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水杉接过了水杯,一仰头喝干。
空杯递给嘴唇动了好几次,却根本没忍心叫朱鹮的江逸。
谢水杉开口低声对江逸道:“去长榻那边等我。”
“来人,更衣。”
谢水杉被婢女搀扶着下床,朱鹮应该是服过了安神药,睡得很沉,谢水杉跨过他,他也没有苏醒的迹象。
谢水杉简单披了一件被熏笼烤暖的斗篷,被婢女们搀扶着下地,有些双腿发软地走向了长榻。
睡了太久了,这些天吃的都是一些汤汤水水,医官们给她下的药量也很大,谢水杉纵使感觉到了心情平静,思维也恢复了清晰,但是情绪低谷期过去之后,身体的“低谷期”还在缠绵不去。
她坐在长榻边上,腰身发软,索性让人把朱鹮平时坐着的腰撑拿过来,自己靠着。
还挺舒服,承托力挺强的。
谢水杉对江逸扬了扬下巴:“说吧,什么事情?”
这件事应该是严重,严重到必须通知朱鹮,而朱鹮熬了数天才刚刚睡下,所以江逸才一脸愁云。
但估计又没有那么严重,因此江逸才会在看到谢水杉醒后,几番犹豫,没有叫醒朱鹮。
这老东西觉得,这件事谢水杉就能处理,才示好一样,给她亲手端了一杯水。
有求于她,这次应该没有吐口水。
这种时候,江逸也就放下了心中对谢氏女的成见,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是京郊雪灾一事。”
“前几日朝臣们出宫,户部便已经着手照着延英殿之中与……谢姑娘商量好的赈灾章程去赈灾。”
“南衙禁卫军那边的戴罪卫兵,也同时由北衙禁卫军出动一部分,对他们清理壅塞官道戴罪立功一事进行监督。”
“陛下在三日前,还拨了第一笔赈灾的款项下去。原本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但从昨日起,户部去京郊赈灾的官员尽数病倒,不得不由人护送回到了家中……”
“说是雪灾过后人畜的尸体没有及时处理,污染了水源,导致一些在官道驿馆落脚的官员,感染了‘赤白痢’,上吐下泻便中带血,不得不折返朔京养病。”
“官员们折返后,负责清雪的卫兵也开始大批量地感染,正在嚷嚷着要折返朔京,若不是有北衙禁卫军镇压,此刻恐怕他们都已经回来了。”
江逸说完之后,抬起头看了一眼谢水杉,等着她拿主意。
谢水杉沉吟片刻问:“灾民之中可有人感染赤白痢?”
“并无。”江逸说。
那这就是钱振的后手了。
这一计不得不说,还挺妙的,他没有让官员在家中就开始装病,而是让他们到了雪灾发生的地方,才感染了赤白痢。
这样就算所有的赈灾官员全部折返,那也只是天灾所致,不可抗力。
皇帝再怎么暴虐,也不能逼着生病的官员继续做事。
至于那些南衙禁卫军闹起来,就更厉害了。他们此次是戴罪立功,又没有反抗只是病了,总不能要了他们的命吧。
等到大批量的卫兵“感染”返回朔京,着人一煽动,百姓又不知道这些人因何获罪,只会知道他们身为禁卫军,却为了雪灾清道,身染痢疾,再死上几个,这群人甚至会变成功臣。
而雪灾拨下来的那点银子,还不够给这群人买药治病的。
钱振果然是一块老姜,还挺辣。
谢水杉手放在长榻的小几之上,敲了片刻,说道:“去把尚药局所有的年轻医官的名单给我拿过来。”
江逸虽然不明所以,但他根据谢氏女先前一人力挫群臣的战绩,相信她的能力。
他很快派人把名单整理好,拿过来了。
谢水杉看了一会儿,问江逸:“经常给陛下行针的那个女医叫什么来着?”
“陆兰芝。”江逸回答。
谢水杉说:“给我详细讲一讲这个陆兰芝的出身背景……”
江逸对答如流,连陆兰芝的父亲宠妾灭妻有几房小妾,小妾姓甚名谁,生了几个孩子,他都知道。
谢水杉有点震惊了。
她看着江逸,破天荒夸赞了一句:“你很厉害啊。”
江逸拘谨地一躬身,算作对这夸赞的回礼。
他不光对陆兰芝很了解,江逸身为内侍监,对整个尚药局的医官,对殿中省六局,内侍省六局的人,都非常了解。
他平时看上去跟在朱鹮身边,文不成武不就,只会甩着个拂尘大呼小叫,实则内宫十二局之中的人员变动,所司职责,包括他们的出身背景,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是朱鹮在皇宫的手与眼。
在现代来说,他就是贴身大管家。
怪不得朱鹮对他格外优待些,原来也不光是因为他跟在朱鹮身边多年,而是他本身个人能力也很强。
谢水杉欣赏有能力的人,无论是在哪个领域,只要有所擅之事,就不是废物。
她又问了一些关于陆兰芝的事情,最后问:“她还只是个司医?”
