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水杉话却还没说完:“可是怎么办呢?陛下疑心深重。”
“你的师妹与氏族合作做了刺客,进宫还识破了陛下操纵傀儡行走人前一事,陛下即便会念着你的好,留你师妹一条性命,但从今往后,你也会一起被放逐在宫外,由专人看守,同坐牢无异。”
“你这一辈子,无论是为了理想为了恩情,还是为了天下百姓,都再也别想靠近你的陛下半步了。”
“殷开,你这一身的好武艺,你满腔热血和抱负以后只能在宫外种地放牛了。”
谢水杉拉家常一样,手肘撑着桌子,支着头,撑着精神,给殷开分析:“再说回你的师妹,她会感谢你舍弃自己救她的性命吗?”
“她本来就不喜欢你,现在你又把自己毁容毁得这么丑,她或许一开始会庆幸她曾经的好师兄还活在人世间,但是很快,她知道了一切真相,就会开始恨你。”
“恨你助纣为虐,恨你背叛师门。无论你列举多少陛下做的好事,她站在人世间,站在百姓的位置上去看苍生苦难,将一切皆归于皇帝的暴虐,她永远也无法理解皇帝被掣肘的苦痛,也无法站在一个君王的角度,去纵观天下大局。”
“你们之间将终其一生背道而驰,再无法消除隔阂。”
“一旦你助她恢复了内力,她还会为了心中的大义,灭你这个亲。”
“到时候你才是真正的鸡飞蛋打,众叛亲离。”
“你这种人,若是前途尽绝,若是亲眷离心,是绝对活不下去的。”
“众叛亲离”这四个字压下来,殷开眼中坚冰都碎裂成片。
谢水杉一字一句,轻声细语,漫不经心,出口的话却像这世间最恶毒的诅咒:“你短暂的一生,所有壮志不得酬,所有恩情不得报,注定碌碌无为,注定死得毫无意义。”
殷开挺直的脊背都有些立不住,他一直都知道这谢氏女智谋无双,游走前朝,力挫群雄,是个旷世奇才。
如今听到她就这么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划定了自己一生,殷开心中有种极度荒谬之感。
但这种荒谬很快就化为了难以形容的冷,犹如附骨之疽一样地爬遍了他的骨骼血脉,将他冻僵。
他顺着谢氏女所说的去想,便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种可能,都是最终的“审判”。
她究竟是什么人?何其可怖,他竟然连他心悦师妹,而师妹对他无意一事都能了如指掌……
谢水杉只不过是看过一些关于殷开的剧情罢了。
剧情里面,殷开最后死在了和凌碧霄的决战之中。
虽然剧情里面只说他因为看到了凌碧霄脖颈上的那颗痣,晃神被反杀。
但谢水杉认识他也有一段时日了,断定他在剧情当中就是蓄意寻死。
他挣扎在大义和私情之间,纠缠的痛苦将他撕成两半,他这种一根筋,眼睛只长在前方,被人驱使才知道如何走下去的人,承受不住这种痛苦,自然会自毁。
谢水杉根据如今情势发展,根据朱鹮的性情,做一些简单推演,谢水杉甚至能够笃定,若今日殷开不听她的话,他活不过三个月。
这三个月的时间,是凌碧霄被送出宫后,身体完全康复,恢复内力的时限。
谢水杉说完残酷的断语,给了殷开一些接受的时间。
等到她喝空了茶盏,搁下茶杯,才道:“你送她出宫,安置在皇庄,不要暴露你自己的身份,也不要对她有任何的优待照顾,不要拆下锁住她内力的那些铁环。”
“就把她囚禁在皇庄,她就还能抱着仇恨,抱着希望活下去。”
“等到天下大定,或者是陛下的寿命到了死了,你就名正言顺地出现,再把她带走。”
殷开眉心拧起,他师妹暗器举世无双,更是从小立志扫尽天下不平事,他怎么可能将师妹囚禁起来?
谢水杉继续说:“她若恢复,必杀你这个叛徒,杀了你,陛下必杀她。”
“你们那个师门,和陛下豢养的杀手比起来,正如蚍蜉与大树,待你死后,何止是她会死?陛下灭你师门满门,只用一夜便足够。”
“你跟在陛下身边这么长时间,到现在还不知道他最喜好斩草除根的作风?”
“按我说的做,再私下里帮我寻个仇人,做点事,我替你遮掩刺客是你师妹的事情,只把她当成我藏起来的美人儿,送到皇庄上去养着。”
“陛下已经对民间的杀手组织开始清查了,你的师门从来不知低调为何物,如今岌岌可危。”
“你帮我办事,顺便现身,救你师门于危难水火,你先前背离师门之事就能一笔勾销。”
“你该知道,这天下谁才是真的为苍生百姓做事之人,没有你师妹那样固执己见的人瞎搅和,你可以带领你的师门,走上真正为苍生开太平之路。”
“到时候你师妹救了,师门也救了,陛下的恩情还了,你自己的抱负也得以施展,岂不十全十美?”
