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关了数日,头上顶着谋逆的罪名,已经成了惶惶疯狗。
发现平时倾尽一切都见不到,求不得的“钱氏神明”们,落了地了,却根本无法救他们的命,还会成为他们活下去的绊脚石,信仰崩塌,那么……最先撕扯“神明”的就会是疯狗。
再加上手持“墨敕”,先斩后奏的金吾卫,三者之间会乱成什么样子,钱振根本无法想象。
好一招犬噬犬的计策。
钱振抬头看向神色轻松的皇帝,心中凛然,他终究是小瞧了他。
他断然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钱振跪地,对着谢水杉道:“陛下,如今四境灾祸兵祸频发,赈灾拨银,调兵粮草,皆离不开户部辗转腾挪,怎能因为京郊雪灾,便将户部大小官员尽数派去清理官道?”
钱振的话音一落,他的那些党羽们也开始纷纷“大呼小叫”。
把早朝上奏报的灾情又夸大说了一遍,把户部的重要性说得好似崇文离了户部这几个官员,简直转不动了。
谢水杉看着他们慷慨激昂地嗷嗷叫,实在是觉得好笑。
等到众人都说完了,谢水杉才慢悠悠道:“诸位爱卿何必如此激动?”
“不过是调遣几个户部官员,户部尚书不是还在朝中吗?”
“爱卿们啊,你们难道不知道,户部已经拨不出银两了吗。”
“国库空虚,朕已经准备动用私库,贩卖贡品来赈灾了。”
“户部那些官员待在户部也是空领俸禄,你们这么激动谏言,非要朕留着他们在户部,难道你们比朕还厉害,能从户部要出银两来吗?”
谢水杉一句话,把六部的遮羞布都给扯了个稀巴烂。
朱鹮作为皇帝,不肯承认国库空虚,就算是烧了钱蝉的蓬莱宫,得了她的私库珍宝,也是要朝着国库里面填的。
就像一个饱受生活的摧残,艰难做了好几份工,也要咬着牙养家糊口的男人。
朱鹮将自己当成了顶梁柱,将梁柱上面的蠹虫也都默认为家里的“人口”了。
他的认知之中,皇帝为天下共主,是世间最尊贵,能力最大之人。
即便是断了脊椎,不良于行,也必须顶天立地,绝不肯对着想要清除的“蠹虫”们示弱。
但是所有的封建帝王思想之中的那个“天下是朕的”的想法,其实都不太对。
这天下怎么可能会是一个人的?
蠹虫不能放任,否则会蛀塌大厦,一脚碾死汁水喷溅固然痛快,但是捞下来进油锅里面炸一炸,外酥里嫩也是一盘好菜。
谢水杉舍了君王狼狈粉饰的“体面”,直言对朝臣道:“户部没钱,等朕卖了私库珍宝,再缩减各宫开支,发还一部分未曾承宠的妃嫔出宫,凑足了,再将银钱亲自拨给各地。诸位爱卿直接同朕伸手就是了,朕会命中书省的官员辅助朕。”
“人手若是不够,自会调派各部闲职来顶上。”
钱振膝行一步,还欲再说什么,结果谢水杉一抬手,下了定论:“此事不必再议,户部官员闲着也是闲着,除了贪墨横死的,余下尸位素餐连脏银都追不回来,就剩下一把子力气了,不用来铲雪能做什么?”
这话的意思就是要架空户部,钱振再怎么有通天之能,钱氏再怎么富可敌国,抱着个空壳子,以后也根本做不成任何事了。
朱鹮和钱氏斗了这么多年,谢水杉不和他们斗。
直接不带他们玩儿了。
而且一旦户部被架空,皇帝缩减各宫开支,连妃嫔都发还,再从自己的私库出钱赈灾,宣扬开来,必定能博一份“怜悯百姓,仁慈宽厚”的好名声。
这是世族们最不想见到的局面,百姓们都是墙头草,哪边风吹得大就向哪边倒。
朱鹮暴虐嗜杀,向来杀的可都是朝臣,百姓们唏嘘归唏嘘,谈论归谈论,却并没有哪一个对官员感同身受。
但若是皇帝此番将切实的利益落在了百姓的头上,他杀几个朝臣,谁会在乎呢?
谢水杉自然是利也要,名更要。
而且她一下子要架空户部,一下子承认了国库空虚,正当理由要发还妃嫔,要知道这些妃嫔可都是世族放在皇宫之中的耳目,这一箭多雕,让如今仍旧跪在殿内,膝盖有如针扎的各世族官员,一时之间不知怎么劝阻。
怎么开口?
他们是能劝阻皇帝不要为江山舍弃私库,还是劝阻皇帝不要为灾情发还妃嫔?
至于劝阻皇帝不要架空户部……谁敢开口谁就得拿出能摆平眼下局势的钱财和手腕来。
连钱振都不敢再说什么。
他但凡敢说户部还能拿出钱来,谢水杉立刻就会对着他发难,为何能拿出钱来却不在户部司员外郎贪墨之后马上赈灾?
到时候损失的可不是户部的那些官员,连钱振都难辞其咎。
场面一时间僵持住了,殿内再一次鸦雀无声。
朝臣们无论是狼狈为奸的还是暗中勾连的,都在默默地眼神交流,下一步究竟要如何做。
正这时候,偏殿传来一阵不似人声的惨叫:“啊啊啊啊啊——”
应当是尚药局的医官来了,正在给那个兵部郎中行铍针。
“啊啊啊啊啊——”
“唔唔唔唔唔!”
