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水杉看着张驰笑:“你一眼就看出了我不是谢千萍,难道就没看出来我疯病缠身,已经活腻了吗?”
张驰:“……”他确实看出她气血两虚,情志失常。
谢水杉说:“你大可以把我假扮谢氏女的事情随便跟陛下说,你无诏不得见陛下,我亲自送你去。”
她说着,又要拉张驰。
张驰一见她伸手,如见悬顶的屠刀落下。
他知道今日根本胁迫不了眼前人了,当机立断,扑通一声跪在谢水杉的面前。
咚的一声特别结实。
楼板似乎都跟着震动了一下。
“姑娘,我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亲,下有垂髫之年的孩子,发妻更是又聋又哑又瞎,上天有好生之德,姑娘如此神仙人物,定不忍见老妇与小儿受害……”
这话听着像是骗人,但听系统说过关于张弛一些剧情的谢水杉知道,他母亲真的八十往上,孩子也是真的才五六岁,妻子更是一个天生的聋哑后天的眼瞎……
世族当时把这三个人捏在手里,张弛不得不背叛朱鹮。
此刻张驰膝行两步,跪上方才摔碎的药碗,膝盖霎时间涌出了鲜血。
但他只是疼得哆嗦了一下,根本顾不上了。
他自下而上,卑微乞求谢水杉。
他双手合十,如拜神佛说:“姑娘,求姑娘帮帮忙。”
“或者……我们互相帮忙。”
张驰说:“我猜姑娘也是受人胁迫才入这皇宫虎狼之穴,只要姑娘助我和我家人脱困,我能给姑娘能够放倒千军的药!”
这话也不虚,毕竟一屋子侍婢,都在地上躺着呢。
谢水杉垂头看着他,正欲开口劝他投靠朱鹮。
就听他说:“我知道了,姑娘冒名顶替进入皇宫,舍命与那暴君纠缠,定然是为了刺杀暴君,舍身就义而来!”
“那暴君有死士在身侧看护,直接刺杀实在艰难。”
“我这里有能够让人服下毫无异状,却会日渐江河日下,直至耗干心血的药物。”
“姑娘可制成香包带在身上,只要日夜与暴君相伴,就能毒杀暴君。”
“只要姑娘救我全家性命,我再给姑娘调配药物让姑娘自己不受其害,待到暴君中毒已深,姑娘再伺机逃走!”
“岂不两全其美?”
楼板之下,将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的暴君朱鹮,喃喃笑道:“好一个两全其美……”
“好一个……冒名顶替,舍身就义。”
第46章 小鸟哭啦。 他们的“合作”在这里可以……
谢水杉低头看着张弛, 好一会儿都没有动。
她算是知道,前面二十几世,朱鹮那么缜密一个人, 还有整个尚药局的医官替他反复审方,不可能误用什么破坏身体的毒物, 他却还是中了这张弛的招,是因为什么了。
只要把药制成香包带在身上, 朝夕相伴就可以让一个人江河日下, 心血耗尽。
这怎么防?
谢水杉又把视线挪到了倒在地上之后就再也没动过的尚药局医官身上。
张弛确实很厉害,也有一些小聪明。
在朱鹮的寝殿见到了她身上的异常, 便立刻反应过来要了这么一个完全不透风的屋子。
这么多人同时被放倒, 应该是吸入了会导致昏厥的药物。
但就连谢水杉进了这屋内到现在也没有闻出什么异样的味道。
张弛所用之药,要么无色无味, 要么……谢水杉把视线落在桌子上面的烛台之上。
要么这药物的气味同燃烧的蜡烛是一个味道。
张弛会下药,肯定是先服过了解药,但谢水杉没有昏厥,应当是张弛给她的那颗药丸就是解药。
谢水杉的短暂沉默, 让张弛以为她是默认了他“相互帮忙”的提议。
也让楼板之下,听了全程的一行人, 以为谢水杉是被这个张驰说中了心思。
殷开率先按捺不住,抬手一招,房梁之上的影卫便尽数悄无声息地落地。
众人在黑暗之中跪向朱鹮待命,只要他一点头,他们便立刻冲出去将上面那两人拿住。
朱鹮没有开口, 只是微微仰着头,看向了楼板,似乎是想要透过这厚厚的楼板, 看一看上面的人此刻是什么神情。
诡异的是平素维护朱鹮到失智的地步,恨不得找到一切机会让谢氏女落下风的江逸,这一次却没有开口。
他满脸凝重地看向殷开,对着殷开慢慢地摇了摇头。
无论谢氏女做了什么事情,陛下都可能原谅,就算把前朝搅和得腥风血雨,陛下也能当成热闹看。
但是……当谢氏女不再是谢氏女,那么陛下绝不会留她了。
因此江逸这一次没有急着落井下石。
他看着陛下冰冷的侧脸,心中有那么片刻,是在为那个谢氏……不,为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惋惜。
