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起身边的茶盏,直接朝着那个兵部郎中金鸿盛砸了过去——
谢水杉手上非常有准头。
这一下子正好打在这个金鸿盛的鼻子上,茶杯是落地才碎的,但是和茶杯一起落在地上的还有金鸿盛突然窜出来的鼻血。
这一变故太过猝不及防,金鸿盛鼻血都窜出来了他甚至都没反应,没来得及吭一声。
谢水杉却已经伴着碎瓷,陡然拍桌起身,金声玉振:“四方灾报接踵而至,京郊雪虐,泽州水溢,西州兵燹,哪一样可缓待明日?”
“汝等坐拥暖殿,犹嫌久坐血滞;百姓罹灾受难,尚无片瓦栖身,又如何饱食安寝?”
谢水杉环视众人,厉声质问:“敢问诸卿,片时迁延,殒命几何!”
谢水杉话音一落,满殿寂静片刻,而后众位大臣立即起身跪地,齐声道:“陛下息怒。”
这一次,就连先前免跪的那些朝臣也全部都跪下了。
谢水杉环视一众老东西的头顶,眼中兴奋的光芒,比此刻辉煌的灯火更甚。
片刻之后,谢水杉音调从急厉,变得和缓,又道:“朕为天下主,闻灾夙夜难安,困极假寐,醒即临朝。”
“尔等身居高位,受万民供养,竟不耐久坐……”
谢水杉说完,众人又齐齐道:“臣等惶恐。”
谢水杉手肘撑着头,指节抵在额角,假装头疼。
她看向紫袍的中书令丰建白,问道:“丰爱卿,你年岁在朝臣之中当属最大,朕问你,可像金爱卿说的那样,等了一天,便体力不支,坐不住了?”
丰建白跪地回道:“回禀陛下,老臣虽然年迈,然忝居高位受万民之惠,如今灾祸当前时不待人,老臣万死不辞。”
“丰爱卿快快请起。”谢水杉一脸感动,亲自迈步,虚扶起丰建白,让他坐回旁边。
又问道:“钱爱卿,你累了吗?”
钱振这个时候自然不敢说他累了,他立刻道:“臣身体尚且康健,国事攸关,臣不辞劳。”
“钱爱卿不愧是我崇文国的栋梁之材,忧国奉公,实为朝臣表率!”
“钱爱卿辛苦,起身坐着吧。”
谢水杉又亲手扶了钱振,抓实了他的手臂,将他惊得微微抬头。
钱氏同皇帝早已经势同水火,就算当初朱鹮被钱氏操控之时,也没有同钱振这么“亲近”过。
钱振被她捏了一下手臂,捏得有点发毛。
钱振当然不知道,这是资本家给员工开会,最喜欢做的事情,算是捧杀,也是道德绑架。
点名表扬一些“自愿加班”“主动降薪解救项目”一类的员工,而后借此来讽刺提出合理诉求的人。
谢水杉在自己的公司里从不玩这种套路,但是面对这些冥顽不灵的老东西,她觉得可以玩一玩。
谢水杉将钱振扶到座位上之后,自己也去坐下了,看着满殿跪地的朝臣。
足足有一炷香一言不发。
后来甚至手肘撑着椅背扶手,又闭上了眼睛。
朝臣们神色各异,钱振等一众党羽们还以为皇帝又要故伎重施,仗着什么“梦魇寐行”杀鸡儆猴。
而谢水杉最后却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深叹一声,终究没有追究谁,也没再出手伤谁。
见那个兵部的金鸿盛依旧流血不止,出声道:“来人,将金爱卿拉下去……”
金鸿盛惊惶抬头,想到那如今生死未卜的钱满仓,到底在凛凛的皇权威压之下,感受到了恐惧。
满殿的朝臣们闻言有几个人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表情蓄势待发。
明显只要谢水杉敢处置这个金鸿盛,他们就敢当殿死谏,把皇帝再度推上暴虐恣睢,戕杀朝臣的风口浪尖之上。
但是谢水杉停顿了片刻,说道:“拉去偏殿,命人去尚药局请医师来。”
“是。”过来应声的正是先前陪着谢水杉上朝的“油条”和“油饼”两位少监。
谢水杉专门吩咐道:“去接尚药局的女医,就是那个前几日为朕行铍针的那个,让她好生为金爱卿诊治。”
铍针的威力谢水杉可是亲身体会过的。
长四寸广二分半,跟现代的手术刀长得差不多。
今日殿内哪个朝臣不老实,都先拉下去放两碗血再说。
两位少监完全按照谢水杉的吩咐,根本就没有扶着金鸿盛起身,直接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就朝着偏殿拉。
“啊啊啊……”金鸿盛叫得有点惨,他自己摔碎的茶盏,这么被人一拖拽,碎瓷片都扎在他的屁股和大腿上了。
明明是拉下去诊治,却好似拉下去行刑。
等到金鸿盛去了偏殿,谢水杉接过内侍重新递过来的茶盏,慢条斯理喝了一口,根本没有让满殿的朝臣起身。
而是说:“朕先前派江监来传话,要诸位爱卿将今日朝会奏报之事,先拿出个可行之策,再拟一个章程出来。”
谢水杉放下茶盏,她微笑着看过众位朝臣,问道:“灾祸皆紧急,也不必分什么先后,哪位爱卿先来说说?”
谢水杉这么一问,朝臣们都低着头,不吭声了。
他们其中大部分不是真心为国为民,有些灾祸都是他们家族之中自行弄出来的,专门用来为难皇帝,怎么可能给出解决之法?