江逸答:“陆兰芝虽然医术高超,但她是女医所那边并过来的。若非陛下后宫之中并无真正宠幸的嫔妃,女医一生也进不了尚药局。”
江逸不知为什么他和谢氏女说了宫外的事情,谢氏女却揪着个女医不放,但他真的不想将陛下折腾起来,陛下这几天熬得太厉害了,今日就算是天塌下来他也得让陛下睡个好觉。
因此江逸耐着性子与谢氏女周旋,倒要看看她能拿出什么解决办法。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这陆兰芝自有前途,过些时日,等到尚药局一位老直长告老还乡,她就能顶上空缺。”
“陛下很欣赏她,还许诺过给她母亲封诰命。”
谢水杉对江逸道:“去把陆兰芝让人抬过来。”
“来人,研墨。”
江逸看着谢氏女又去动陛下处理朝政的桌子,心中焦急。
怎么就没记性呢!
等谢水杉挽起袖子,铺开了一卷空白的诏敕,拿起笔,严厉看了他一眼,江逸这才不得不急匆匆地吩咐内侍,去尚药局抬人。
谢水杉书写得很快,两道旨意都拟好了,她搁下笔,随意卷了卷,拿着扔在了长榻的小几上面。
她又喝了一杯热茶,这时候陆兰芝已经抬过来了。
陆兰芝被带到谢水杉的面前,跪地见礼:“臣见过陛下。”
谢水杉轻笑了一声,陆兰芝猛地一抬头,后背的汗霎时间就冒出来了。
这不是陛下!是那个谢氏的……谢嫔?
天啊!
她看走眼了!
谢水杉因为发病此刻面色苍白,这些天也消瘦了一些,最重要的是她靠着朱鹮的腰撑坐在那里。
陆兰芝本来就不敢仔细去打量皇帝,一时间混淆也难免。
江逸垂着头,表情无法形容。
“起来吧。”谢水杉说,“陆兰芝,你可知道赤白痢怎么治?”
“知,知道。”
陆兰芝站着,微微躬着身,提起自己擅长的医术,就没有那么慌张了,快速道,“好治,赤白痢通常分热症与寒症,若是热症赤痢,便以白头翁、黄柏、秦皮、黄连等药物治疗,清热解毒凉血止痢。”①
“若是虚寒的白痢,便以赤石脂、干姜、粳米等入药,温中涩肠,固脱止痢便好。”②
谢水杉点头,话锋陡然一转,说道:“那你知不知道,这赤白痢往死里治应该怎么治?”
江逸猛地瞪向谢水杉。
陆兰芝也看向她,愣了片刻,扑通跪在了地上。
这……是让她杀朝臣,她可不敢!
这谢氏女不光形貌同陛下难以分辨,性情手腕更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那日延英殿的偏殿之内,陆兰芝一晚上放出去的血,都把后院的雪堆给浇化了一大片。
那些大臣哪个真有病?
谢水杉没有再叫陆兰芝起来,而是说道:“户部派去赈灾的官员,都尽数折返回来一事你知道吧?”
“现在戴罪去清雪道的禁军,也在仗着这个病,闹着回来呢。”
“可是真正在京郊艰难求生的百姓们,却无人感染此症,你身为医官,应该知道,越是身体孱弱之人才越容易患病。”
“百姓们朝不保夕食不果腹都还好好的,这些养在皇城之中,锦衣玉食声色犬马的官员,竟然一去赈灾,就都病了,你说这合理吗?”
陆兰芝不敢说话。
当然不合理啊!
这几日还有户部的官员专门请尚药局的医官去诊病。
赤白痢是真的,但怎么染上的就不好说了。
可即便不合理又能如何?
谢水杉也没打算让她回答,只说:“我要你带领尚药局内所有的司医、医佐、主药、药童还有禁咒师,以皇帝的名义,去给这些回朔京的官员诊病。”
“把病给我往死里治。”
他们既然敢以病逃职,就都去死吧。
谢水杉不顾江逸和陆兰芝惊愕的表情,继续道:“将他们其中一些症状比较重的,用最快的速度治死之后,再大张旗鼓地宣扬出去,说他们得的不是赤白痢,而是能够人传人的瘟疫,必须尽快将剩下的活人迁至疠迁所内安置。”
“至于他们得的是什么瘟疫,你就自己根据和赤白痢比较相符的症状,会在冬季爆发的瘟疫去准备药物,大批量、大张旗鼓地在皇城之中采买。”
谢水杉看着江逸说:“你着人在城外,准备好安置病患的别坊,大一些,随便圈一块山野也好。条件就按照灾民们四面漏风的窝棚来准备。”
“南衙禁卫军那些人,生病的不是闹着要回来吗,都让他们回来。”
谢水杉向后靠着腰撑,姿态松散,轻描淡写地说:“既然都生病了,还是疫病,他们除雪有功,那肯定要好好地治疗。”
说到这里,江逸已经反应过来了,他不由得再一次震惊于谢氏女的智谋。
一旦皇帝亲自派的尚药局医官,把赤白痢说成是瘟疫,那就等于给这些得了赤白痢的人,都判了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