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实在是不想吃东西,靠着输各种营养,就能轻松熬过情绪低谷期。
她耳边经常会伴随着仪器滴滴的声音,很有规律,很催眠。
还是第一次,她耳边伴随的是毫无规律的咳嗽声,以及一个区别于水床和专门的睡眠舱的恒温……活物。
朱鹮时刻关注她的状况,他没有仪器能随时显示各种精准数据的能力,但他会按时按点地叫她起来,让人抬着她去方便洗漱,绞尽脑汁地哄她吃东西。
谢水杉久久地看着朱鹮又嶙峋了一些的侧脸,情绪的低谷期还没有过去,但她的心中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所有的负面情绪,好似被一片湖水淹没,静若止水,波澜不兴。
谢水杉从自己的枕头上起身,挪到了朱鹮的枕头上。
拉过了朱鹮的被子,盖在自己身上,而后将鼻尖抵在了朱鹮散发着馥郁丁香气息的侧颈。
被子里,她的手臂缓慢地,环过了朱鹮的腰身。
朱鹮在睡梦之中梦到了一场经久不绝的大雪,他是京郊那些将要冻毙于荒野的流民之一。
他的房屋塌毁,他躲在一处牲口草棚里面,四面漏风,瑟瑟发抖。
但是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冷死的时候,身边有温暖的活物,朝着他靠拢过来,滚烫的鼻息融化他颈项僵化的血流,温热将他整个人裹缠拥抱。
朱鹮眼皮冻上,睁不开眼。
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抬起手,回抱住了温暖的源头。
被子里,朱鹮的手,有意识地搂紧了谢水杉。
第42章 赤白痢 漫天的神佛不必原谅她。……
谢水杉折腾了四天四夜, 她洗漱好清清爽爽地躺下,搂着朱鹮温暖的身体,闻着喜欢的香气, 却已经睡不着了。
情绪低谷期从没有过去得这么快过。
这世界的药这么有效吗?
谢水杉不禁稀奇。
睡不着,但她也不想起身。
谢水杉开始想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谢水杉知道, 朱鹮绝不是一个因为心软,就本末倒置的人。
他嘴上说着江山共治, 权势双分, 但谢水杉一直都知道,朱鹮完全不愿意将自己的权势分给旁人。
他待自己所有的好, 所有的忍让和温柔以待, 图谋的必定是更大的回报。
谢水杉抱着朱鹮闭眼,分析眼前的时局。
接下来即便朱鹮收服谢氏, 联合四境的兵力,世族短暂地铩羽,但天下局势并没有太大的改变,日后必定会迎来更猛烈的反扑。
如果朱鹮还要继续和他们周旋, 慢慢地蚕食,那么日后有没有谢水杉这个可以在人前发言行走的替代品, 都无大碍。
但若朱鹮已经不愿意,也没有耐心继续同世族纠缠下去,他企图一夕之间,将天地翻覆,要布一个将世族们一网打尽的局, 那谢水杉这个傀儡,就必须活到物尽其用的那一刻。
谢水杉根据前二十五世朱鹮的灭世流程,大致能猜到他想做什么。
他的行事作风, 从来不会像谢水杉一样迂回曲折,在拉扯之中求一个平衡,他动手便是雷轰电掣,惊天动地。
像一把迎面砍来的刀,带着摧毁一切的暴烈。
只不过朱鹮在剧情之中本该几年后他身体每况愈下,又在与世族的交锋之中连连受挫,他才会启用极端和激进的手段。
谢水杉借着床榻之间昏暗的光线,看沉睡的朱鹮,如今他风头正盛,谢水杉帮他将世族的气焰都掐灭了一轮,明明一切都可以从长计议,他为何会这么早就动了“同归于尽”之心?
谢水杉不由得想到了朱鹮早剧情几年咳血,以及不该在剧情的最初就出现的女主角凌碧霄。
种种迹象表明,因为谢水杉的穿越,剧情已经乱了,很多剧情都提前了。
系统和谢水杉说的世界崩毁的循环之中,差不多每一世,朱鹮都会在后期设下一个戕杀世族家主的局。
这场局朱鹮以身做饵,暴露自己已经身残的致命短处,表面上姿态卑微,欲与世族求和,放松他们的警惕。
最后收网之时,他亲自看着这些平素对他多方掣肘,逼迫他这个君王步步后退的世族家主们,于他的面前血流成河,死无全尸。
但他真正的布置,却远远不止杀几个家主。
真正的屠刀是针对宫外,针对四境之中盘踞的世族主脉和分支而设。
朱鹮在位期间数年,收容孤儿资助流民,驯养为刺客密探,又招纳民间组织为隐秘力量,并不集中供养,借助民间组织分散各地,潜伏在世族之中,等到最后真的发动之时,数量之巨,多达十数万人。
虽然这群人之中,大部分并不武艺高强,老弱妇孺不在少数,他们可以是街头乞丐,是游侠,是盐商,是漕帮,是僧道,也可以是路边摊贩,是看似平平无奇的平头百姓。
他们很多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主子是皇帝,只是在必要的时候,听从行首,长者、东家、纲头、豪首,乃至自家族长宗亲的调派,汇聚绵薄之力,便足以撼动山河。
而因为这些隐秘势力不是堂堂之阵的军队,他们无所不在,所以他们更加防不胜防。
所以谢水杉才会对殷开说,他出身的那个民间的刺客组织,对上朱鹮手上的人,就是蚍蜉撼树。
朱鹮平素用度俭省,宫内从不奢靡铺张,国库空虚,他自己的私库也空空荡荡的原因,正是因为他私下供养的隐秘势力,就是一个无底洞一样的吞金兽。
他也是因此才会因为京郊的一场雪灾,就觊觎钱蝉的私库,也是因此才会被钱氏贪墨了一点点灾银,就气得将官员曝尸市井。
而在前面的数次世界崩毁之前,朱鹮温养的这把深埋地底的锋利屠刀,一夕现世,就将世族盘踞各地,扎根地底的根系轰然斩断。
屠杀的各地世族主脉和主要旁支,同样高达数万人。
世族一夕之间尽数元气大伤,朱鹮还令人暗中煽动百姓抢砸世族,各地有很长一段时间,都陷入混乱,百姓的死伤,每一城也都以万计。
但这样“斩草除根不惜代价”的凶暴手段,确实效果超群。
若不是这些世族的势力之中,裹挟着两个气运之子,次次方将显露人前,就立刻被朱鹮捏死,导致世界崩塌,恐怕朱鹮早就掌控整个天下。
如今看来,朱鹮是又一次动了这个玉石俱焚的念头,而他不惜亲身侍候,忍辱含垢也要留住的谢水杉,就是他最重要的“饵”。
谢水杉从被子里伸出手,摸了摸朱鹮挺翘的鼻骨,慢慢地滑下去。
她顺带着帮朱鹮推演了一下。
如果这次朱鹮不是“以身做饵”,暴露自身残缺蒙蔽世族,而是用她来做饵,那么势必得有一个让世族觉得抓住了,就抓住了皇帝致命把柄的钩子。
是什么?
