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怪谁呢?
难道怪自己生得低贱,又无德无才无能无用吗?
张弛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辩解。
谢水杉本来想说:都说陛下坐拥万里山河,受万民供养,但他在铁桶一般森严的皇宫之中,照样被人给毒害得不良于行,他怪百姓没有保护他了吗?
他都这样了,也在夙兴夜寐地处理家国之事,化身豺狼吃相丑陋地替百姓在世族那里撕扯下一块肉来哺喂江山,自己却瘦如枯骨,谁又来心疼他怜悯他了?
不过谢水杉看到了张弛的表情,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时局确实造就悲剧,上位者的言行也确实随时都能覆灭下位者的生路。
统治和被统治者之间的相互怨怼,古往至今都是死局。
即便是有三头六臂通天之能,也无法平复这世间所有的不平与苦厄。
人的观念很多时候,是无法改变的,它们来自深刻骨血的传承,现代世界信息爆炸的世代,意识的觉醒依旧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更迭,这世界消息闭塞,终身都在“茧”中的古代人,观念更是根深蒂固。
张弛憋了一会儿,果然梗着脖子说:“身残者不得为君,他暴虐无道无所作为,难道不该退位让贤,令能者居之吗?”
退位让贤,谁是贤?
谁又是能者?
朱枭吗?
谢水杉还没见过朱枭,但她先入为主的思想,一样让她觉得,论起做皇帝朱枭绝对比不上朱鹮。
真有能耐能让朱鹮杀了那么多次?
谢水杉想到自己刚刚接手谢氏,股东会上那些人对她的质疑,压迫,排斥,甚至是谩骂。
谢水杉因为张弛有几分良善显露的温和神情慢慢消失,眸光之中轻松明亮的色彩,也陡然沉了下来。
张弛原本几句话已经走到谢水杉的面前,此刻正居高临下地和她对峙。
见她表情一沉,坐在交椅之上自下而上望来的姿态,让他幻视自己对着的,是一个端坐龙椅,凛不可犯的君王。
她长得还和那个暴君一模一样!
张弛浑身汗毛都不受控制地倒竖起来,他又慢慢地后退了两步。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都觉得对方无可救药。
一个不欲与疯子计较。
一个不欲与愚民论为君之道。
最后谢水杉开口,已经失去了所有耐心:“我给你两条路,要么,你坚持你自认的忠义,揭穿我,下地府和你的家人们团聚。”
“要么,你投靠陛下,尽心为他诊治延续寿命,我可以保证,他能活多久,你和你的家人就能亲亲热热地在一起活多久。”
张弛立刻道:“你能保证?你凭什么保证?”
“凭你觉得我能救你的家人。”
谢水杉说:“你是听说了谢嫔很受宠,期盼着见了谢千萍,仗着昔日在谢府内的交情,让她救你的家人,对不对?”
“结果一见我冒名顶替了谢千萍,便立刻心生一计,以毒药迫我就范。”
“如今这天下,除了我,没有人能救你。”
“这天下除了皇帝,也没有人能护得住你。”
“你医术高超,却多为旁门左道,找你救治之人,即便是被你治好,也只会想控制囚禁你甚至是杀了你。”
“你十六岁进入谢府,被迫留在那里三年,不得与家人相见,如今陛下把你家人都接到皇宫里好好地养着,你跑什么?”
“你就算是举家全部都跑了,日后你行医再碰到有权势富贵之人,若要杀你,杀你家人,你还能求谁帮你?”
谢水杉并不知道东州谢氏当年是不是拘禁胁迫张弛,但就算一开始不是,谢千萍可是按照当今皇帝的样貌碎骨重塑,谢氏为了瞒住这件事,纵使不会杀害张弛,也不会容张弛带着秘密轻松离开。
看张弛的神情,谢水杉推测得没有错。
谢水杉又说:“你行走世间,应该知道,这世间之人,可不都是像谢氏一样守规矩,像陛下一样仁慈的。”
这一次张弛久久地沉默了。
他如果不是历遍世间人心丑恶残暴,如何能生出如此悲愤偏激的心肠?
谢水杉看似给他两条路选,实则没有给他任何的选择。
张弛本就是走投无路,没有犹豫多久便答应了谢水杉。
“我可以留在皇宫,替暴……替陛下治疗,但是我要求和我家人住在一起。”
张弛认真考虑留下,想着天下之大,没有什么地方比皇宫的草药更加好,更加齐全。
他开始谈条件:“并且陛下得给我拨一处尚药局之外的制药场所。”
他跟尚药局那些医官根本不是一个路数,切磋共进的地方太少了,待在那里只会受到掣肘和打压。
谢水杉干脆答应了他:“可以。”
张弛:“……你不需要问一问陛下吗?”