其实这样的情况,如果谢水杉对崇文国再了解一些,朱鹮这些年手里面积攒的人才再多一些,完全可以直接追责。
这也是资本家最喜欢干的事情,无论出了多么大的纰漏,先不急着解决问题,先追责,将大锅直接朝着负责人的身上一扣,然后以“失职”为由,把人给直接撤掉,换成自己人。
反正有一句话非常万能,叫做“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换成了自己人之后解决好了就是先前的人无能,解决不好就是先前的人捅的篓子太大了,他们只能力挽狂澜减小损失。
撤掉朝臣还不用像现代公司开除员工一样给什么N加一。
但问题是谢水杉对朝堂上下还不是特别了解,况且朱鹮白日和她说的那些自己人,就算全都利用起来也不足以撼动朝局。
所以谢水杉只能换方式,给他们下套儿了。
谢水杉又等了半晌,殿内竟然没有一个人开口。
她转头看向方才亲手扶到座位上,此刻正悄无声息看她热闹的钱振,拿他开刀:“他们都不开口,那钱爱卿先来吧,给朝臣们做个表率。”
钱振倒也不至于这就慌了阵脚,他不慌不忙起身,对着谢水杉躬身道:“陛下,如今京郊雪灾狂肆,还是请陛下尽早下拨帑银赈灾。”
皮球又扔了回来,钱振明知道户部没有什么银子,却还是要让皇帝拨银赈灾。
谢水杉如果敢提起前一笔赈灾银两的去处,势必要提起户部司员外郎钱德耀贪污一事。
但那个案子已经结了,说是被钱德耀的两个手下贪污掉了,但赈灾银并没有追回来,钱德耀“罪不至死”,却已经被朱鹮给砍了脑袋曝尸市井。
这件事要是细究起来,皇帝的罪行掩盖不住,就算众人不可能将他拉下皇位,他也是要下罪己诏的。
谢水杉点了点头,踢皮球和避重就轻,恐怕没有人比商人更擅长。
她先附和钱振说:“钱爱卿所言极是。雪灾肆虐,官道壅塞,明日朕便下旨,先让戴罪的南衙禁军去除雪通道,修复塌毁民屋,安置百姓。”
谢水杉对着重新站回她身边的油饼少监说:“拿纸笔来。”
而后谢水杉快速写下了一行名册,写的不是人名是官名。
令人递给钱振,又说道:“钱爱卿令这些户部官员亲自去监督疏通官道一事。”
“三日之内,无论是否还有风雪肆虐,运送赈灾物资的官道必须清通。”
“朕会另派六队金吾卫随行,持朕的‘墨敕’,对违令者,叛乱者,蓄意拖延者,无论是官员还是兵将,皆有先斩后奏之权。”
“他们会代朕好好地保护户部各位官员的安全。”
“若南衙禁军戴罪的左右卫,左右领卫军三日内无法清通官道……”
谢水杉看着钱振望着名册,终于开始变化的脸,停顿了片刻说道:“就算是用这些卫兵的尸体堆,也要给朕堆出一条赈灾之路。”
话音落地,满室皆寂。
众人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是因为皇帝放了狠话,而是因为钱振的表情变化。
用戴罪的禁军去清官道,是朱鹮的主意,但是朱鹮只想着用这些兵将,想着派自己人去监工,用最快的速度打开壅塞官道,再撕下太后钱蝉的一层皮,来抽钱振的脸。
但是他不肯用钱氏的官员,尤其是户部的那些,生怕他们从中作梗,像先前贪污赈灾银一样,没头没尾连追都追不回来。
朱鹮不用钱氏官员,是源于他这么多年,身在宫中,同钱氏斗得来来回回,每一次安插进户部的人都铩羽而归。
他们的争斗像兽类之间,凶狠,獠牙利爪尖利,靠拼杀维护领地,也靠着拼杀扩张领地。
但他们不会轻易只身踏足另一个兽类的领地,这是一种惯性,一种不肯将自己置于危险的自保本能。
但谢水杉不是凶兽,她是狩猎者。
狩猎者从来不讲究什么规则,她更愿意用陷阱,用武器,用最小的代价,来获得最多的利益。
钱氏的官员既然盘踞户部,忌惮可以,但不需要安插什么人。
直接用啊。
用不死算他们命大。
谢水杉写的那名册,是钱振手下所有的户部势力,是他这个家主手下所有得用的族内之人。
谢水杉薄薄一张纸把钱振掏成了一个光杆尚书。
而且这些人去赈灾,说好听是监工,说不好听是“人质”。
到时候这些人不能完成任务,就算活着回来,也是失职,可以光明正大地处置。
若是不幸不能及时完成任务,那么派去保护他们的金吾卫手里的“墨敕”,就会变成捅向他们的刀。
一个蓄意拖延的大罪扣下来,他们的尸体就只能用来铺路了。
朱鹮被钱氏弄成皇位的囚徒,“囚徒”想要摆脱困境,当然是拉着人一起陷入困境。
钱振看着这名册之上的官员,喉间缓慢地滚动了一下,这些人如果派出去……简直就是在饿疯的狗之中放入肉骨头。
左右卫和左右领卫军一直受钱氏供养,如今因为太后的计策失败而落罪。
当时一个“擅闯宫禁欲要谋逆”的名头,并不牢靠。若是再过上一段时日,待钱振腾出手来,随便推到人前一个假传圣旨的“证人”,定能逼着皇帝松口。
毕竟他不敢一次杀数万京畿守备军。扣个谋逆的罪名也只是画地为牢。
可是钱振的谋划,是无法和这些禁军们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