她智谋无双,又有饱读诗书的男子也不可及的治世之才,倘若她是谢氏女,陛下待她珍重非常,她大可以宫内宫外随意放肆,像一个真的皇帝那样潇洒而活。
可偏偏她来路不明,欺骗陛下已久。
殷开没有再动,静静地等待陛下裁决。
殷开听到了谢氏女不是谢氏女,而是个来路不明的人,殷开的第一反应是窃喜。
窃喜得他浑身潮热,连捏着剑柄的掌心都开始滑腻。
如果陛下下令杀了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殷开就能伺机将师妹放走,伪装成是师妹自己逃脱。
当初殷开投奔陛下之前,先投奔了其他的刺客组织,陛下不知道他的出身,收拢了那刺客组织,才将殷开一并收用。
只要楼上的那个女子死了,陛下也就再也不会知道,那个被拘押在皇庄的刺客,同自己是同门师兄妹。
殷开也就不必再提心吊胆受那个女人胁迫,替她暗中杀人。
师妹更不用被囚禁好几年。
只不过殷开到底还是因急忘形,江逸提醒他之后,殷开兴奋的热汗,霎时间变成了冷汗,跪在地上不敢再表现出任何异样。
但即便如此,朱鹮还是敏锐地看向了殷开。
未曾点灯的内室之中,只有窗扇能够艰难地映出一点外面覆盖天地的大雪清光。
但朱鹮的双眸却犹如冷雪凝化的冰刃,投到殷开身上的瞬间,便将他顷刻抽筋剥皮,令他骨肉分离,脏腑暴露,再也包裹掩盖不住任何心思。
朱鹮从来都把殷开当成一把刀,殷开这么多年做刀做得也非常令人满意。
但一把刀怎么能够在主人尚未下令攻击之前,有自己的意识呢?
最后就连站在朱鹮身边的江逸都跪下了,朱鹮这才轻飘飘地将视线从殷开身上挪开。
继续仰起头,听着楼板之上的动静。
楼板之上,张弛站起来,满脸钦佩地看着谢水杉说:“姑娘果真是为了刺杀暴君而来,姑娘大义,我等生在世间的七尺男儿实在拍马不及!”
“待我助姑娘毒杀了暴君,青史之上定有姑娘一笔千秋功业!”
谢水杉嗤地笑了。
“谁跟你说我是来刺杀陛下的?”
谢水杉坐在椅子上,手肘撑着椅背的扶手,拿出了促膝长谈的架势,“我是仰慕陛下英明神武,视民爱物,专门从深山老林里面出山来助他的人。”
张弛:“……”
楼板之下气氛紧绷,蓄势待发的众人:“……”
谢水杉说:“你既然全家都已经到了皇城,急着跑什么?不如与我一起投奔陛下,好好地为陛下鞠躬尽瘁,自有你的辉煌前途。”
张弛张口结舌片刻,怒道:“你简直疯了!”
他瞪着谢水杉很快又说:“不对,你本来就是个疯子。”
张弛表情浮现出溺水一般的绝望,喃喃道:“我竟是想要同一个疯子商议解救家人之法……”
谢水杉说:“我是有疯病没错,你就很正常吗?”
“你十九岁,你跟我说你母亲八十几,孩子却是垂髫之年,你母亲六十几岁老蚌怀珠生的你?”
“你生来天赋异禀,十三岁就有了孩子?”
张弛:“……你懂什么!你这个疯子休要出言侮辱我的家人。”
“我母亲一生未育未嫁,却是在太祖崇安三十七年的大灾之中,救助了几十个濒死灾民的大慈悲之人!”
“我妻生来聋哑,境遇凄凉,识人不清被害得眼盲,街边乞讨却也怜惜弱小,口中舍出吃食,抚育重病被弃养山野的幼童,他们都是这天下最好的人!”
剧情里面只提过张弛极其看重家人,还真没介绍他的家人都是怎么来的。
搞半天都是捡来的。
谢水杉心中想这张弛东拼西凑一些可怜人带在身边,真心爱重,倒也是个好人。
因此她神态温和了一些。
结果他下一句话就是:“若不是暴君施暴政,重酷刑,百姓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民不聊生,我等又怎会落入如此凄惨的境地……”
谢水杉:“……你胡说八道什么?”
“太祖崇安三十七年,陛下还没出生呢,他今年满打满算,也就只比你大了五岁,他怎么害得天下大灾?流民遍地?”
张弛一哽。
谢水杉又说:“再说你那捡来的妻子天生聋哑,境遇凄惨,和陛下又有什么关系?是陛下把她生成了聋哑之人,还是陛下弄瞎了她的眼睛让她出去要饭了?”
张弛十几岁就游走天下,满耳听到的尽是暴君恶行,接触的更是艰难求生,活路难觅的百姓,每日见的尽是满眼苦痛,满目疮痍。
经年日久,自然而然地同这天下的大部分境遇艰难的人一样,都将自己的不幸,归结在时局,在朔京那群炊金馔玉的膏粱身上,在那个受天下供养,却只端坐皇位,不肯俯瞰苍生苦难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