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朱鹮犹豫不决,谢水杉就推他一把,真的弑君罢。
江逸把谢水杉都拉得跪坐在地上了,总算是让她松开了被拖拽倒地的朱鹮的脖子,玄影卫这时候不需要江逸喊护驾,也已经一拥而上。
无数尖刀对准谢水杉的前胸后背。
这回总行了吧?
谢水杉最后看了一眼朱鹮,算作道别。
朱鹮已经面如金纸,大抵是因为窒息目眦尽裂,额角青筋暴突,躺在地上兀自挣扎,犹似活鬼。
他一手在喉咙上面抓了一下,似乎是因为窒息,还下意识想扯开谢水杉的手。
却在脖颈上抓了一空,只“咔”的一声,生扯断了脖颈之上系着的狐裘系带。
四面八方的刀向谢水杉戳来之前,跪坐的谢水杉感觉垂落身侧的手腕被猛地一拉——她再次被迫倾身,而后就是朝着她的头脸卷过来的一片铺天盖地的白。
间不容发之际,朱鹮将狐裘从自己身上扯下,旋起扔向了谢水杉头顶。
隐秘的丁香气息,顺着头脸砸下,谢水杉被砸得趴下,手撑在了……朱鹮没有起伏的胸膛身上。
“锵锵!”是刀兵相撞之音。
刀撞在狐裘之上是没有声音的。
但狐裘是陛下穿着的,玄影卫瞳孔骤缩,本能收势,纷纷转向的长刀撞在一处。
“住手!”朱鹮的声音沙哑撕裂,震耳欲聋响彻谢水杉的耳边,犹如寒夜报丧的老鸹。
谢水杉动了动,撑起身,头上盖着的狐裘滑落,遮住了朱鹮的脸。
她本能用右手去拉狐裘,却感觉到她的右手还被死死攥着,力道大到她骨头都传来变形的疼痛。
她用撑起自己身体的左手,扯开遮住朱鹮脸的狐裘,对上他猩红凶狠的视线。
谢水杉开口,出声只有高度紧张和过度震惊后的气音:“……你疯了?”
这是朱鹮第二次为她阻挡玄影卫。
上一次谢水杉只是做样子刺杀,尚且能理解朱鹮没让人杀她。
但是这一次她是真的对朱鹮下了死手。朱鹮自己起不了身,便甩下狐裘替她挡。
除了他被自己传染疯了,谢水杉找不到其他的理由。
双相情感障碍在临床上没有传染的案例吧?
朱鹮躺在地上,怒目切齿地对她开口:“想、想死……咳咳咳……”
“咳咳咳……咳咳咳……”
朱鹮好似终于抽上了那一口被谢水杉扼死的气,猛然呛咳起来,声音听上去十分惨烈。
像个坏掉的门轴,在狂风之中摇摇欲坠,诡异地吱嘎作响。
朱鹮剧烈咳嗽了一会儿,沙哑的声线接上了前面的话:“没那么容易……”
“朕的宫内狱有七十六种让人生不如死的刑罚,待朕查明你身后之人……”
“定要你……咳咳咳……”
朱鹮向后仰靠在江逸的手臂上,喘息未定命令道:“来人,将她拿下,捆死。”
而等到玄影卫听命来捆绑拿下谢水杉,江逸扶着朱鹮起身时,他们却同时犯了难。
因为直到此刻,谢水杉的右手,还被朱鹮的左手死死攥着。
谢水杉其实还可以继续。
没有人能阻止一个想死的人去寻死。
但她跪坐在地,怔怔地看着朱鹮,没有再动了。
她看到一滴水痕,从朱鹮猩红的眼角跳出来,飞速没入了他的鬓发。
小鸟哭啦。
第47章 待他珍重至此 一整天,漫长得仿佛两辈……
谢水杉被朱鹮眼角滑下的两颗“金豆子”给砸老实了。
朱鹮无论是怒极要杀人, 还是大吼大叫,谢水杉都能够理解,毕竟在朱鹮的视角来看, 是她来路不明,还蓄意欺骗他。
甚至都不肯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他哭了, 谢水杉实在是无措。
谢水杉见过很多人的眼泪,那些合作方, 那些被她收购公司的破产老板, 那些做慈善的时候,对她感恩戴德, 恨不能当场认妈的孩子们。
但那都是基于她手下的企业方向促成的因果, 在谢水杉看来跟她是没有关系的。
更何况这些人,无论是恨她的还是感激她的, 没有人敢当着谢水杉的面前哭天喊地。
更不可能拉扯着谢水杉的手哭。
就像……和她撒娇一样。
这种事情对谢水杉来说实在有一点惊世骇俗。
毕竟她在现代世界,活了二十八年,除了死去的父母和那条狗之外,没有和任何人建立过亲密无间的情感关系。
谢水杉本人十分抗拒, 病症也让她没有那种和人建立情感联系的能力。
她总不能拉着一个好好的人,陪着她在不断的情绪浪潮之中浮浮沉沉, 那样和拉着别人溺水有什么区别?
