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回来可以,反正城外有得是地方让他们死。
把他们都治死了他们也是得瘟疫死的。
敢拒不喝药,那就是蓄意传染疫病,直接杀了更省事。
而且身染瘟疫会引起皇城之内的百姓恐慌,疫病由他们而起,灾民和百姓们觉得他们会传染,会害死自己,那么那些不肯老老实实进入别坊等死的兵将,就会变成众矢之的。
同情?功劳?
不,他们会变成人人避之不及的老鼠蛣蜣。
江逸不由齿冷胆寒,看着谢氏女一脸淡漠,弹指间生杀予夺,算是明白了为何陆兰芝会将她错认成陛下。
但行此计最关键的带头人陆兰芝,却不敢当真听命,凭空酿造一场瘟疫出来。
她跪地叩首,开口推辞道:“臣毕生所学皆为治病救人之法,尚药局内司医无数,还请谢姑娘另……”
“哐当!”
谢水杉提前拟好、盖了君王大印的两道圣旨,扔在了陆兰芝的旁边。
卷轴未系,这样扔下去,圣旨便自然散开,铺陈在陆兰芝的面前。
谢水杉慢声细语说:“陆司医术精岐黄,年少有俊才,于尚药局暨朔京医官之中,素著贤声。今疫病作,卿对症施药,力挽颓波,遏疫于萌蘖,功德昭著。特擢尔为尚药局直长,钦此……”
谢水杉念了她写的第一道圣旨,而后对跪地的陆兰芝说:“陆直长,你自己看看第二道圣旨吧。”
陆兰芝做梦都想升官,做梦都想给自己的母亲争气。
陛下先前许诺要升她的官,却始终要等到老直长退下来。
陆兰芝看那老头身子骨硬得很,深觉遥遥无期,如今这明黄的圣旨就摊开在眼前,她如何能不激动?
虽然知道她不该伸手,陆兰芝却哆哆嗦嗦地,忍不住伸手,去摊开第二道圣旨。
是封诰命的!
给她母亲!
但字字句句也是她治疫有功……
陆兰芝觉得自己面前摆了一坐骨肉山,而她就是流着涎水,饥肠辘辘的饿犬。
但她还勉强维持着理智,毕竟眼前坐着的这位不是真正的皇帝,虽然圣旨上面都盖了大印,但真的能算数吗?
况且……
况且她学的真的是治病救人之法!她冲着漫天的神佛发过誓的!
陆兰芝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手按在两道圣旨之上发抖,已经是拼尽全力去抵抗。
谢水杉却又加码:“我方才同江监聊了聊陆直长的出身,感动于陆直长对母亲的一片孝心。据说陆直长是为了给母亲治病才学医的,何其感天动地?”
“陆直长的家住在安兴坊,那里官员府邸密集,若江监没有记错,新上任的户部司员外郎就住在陆直长家隔壁,宅子很气派,很大……”
“他也在此次得了赤白痢回朔京的官员之中。”
谢水杉看着已经动摇,却还在和良心纠结的陆兰芝说:“他若是不小心病死了,这宅子就又空了。”
“到时就将它赐给陆直长做你的官宅,日后若是陆直长舍不得母亲,大可以在墙上挖出一道门来,将母亲接到自己的官宅居住养病。”
“分宅不分家,等闲的那些乌七八糟的人,难道敢越过那道门,到御赐的官宅闹事吗?”
若说前两道圣旨,是摆在陆兰芝眼前的骨肉山。
那这个宅子……这个能将母亲接出“魔窟”,还能隔绝那些妾室的骚扰,甚至让她父亲、让天下人都挑不出任何错处的“分宅不分家”,就是塞到陆兰芝喉咙口的肉。
她……不得不咽。
漫天神佛不必原谅她。
来世她愿意投入畜生道偿还罪孽,但是今生,她只愿母亲平安健康开心快乐地终老!
陆兰芝抖着手,保持着匍匐在地的姿势,把两道圣旨全都搂进自己的怀中。
开口声音嘶哑,却极度兴奋道:“臣……”
“臣陆兰芝,愿为陛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第43章 什么? 朱鹮:“……什、什么?!”……
陆兰芝会同意, 谢水杉一点都不意外,她是个识时务的人,也是个有野心的人。
谢水杉当然可以找尚药局之中其他的医官, 他们都是朱鹮筛选过的人,换个其他人, 谢水杉甚至不需要费这么多的口舌和心思,只需要交代下去他们就会照办。
但是谢水杉很欣赏陆兰芝, 欣赏她的医术, 也欣赏她对母亲的孝心,更欣赏她做人做事尚留有一丝良善底线。
她这样的人, 虽然会听命行事, 但不会将事情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做这种事, 是最适合也最放心的人选。
陆兰芝抱着两道圣旨,压抑着欢喜与忘形之色离开。
坐着腰舆回尚药局的途中,陆兰芝不断将两道圣旨展开,一遍又一遍地确认。
太好了。
太好了!
虽然不是陛下亲自下旨, 但陆兰芝管不了那么多了,她真的不想再等了。
陆兰芝这些年也攒了不少钱, 本也打算买个宅子,将母亲接出来,与母亲相依为命。
她母亲的身体,在那魔窟一样的后宅之中多磋磨一天,都是折寿。
但碍于人伦纲常, 碍于压死人的孝道,陆兰芝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将母亲带出。
如今好了, 陛下如果将隔壁的宅子赐予她,那么母亲就可以在她的官宅之中,安然自得地颐养天年了!