嘴被堵上了。
谢水杉看着有朝臣听到了这个声音怛然失色,有人甚至跪不住了,跌坐在了地上。
谢水杉这才好像刚刚想起朝臣们一直都跪着的事情,连忙笑眯眯地起身道:“是朕一时心急,光顾着和诸位爱卿谈论国事,竟忘了诸位爱卿还跪着呢。”
“诸位爱卿快快请起。”
而一直从头到尾,都坐在“皇帝”旁边的丰建白,看着“皇帝”几句话,一张纸,就要把钱氏多年积累的权势一朝砍掉,神情亦是变幻莫测。
朱鹮怎么会变化如此之大?
甚至用上了这种类似……耍无赖的策略。
虽然这个“国库没钱”的无赖,实在是无人敢驳,但是丰建白觉得,这绝不是朱鹮惯用的刚猛手段。
他看着这个挥洒自如的“皇帝”,暗中揣测朱鹮是不是得了什么新的“智囊”。
皇帝终于让他们起身,众人久跪,三两相互搀扶着,坐回座位上的时候,有些人额头已经出了汗,一边用袖口擦着,一边不由得心中喟叹,还是坐着舒服啊!
再跪下去,老骨头真的要散架了。
然而这种舒服的感觉还没等传遍四肢,上首位皇帝的声音,便再度传来:“今日户部呈报的京郊雪灾暂且有了处置,接下来谁来说?”
这一次众人倒没有沉默,毕竟这些世族们相互勾连,利益交缠,钱振的事他们若是不管,那么来日被架空的自然会是他们。
偏殿的闷哼之声不断,兵部的官员听在耳朵里面,就像是有巴掌扇在脸上。
和金氏官员勾连最紧密的沈氏官员,率先开口:“陛下!户部一事暂且不议,但西州匪患日益猖獗,若不赶快调兵遏制,恐怕到陛下贩卖私库珍宝,再拨款调军,西州边境的百姓便要尽数被逼从乱了!”
“到时候若山岳国借机挑起兵乱,西州必将生灵涂炭啊!”
沈茂学说完之后,不怕疼一样又扑通跪在地上,一个头叩下去,再度对着皇帝施压。
远水解不了近渴,就算皇帝把皇宫都卖了,还能阻止得了西州匪患?
谢水杉果真沉默了片刻,但就在沈茂学以为皇帝焦头烂额无言以对的时候,谢水杉说:“沈爱卿,朕记得你今日朝会之上奏报,说西境的良民被逼从乱,但是有很多的匪众,是山岳国的士兵越境乔装而来。”
“是,陛下。”
谢水杉起身,负手走到了沈茂学的面前,双腿微微张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镇守西境的兵马难道是摆设吗?”
沈茂学虽然长得像个文人,却是个老行伍,油滑得很。
他先是半真半假地哭诉:“陛下有所不知,西境戍守疆域绵延千里,兵力分散,每处关隘戍守人数不过百人,敌军狡诈,通常扮作流民商贾,这些敌军有些甚至言谈举止都同边民一般模样,实难分辨!两国素有通商盟约,再如何严苛的盘查,总不能毁约关闭商道吧?”
“为何不能?”谢水杉轻笑,“山岳不过撮土之邦,臣服我朝数十年,仰我崇文鼻息,方有今日国富民安。”
“如今他国兵将已经混入我国为匪作乱,驻守西境的兵马,竟对此束手无策?”
谢水杉看着沈茂学说:“传朕旨意,西州节度使总领边藩之任,却疏于防务,致外敌入境作乱,削其官秩,罢去节度使之职,即日离任还朝,听候勘鞫。”
沈茂学愕然抬头,西州节度使乃是沈氏出身,西州兵防将领,大都是沈氏出身。
难道皇帝这是要像架空钱氏一样,要将西州沈氏的势力连根拔起?
沈氏族人可不是钱氏那样满身铜臭,只会抽丝绣花的钱氏族人。
皇帝就不怕沈氏一朝被逼反了吗?!
谢水杉当然知道适可而止的道理,各大世族确实如同虎狼盘踞各地,但他们也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崇文国各地的支柱。
哪有还未找到替代,就直接砍断支柱的道理。
谢水杉看着沈茂学抖动的小胡子,微微后退了一步,说道:“西州边防暂由副使代替吧……”
沈茂学提到喉咙的心咚地放了回去。
西州副使也是沈氏之人。
这小皇帝分明是在虚张作势,难道以为吓唬得了他沈家人?
罢免一个节度使又如何?
“陛下……纵使是西州节度使失职,但匪祸已起,还是要调兵尽快……”
“调什么兵?”
谢水杉轻飘飘截断了沈茂学的话:“山岳国的兵将越境作乱,还要我崇文国调兵去平乱?”
谢水杉轻声慢语地说:“沈爱卿忧心边民生死,朕心甚慰。”
“沈爱卿不必着急。”
谢水杉说:“就由中书令替朕草拟国书,限他们收到国书的十日之内,召回山岳国作乱匪兵,释放我国被逼从乱的百姓。交由驿递加急,送到西州之后,由西州副使派遣一位使臣前去送书。”
谢水杉紧盯着沈茂学浑浊的双眼,并不怪罪他直视天颜。
笑容浅淡,却掷地有声道:“如若不然,杀其驻国使臣与我崇文境内的所有山岳人,即刻开战!”
沈茂学微微张着嘴,山羊胡剧烈抖了抖。
国书一至,事情将无可挽回,山岳国有两位皇子现在正在崇文国境内游玩,就是沈氏的人招待着呢!
谢水杉已经转身,施施然回到了自己的首位上,抖了抖衣袍坐下。
解决不了问题,就把闹出问题的人给解决掉。
沈氏闹出这种两国夹缠不清的事情来威逼皇帝,互有百姓为质,就算真的派兵去镇压,也很难肃清。
若是派沈氏的人,他们定然只会搅浑水,说不定会把事情越弄越大,毕竟事情就是他们搞出来施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