谢水杉飞快想到——是女儿身。
若说谢水杉替朱鹮出面现身人前,无人能够辨认出她是个假君王,那么只要设法戳破了她是个女子,世族们势必会像群狼闻到肉腥味儿一样,尽数冲上来撕咬。
到时候朱鹮提起深埋地底的屠刀,甚至不需要再现身人前吸引视线,只要安安稳稳藏在人后,以饵穿钩,钓鱼就可以。
待到天下大乱,他再调兵遣将镇内乱,以自己人接手各地世族掌控的那些金山银山,收服各地,只是时间问题。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时间的洪流会粉碎一切经年创伤疤痕,洗清一切浊世污名。
朱鹮若是在彻底集权之后,再活上个几年,亲手栽培个继承人,纵使最后朱鹮依旧会油尽灯枯,他也绝对是会被后世铭记的千古一帝。
谢水杉想通了这一切,心中只觉得叹服。
不愧是灭世二十五次的反派大魔王。
能铁腕无情,杀人不眨眼,也能柔情蜜意,温柔得让人心醉。
差点连谢水杉这样专门经过严苛抵抗诱惑训练的“天外来客”,都要溺死在他的温柔乡。
他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从“谢千萍”这颗棋子被捏到手中的那一刻,他就从未停止过算计。
谢水杉并不觉得心寒可怖,只觉得他的生命力顽强得令人钦佩。
谢水杉勾唇笑了笑,她喜欢朱鹮的坚韧和谋略。
怪不得朱鹮向钱蝉透露了他自己已经身残,却独独隐瞒了“谢千萍”是个女子。
怪不得谢水杉和钱湘君亲近,朱鹮那么生气。
也怪不得,朱鹮知道了她有磨镜之癖,看上了一个刺客,就千方百计地要弄死那个人。
担心她的安危是真,更重要的是他不允许谢水杉在他亲手戳破她的女儿身之前,被人识破她是个女子。
他甚至宁愿自己扮女子,穿裙装,做谢嫔,也从未提出过让谢水杉穿女装做谢嫔现身人前。
幸亏谢水杉不是真的有磨镜之癖,否则她无论是碰了钱湘君还是凌碧霄,这两个人都必死无疑。
谢水杉躺了一会儿,有点渴,撑着床坐起来,轻声唤婢女:“给我倒杯温水来。”
守在床榻旁边的婢女立刻去倒水。
谢水杉坐着,又伸手摸了摸朱鹮消瘦惨白的面颊。
她本就不想活,勉强活着也是为了寻死,给他做个“饵”又何妨?
朱鹮甚至都没打算让她做个“死饵”,因为一旦谢水杉的女子身份被戳穿,世族们要以此来拿捏胁迫朱鹮,必然不会轻易伤谢水杉的性命,说不定还会反过来保护她。
朱鹮还在努力给她治病,要将她拉回“正途”,他许她的一世富贵,纵使掺杂了数不清的算计,却是真的。
他还要亲自给她挑选如意郎君呢。
就算一切都是假意,朱鹮这几日无微不至的照料,让谢水杉情绪低谷期能过得这么快,这么舒服,她也承他的情。
对于一个商人来说,利益就是利益,无论这利益之中掺杂捆绑了什么,拿到手中,都是实打实的。
朱鹮待她的好,就算掺杂了过多的算计与假意,谢水杉感受到的好,都是真实的。
他们萍水相逢,他们短暂相交。
他真的待她好,谢水杉自然不会让他在这场交易之中吃亏。
她会设法帮他将男女主角都囚禁起来,只要男女主角不死世界就不会崩毁。
谢水杉手指逡巡在朱鹮的笑靥处,最后弹了一下他的鼻尖。
她也很好奇,若是没了男女主角这两个坏事的,朱鹮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谢水杉是要婢女给她倒水,但端着水杯回来的,却是江逸。
江逸一掀开了纱幔,和坐着的谢水杉对视上,谢水杉便知道出事了。
虽然江逸这条老狗是朱鹮养的,只对他一个人忠心耿耿,但谢水杉也算是被迫看着这张老脸一个多月了,他在憋什么坏水儿,谢水杉一眼就能看出来。
此刻他满脸老褶子堆积,和谢水杉对视之后,又心疼地看向了朱鹮。
明显是出了需要叫起朱鹮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