因此陆兰芝最后喊的那句陛下,真心实意喊的是予她官途和希望的谢嫔。
陆兰芝心想,反正这圣旨之上也盖了大印,就算陛下醒过来了,和那个谢嫔之间有什么争执,也不至于要将这两道发出的圣旨追回。
拿到了就是她的!
陆兰芝走后,谢水杉看着江逸道:“已经罢朝数日,通知中书省明日复朝。”
江逸闻言道:“恐怕很难,这几日中书省、门下省、御史台,都着人送了朝臣的病假状过来,就在方才你拟圣旨的御案上面放着,整整两摞,即便明日复朝,朝会上官员也是寥寥无几。”
前些日子谢水杉一连留朝臣在宫中议政三天,这些朝臣大都出身世族,相互勾连,沆瀣一气,如今集体抱病,也是对皇帝的一种施压。
但这件事并不算紧要,朱鹮根本没有理会。
江逸一直都觉得,这件事会闹成这样,就是谢氏女独断专行所致。
燃眉之急解了,江逸这只忠于朱鹮的狗就又想咬人。
他故意道:“这些官员集体抱病,对外宣称皇帝强留他们在延英殿议政,整整三天三夜吃不好,不让睡,才会将他们尽数都熬病了。”
“如今坊间都在议论,说陛下根本不是勤勉国事,就是在变着法地惩戒朝臣耀武扬威。”
江逸的言下之意是——你看,这些事情都是你惹出来的。
是你害得陛下声名又添一分霜雪,即便你也帮着陛下解决了一些事情,可是一旦这些朝臣开始反击,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麻烦涌来。
他就是想悄无声息地杀一杀这谢氏女的锐气。
谢水杉仿佛没听到他说话,缓步走到了御案前,翻开了那些病假状一个个看过。
而后乐了。
她手中攥着一个病假状,在另一只手的手心砸了砸,回头问江逸:“坊间难道就没有咱们自己人吗?”
“每一次出了什么事情,都要听着别人去编排陛下,岂不被动?”
以朱鹮的性情,难道不应该是“谤讥于市朝,闻寡人之耳者,杀无赦”吗?
江逸面色微微一僵,心中暗骂这谢氏女实在不好骗。
当然是有的,陛下如今的声名狼籍,有一部分,甚至不是世族的手笔,而是陛下自己着人煽动散播。
风传在外的无非是陛下暴虐恣肆,启用酷刑,杀人如麻等等言论。
百姓又没有见过皇帝,皇帝用不用酷刑,是不是杀人如麻,杀的也都是官员,他们也无法感同身受,左不过就是跟风唏嘘几句。
反正世族一定是要谤毁陛下的,这种事当然是自己来更好控制。
而且朱鹮让人每传播出去一个关于他的谤毁之言,都已经备好了来日能一举洗清的佐证。
总好过让世族胡乱编排,给他安上一些根本说不清道不明的莫须有污名。
但这种事情江逸肯定是不会跟谢氏女说的。
他嘴硬道:“坊间那么多人,大部分都是世族之人,陛下久居深宫,如何能控制得了百姓的舌喉?”
谢水杉笑吟吟看着江逸,眼底却没几分暖意。
就江逸这点道行跟她说谎,简直是欲盖弥彰。
谢水杉甚至根据江逸的反应,确定了坊间的言论在朱鹮的掌控之中。
谢水杉转而对江逸说道:“既然大臣们都病了,都不能上朝,那朕怎么也要去慰问一番。”
“朕欲要摆驾出宫探病朝臣,明日就先选……户部尚书钱振的府邸。”
“通知尚书省兵部驾部司核定出行路线,通知殿中省备轻便御辇。”
谢水杉把手中拿着的病假状,在江逸的脸上轻轻拍了两下,说道:“江监再派几个内侍,先行前往朝官的宅邸,通报一下驾临的时间,好好地监督他们清扫庭院,布置接驾的场地,让钱振的家眷尽数好好地学学迎驾的礼仪,恭候朕的驾临。”
“着太常寺准备鼓吹乐队,令京兆尹责令沿途民户闭门肃静。还要安排官吏在路口跪迎,引导御驾。”
“让油条和油饼去通知中书省草拟慰问诏书,写得要足够体恤,以彰显朕之宽仁,待朕到了钱振的府邸,会亲手递给他,绝不让他白白病这一场。”
搞形式主义,谢水杉最擅长了。
就算再怎么有利民生的企业,总会有各种各样的负面声音,谢水杉每一年周转在各种慈善项目,出席的慈善晚宴,慈善竞拍等等之上的时间,占据她工作时间的三分之一。
当然慈善是真的,但是形式主义,也是必须搞的。
默默做事是没有人能看得到的。钱都已经扔出去了,难道不听个响吗?
现代世界还要求企业以及企业掌权人,代言人,都不能有任何道德的瑕疵,涉及哪怕一毛钱的法治瑕疵,都会是致命的股价风暴。
而这个皇权至上的朝代之中,在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前提之下,谢水杉如今是皇帝,那些朝臣只要还想做官,谢水杉能玩得他们欲仙/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