解。”
朱鹮坐在床边,听了这话之后,却没有命人将陆兰芝马上给送回去。
他让人将他抬到长榻上,而后命人带陆兰芝去了一趟偏殿,让她先救治偏殿那个半死不活的女子,再来回话。
等到陆兰芝把人救活回来,正欲回禀那女子的情况,朱鹮却先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躬身站在长榻前面的陆兰芝,以为自己是累得耳朵不好使了。
下意识抬了一下头,幸好反应得比较快,又飞快低下头去,才没有大不敬直视君王。
只是陆兰芝呆愣了片刻,还是没忍住又问了一遍:“陛下说……要做什么的药?”
朱鹮却没再重复,冷脸看着陆兰芝。
陆兰芝又侧头看了一眼她方才去的偏殿方向。
偏殿之中有一个像兽类一样,骨头里面被穿着铁环,拉着锁链,拴在殿柱上面的女子。
陆兰芝方才去的时候,那女子血淋淋地躺在柱子下面昏死,气脉阻滞,受了大刑,陆兰芝好不容易把人给吊住命。
结果陛下一转眼,又问她怎么把人给悄无声息地弄死?
陆兰芝一时根本答不上话来。
遛她玩儿呢?
陆兰芝能够感觉到陛下此刻正盯着她,威压凛凛,让她心中起了浪潮一般、层叠的恐惧。
可是医者仁心,陆兰芝想起年少时,她入医学馆时自己的宣誓,“济世匡时,救死扶伤。”
她硬着头皮跪在地上,气若游丝道:“陛下……臣所学,皆为治病救人之法。”
要杀人不让侍卫来,不让影卫来,让她一个医官来,这也太丧尽天良了!
再说既然要杀,为什么先前还让她救啊!
朱鹮还是没说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地的陆兰芝,半晌,冷笑了一声。
陆兰芝立刻从跪地叩头的姿势变为了五体投地。
她脑中思绪急转,理智和医德在她的胸腔之中天人交战。
在后背眨眼间汗透重衣之时,朱鹮开口道:“朕听闻尚药局之中,有位直长因年迈,就要告老还乡了?”
陆兰芝浑身猛地一震,正在天人交战的理智和医德之中的医德,当场暴毙而亡。
她不想再做司医,那个直长退下来的空缺,尚药局内好多人都盯着呢!
她虽然在尚药局之中未曾受到太多的排挤,可她毕竟是个女医,那个位置还真的排不上她,她连送礼求人,都无处可求。
做官的不想升官,纯粹是脑子有问题。
最关键的是升了官,她能为母亲在后宅、在父亲那里挣一份重视,很多孤本的医书,只有升了直长才有资格查看。
陆兰芝立刻手脚并用地朝着陛下爬了一段,头抵在地上,眨眼就反口说道:“陛下,臣……会!”
“臣可以配出让人口生秽气,令人闻之作呕,身体慢慢……慢慢溃败,从内里五脏开始溃烂的方子!”
“保证任谁来看,也绝对查不出是被人所害,只会以为她是因为被囚禁而气郁血瘀,心火大盛,引发了胃袋灼腐,五脏衰败。”
朱鹮又轻轻地笑了一声。
陆兰芝喉间干涩道:“臣方才一时没想起来……请陛下恕罪。”
皇天在上。
若是天上的神仙要怪罪,那也要怪罪捏着她身家前途的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