谢水杉说完,殷开攥紧了腰侧刀柄。
他神色极其复杂地看着谢水杉片刻。
一奴不侍二主,但他……如今确实别无选择。
师妹作为刺客进入皇宫,挑拨陛下的傀儡自相残杀,或许还想刺杀陛下这件事……以殷开对陛下的了解,他绝对会斩草除根。
事态的发展,会比谢氏女说的还要严重,谢氏女的推演,是在陛下对他这个玄影卫首领极端在意的情况下。
但殷开很清楚,他追随陛下,取信就用了数年,他若是有一丝一毫反叛之意,陛下绝不会念及任何的旧情,第一件事便是杀了他以绝后患。
殷开不怕死,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师妹与师门被屠杀殆尽。
殷开单膝跪地,解下腰刀搁在自己曲起的膝上,手扶在自己的刀上,说道:“敢问谢姑娘的仇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他抬起头,眸光坚毅地对上谢水杉的视线,承诺道:“殷开必不惜一切代价,为谢姑娘取其首级奉上!”
谢水杉终于听到了想听的,打了个哈欠。
满意地勾唇起身,走到半跪在地的殷开身边,抬手拍了拍他后脑勺说:“乖,等着。”
谢水杉走到朱鹮平素堆放奏章的桌案之处,提笔送到口中舔了一下,揽袖挥毫,飞快写了一张墨迹不均的敕旨,落了君王印。
而后折了走回来,递给殷开。
“事不宜迟,去吧。”
殷开接了潦草的敕旨。
谢水杉又道:“哦,对了,方才你见你师妹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恶臭吧?”
“你应当知道那是陛下的手笔,怎么解,你自己想办法找尚药局的人去问吧。”
殷开站起来,眼中神色依旧复杂非常,他不知道是应该感激这谢氏女用……磨镜之癖那样的理由,硬生生在陛下的手中留下了他师妹的性命。
还是该忌惮她似乎对所有事情尽在掌握,意图不明,悍不畏死,简直所向披靡。
“我的事情不着急,回来之后你找个没人的时间来找我就行了。”
谢水杉催促:“你先把人送走,一会儿陛下回来了就难办了。”
殷开怀揣着敕旨,重新戴上了遮面巾,走到太极殿的后殿吹了一声口哨,几个玄影卫落地,众人便一起朝着偏殿去了。
交易轻松达成,女主角“卖”出去了。
女主角的命保住了。
还换回来了殷开这么一个得用的影卫,划算。
等殷开回来,可以着手找一找男主角朱枭的踪迹了。
谢水杉再度打了个哈欠,这次真的回到床上去休息了。
吃过了医官们重新调整过的药,她头疼减轻了一些,脑子不嗡嗡叫,也不耳鸣了,但就是困。
困得刚才和殷开说话,都恨不得顺着长榻边缘,滑到地上去躺着。
谢水杉躺在床上,意识很快沉下去。
她怀疑这些医官可能根本就不会看病,就是给她用了巨量的安神药,让她睡觉。
谢水杉这一觉睡得不怎么安稳,乱七八糟做了一堆梦,梦到她死之后,身体不太好的爷爷挑起了谢氏的大梁。
梦到她的那些姑姑姨姨叔叔伯伯们开始蠢蠢欲动,股东会上也有人提出,将谢氏按照公司类型解体分治。
简直是自寻死路。
下一个二十年里,全球马上就会迎来一波剧烈的经济震荡,这是每隔数十年的自然起伏,谢水杉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谢氏企业的各类型公司与能源主业挂钩,拧成一股绳。
海中航行只有大船才不容易翻。
这群人只看眼前利益,真的解体,等到风浪来时,分散的小船只能填海。
谢水杉在一个悬浮于天花板的“影卫”视角,看着年过八十的爷爷,愁容满面,整日奔走,此刻坐在光线昏暗的书房里面,正在对着一个相框立牌发呆。
形销骨立,风烛残年。
谢水杉活着的时候,逢年过节都不会去看自己的爷爷。
她所经历的诸多非人训练,切割掉一切“自我”的成长,直到接手公司,每一样都离不开爷爷的手笔。
谢水杉对他没有任何感情。
她不恨他,也不爱他。
谢水杉直到被炸死,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她重新在这个世界活过来,也从没有想起过爷爷。
但这个莫名其妙的梦境,让谢水杉产生了一丝波动。
像一张琴上仅存的一根将断不断的琴弦,半死不活松松垮垮地被一根手指拨了一下。
她在梦境的最后,看到那个相框立牌里面的相片,不是这位形容枯槁的老人众多的亲生儿女的任何一个。
是她。
爷爷曾经骄傲地对很多人都说过,谢水杉是他最完美的作品。
一个人,会去思念一个“作品”吗?
谢水杉满是疑惑,她又勉力靠近了一些,但还没看清那老者眼中的情绪,突然就被人猛地从梦境里面强行给拉了出来。
谢水杉迷迷糊糊地睁眼,对上了朱鹮带着愠怒的脸。
“你想把那个女刺客送走?”
朱鹮的声音压得很低,压迫犹如实质,谢水杉彻底清醒,发现她被人扶着从床上坐起来了。
除了扶着她的两个侍婢之外,内殿里里外外,跪了一地的人。
侍婢,医官,还有几乎所有玄影卫。
谢水杉还看到了角落里面捆着,闭着眼睛生死不知的……凌碧霄?
是没送出去,还是被朱鹮给截回来了?
殷开这个废物。
殷开和苗狮跪在床边不远处,脖子断了一样低着头,脑袋都快塞自己裤/裆里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