她和朱鹮之间的关系极难界定,谢水杉不准备去给它安上任何的定义,她从来没打算在这个世界久留。
只不过……无论如何,无论小红鸟是为了利用她还是本身就心软,他算是第一个陪着谢水杉度过情绪起伏期的人。
谢水杉因为无从选择和没有推开他的条件, 不得不向他袒露自己发病时的真实模样。
这样无法选择的亲近,反而让谢水杉想要尽快地逃开。
想要两不相欠、快刀斩乱麻地结束这种没有经历过,也不打算经历的纠缠。
只是谢水杉没料到, 朱鹮竟然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非要死死地拉着她不放。
不过谢水杉觉得小红鸟是因为咳嗽得太厉害了流出来的生理性眼泪。
毕竟对朱鹮这样的人来说,流血哪怕是掉脑袋都比流眼泪更容易一点。
要不然总不能是被她给气哭的吧?
谢水杉试图去推演朱鹮的想法,完全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谢水杉对他心思的所有揣测,都在自己暴露身份后失去了合理性。
朱鹮为了利用她而留着她,却没有理由在得知谢水杉来路不明,意图难测的时候,再把她留在身边。
留着做什么,养虎为患吗?
谢水杉脑子里面的驴又开始叫,耳朵也跟着凑热闹开始耳鸣,搞得她心烦意乱,最后简单粗暴地将朱鹮的行为,定义为他的脑子还不清楚。
他或许是气疯了,或许是先前被她威胁好几次,形成了条件反射才不让她死,等他彻底清醒过来想清楚,就会处置她了。
谢水杉被人捆上了手。
她琢磨着朱鹮可能会把她放到宫内狱去,毕竟他“气哭”之前,还给谢水杉介绍了一下他珍藏的刑罚,花样有七十六种呢。
他应该会对她严刑逼供一番。
或许他留着她,就是为了刨根问底,非要问出她受何人指使。
谢水杉不怕疼也不怕死,她就是觉得麻烦。
好麻烦。
谢水杉本来就身体没恢复好,又折腾了这么一大通,情绪又一次跌落到底,被几个侍婢给拉着上了腰舆的时候,谢水杉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昏昏沉沉地被抬向了未知之处,她甚至都懒得睁开眼看一看。
但是等到了地方,腰舆被内侍们轻手轻脚地落下,两个侍女上前来押解……不,来扶她的时候,谢水杉倦怠地睁眼,看到熟悉的彩霞和彩月。
谢水杉:“……”
她再一仰头,在深夜风雪晦昧的光线之中,看到了殿前高悬的牌匾——太极殿。
谢水杉:“……”
她站在腰舆前面,有那么两息,在思考朱鹮是不是把宫内狱设在了太极殿的下面,密室一类的。
要不是她手上还缠着两道绳子,谢水杉都怀疑朱鹮没有去过障日阁。
“谢姑娘,雪夜风凉,快进去吧。”彩霞彩月一左一右扶住谢水杉,带着她进殿。
回到了太极殿内,一进殿,谢水杉就看到了差不多整个尚药局的医官,都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朱鹮的床榻旁边。
朱鹮咳得很厉害,撕心裂肺的,谢水杉听着比先前的那个破门轴的动静还要惨烈。
她没有马上进入内殿,走到外间的熏笼旁边,解下了狐裘,然后站在那里把一身的凉气烤散。
大概是一冷一热所致,谢水杉脑子木木的。
敏锐的思维罢工,她像个提线木偶一样,顶着一脑门子官司,进了内殿。
还让她这么大摇大摆地进内殿,就不怕她又要弑君吗?
谢水杉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她人已经坐在了长榻上。
就是先前她总和朱鹮一起说话的长榻。
上了长榻,她手上那两道临时找来的系窗帘的象征性的绳子就被解开了。
这群人也不知道是得了谁的命令,还是朱鹮要咳死了,来不及命令,总之还待她一如往常。
甚至都没有把她给弄到偏殿去。
唯一不同的,是她躺着的时候,长榻的旁边密密麻麻站了一排的侍婢。
平时谢水杉在殿内走动不会有人跟着她,这些人都在殿内的梁柱下待命。
这会儿都站这里,应该是看着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