谢水杉:“不用。你不是知道吗?陛下对我宠爱非常。”
话说到这里,张弛算是暂时捏在了手里。
至于给朱鹮治疗一事……朱鹮极其多疑谨慎,得慢慢地规劝。
谢水杉需要先让张弛在朱鹮那里有用,再让张弛透露她的身份,朱鹮就不会杀张弛了。
谢水杉站起身,正欲去外面叫人来抬她回去,殿外恰好就传来了脚步声。
这麟德殿里面的人就是没有太极殿里的警觉,这都有半个多时辰了,侍婢终于反应过来殿内出问题了。
但是很快,重重的帘幔掀开,进来的却不是侍婢,而是一群手持雪亮刀锋的玄影卫。
玄影卫像一阵墨色的凛风,刮入殿内之后,迅速持刀朝着谢水杉和张弛的方向围来。
张弛在民间混迹很久,打嘴仗讲道理,威逼利诱或许都不是谢水杉的对手,但审时度势却是一流。
见状吓得转身就跑,朝着封死的窗户方向——
他就不应该听一个疯子的话!
张弛助跑之后猛地一蹬地面,正欲顺着窗户硬生生撞出去,这障日阁足足三层,但下面全部都是雪,他不会立刻摔死。
他不能死,他家人还等着他呢,他真的不能死!
但是张弛飞身而起的身体,在窗户边上不足一丈处,结结实实地被一个壮实无比的玄影卫给横着抱住了。
这玄影卫正是苗狮,本就长得人高马大,身上更是力大无穷。
横着把张弛一个不算瘦弱的大男人抱住,好像抱着一尾活鱼,轻松控制住他的挣扎,“端着”他就转身回来了。
朝着地上放之前,苗狮在张弛的后颈上掐了一把,他这个能放倒千军的神医,就两眼一瞪,没了意识。
而玄影卫迅速控制了整间屋子后,屏息将四周密封的窗户全部打开了。
夜风卷着细雪横贯室内,将炭火烛火炙烤出来的暖意一荡而空。
谢水杉发现来的是玄影卫,而不是侍婢,就保持着站起来的姿势,看着门口。
寒风扫过她的周身,谢水杉不合时宜地想,怎么又下雪了?
从她穿越的那天就在下雪,这都一个多月了还在下。
等到殿内带着迷药的空气,被风雪给洗换了一轮,门口才终于又有人进来。
江逸在前,两个抬着腰舆的内侍,抬着身着一袭白狐裘的朱鹮,进了殿内。
江逸因为走在前面,率先和谢水杉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分外复杂,不太匹配他那简单的脑子。
等到朱鹮的腰舆落地,谢水杉这才动了。
她一动,周遭的玄影卫尽数也跟着动了。
谢水杉环视周遭,长眉挑起。
屋内的宫灯被风雪吹灭了不少,光线变得昏昧迷离。
谢水杉走向朱鹮,刀锋一如当初刚穿越时架在她的脖子上,但是她也一如当初,恍若未觉,继续朝前走。
玄影卫并没有接到诛杀她的命令,谢水杉脚步不停,他们只能后退,只能持剑跟着她走。
殷开就在谢水杉的正对面,持剑抵在谢水杉的脖子上,两个人对着,一进,一退,数步之后,殷开看着她泰然强势的神情,不得不让开路。
来不及撤开的刀刃在谢水杉的颈项划出一道细细的口子,血线涓涓,像女鬼含冤的血泪。
但是谢水杉没有任何冤屈。
她走到朱鹮对面,和裹在白色狐裘之中的朱鹮对视。
勾唇粲然一笑。
反派大魔王不愧是反派大魔王,给他抓住一点蛛丝马迹他就可以抽丝剥茧。
虽然让他获知世界异常的方式,跟谢水杉想得不太一样,但是这样谢水杉觉得更好。
甚至有些惊喜。
果然是聪明绝顶的小红鸟。
朱鹮面色森冷,往日对谢水杉才会展露的温和,无奈,气恼,羞涩,尽数再也寻不见丝毫踪迹。
他面色极其苍白,卷曲烂漫的长发,被高束在绣着龙纹嵌着珍珠的暖帽之中。
他坐在那里,好似外面风雪所化的神君,圣洁又凛冽,俨然又无情。
他从狐裘之中,伸出了一只比绒毛还要白皙的手,对着玄影卫微微抬指,他们就尽数退下,收了架在谢水杉脖子上的刀。
但依旧未曾将刀归鞘,严阵以待。
朱鹮又对着谢水杉伸出手。
他修长的指节优美舒展,掌心向上,那是一个邀约的姿态。
在现代世界之中,在酒会上如果有男人对女人这样伸出手,就是在礼貌地邀请她共舞一曲。
谢水杉没有跟任何男人跳过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