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水杉躺在隐囊上面,身上盖着婢女拿过来的轻薄蚕丝被,看着这几个围拢在长榻前面的侍婢,心说这如果是朱鹮吩咐的还真是低估她了。
谢水杉虽然不喜欢和人起冲突,但就这么几个小鸡崽一样体型,又不会武的侍婢,根本拦不住她。
谢水杉正琢磨着她要是现在冲破重围跑到朱鹮床边,能不能把小红鸟给吓死。
毕竟“惊弓之鸟”嘛。
谢水杉勾了一下唇,很快笑不出来了。
朱鹮一阵铺天盖地的咳声传来,到最后带着呕吐之音,今晚这一遭,少说败了几个月温养的底子。
“谢姑娘,将药喝了再睡吧。”
彩月一双柔软的纤纤玉手,勾过了谢水杉枕在枕头上面的脖子,扶着她起身,把晾好的药端过来,送到谢水杉的唇边。
谢水杉:“……”
朱鹮都快咳死了,这群医官还有工夫给她准备药呢?
谢水杉瞪着汤药碗,闻着熟悉的药味,却用左手搓了搓自己的右手手腕。
她感觉手腕上似乎还抓着朱鹮的手。
谢水杉不情不愿地喝了,而后漱口躺下,闭上眼睛。
心道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她太累了太困了,天塌下来先睡觉再说。
谢水杉借着药力睡着,她感觉还不到一刻钟。
就被朱鹮生生地给咳醒。
谢水杉听着朱鹮呕吐的声音,迷迷糊糊从长榻上一跃而起,赤足大步走向那边,却在纱幔之前,被侍婢给拦住了。
内殿灯火通明,外间的天色却已经大亮。
“谢姑娘,地上凉,快回长榻边吧。”
谢水杉当然轻易就能甩开这几个内侍,她好歹还会跆拳道、散打、柔术甚至是击剑呢。
她看着纱幔阻隔的朱鹮床边,此刻虽然没有那么多的医官了,但是侍婢们来来去去、出出进进,显然都在围着朱鹮忙活。
她进去了又能怎么样?
她现在就是把脑袋切下来担保,朱鹮也绝不可能用张弛给他治疗。
而且谢水杉不提,张弛或许还能因为没彻查清楚而活着,她这时候提张弛,张驰恐怕活不过晌午。
谢水杉转身回到长榻,擦了脚,把被子拉过头顶准备继续倒头大睡。
然而……蚕丝被轻软,不隔音。
朱鹮一直断断续续地咳嗽,每一次谢水杉的神经才刚刚放下去一点,他就开始死去活来。
谢水杉只觉得她身体里面,凭空生出了丝线来,将她的心肝脾肺肾都缠住,另一头在朱鹮的喉咙里。
他那边一咳,谢水杉的五脏就被扯着抽动。
她真没想到,掐朱鹮脖子一下,就真的这么严重。
她又不是天生神力的苗狮,能一下子就掐断人的喉骨。
现在谢水杉怀疑,朱鹮是被她给掐哭的。
谢水杉蒙着被子躺着,也不知道心肝脾肺肾被抽了几轮,反正等到婢女再次叫她,要她起来吃早饭的时候,朱鹮那边总算是没有动静了。
不一定是好了,估计是昏过去了。
折腾了整整一夜,加上之前朱鹮还跟她熬了好几天,别说是朱鹮那种身体,就是个铁打的人这会儿也该昏死过去了。
谢水杉精神萎靡得比情绪低谷期还严重,坐在小桌边上,别说食欲,她有点想吐。
但她的状态又和真的情绪低谷期不一样,她心情低落,可是身体正在好转,没办法什么也不理会、一睡就是好几天。
谢水杉对着一桌子饭,深呼吸了几次,而后提高声音道:“江逸,过来!”
谢水杉没喊第二遍,因为江逸很快就过来了。
他垂着头,站在长榻不远处,不像之前一样跟谢水杉暗中较劲儿,也不像昨晚上那样,对谢水杉投来复杂之中带着怜悯的视线。
他也蔫了。
本来脸上褶子就多,这一蔫,面色也不好,好像一个风干的茄子。
谢水杉问他:“朱鹮怎么样?”
江逸没吭声。
谢水杉盯着他看了半晌,他才说:“陛下睡下了。”
“我当然知道他睡了,我是问你他的病情怎么样?”
江逸抽着一张老脸,倔强地没回答。
也没抬头看谢水杉,他嘴唇干裂,有些焦灼地在自己的手臂上扶了一下,那是一个抓拂尘手柄的姿势。
但是江逸的拂尘已经碎了。
他心中怨恨谢水杉,因为她都是因为她!
江逸恨不得自己化身为凤凰,一张嘴吐出一团火来把她给烧了。
他不回答谢水杉说的话,心中却在咆哮。
陛下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这个来路不明还有疯病的奸细!
你自己用多大劲儿你自己心里没数吗?还没死,但是离死不远了!
江逸一想起陛下昨天先被抬回来治疗,在腰舆上见了凉风咳得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还断断续续地交代,怎么安置这个疯子,江逸就觉得陛下恐怕也疯了。
不将人下宫内狱严刑拷打就算了,还要带回太极殿,还不能捆绑着,还要照常伺候着,只是让几个侍婢贴身看着。
这算什么囚禁刑罚?
这待遇比现在蓬莱宫的太后钱蝉待遇还要好。
况且陛下差点被这个疯子给掐死,现在竟然还跟她共处一室。
江逸昨天确实短暂地怜悯过这个疯女人,但是此刻很想趁着陛下昏睡把人给结果了事。
然而心中恼怒怨恨,最终他也只是沉默转身。
不是不敢招惹,而是江逸回忆起陛下昨天死死抓着这个女疯子时,双眼赤红,执拗疯魔的样子。
陛下才被钱氏在民间寻回,封为郡王后,江逸就已经入了王府,伺候陛下。
那时候陛下还很小,不满十四岁,颠沛流离又黑又瘦,打眼一看就是个乡村长大的野小子。
夜里睡觉不安稳,时常都会梦魇,梦中揪着被褥哭泣,有一次都揪劈了指甲,醒来嘶哑地喊着阿娘。
后来江逸知道那个时候陛下的娘亲才刚死没到一年。
据说是有人想害死陛下,他娘亲为了救陛下死的。
这些年陛下已经不再做梦了,但是昨天他抓着女疯子的模样,和那时候江逸每夜看到陛下梦魇的时候一般模样。
那是无论怎么紧紧抓着,都再也留不住死者的无助和绝望。
江逸当然不觉得陛下是把那个女疯子当成自己的阿娘了,江逸只觉得陛下是气急攻心,脑子不清醒,一时混淆错乱。
等到陛下休息好了,再清醒过来,想通了一切,这女疯子自有她的去处。
江逸没有回答,谢水杉其实也知道,她问不问都没有什么意义。
朱鹮的病情肯定又严重了。
谢水杉没滋没味地喝了点汤水,算是给汤药垫个底,就又大被一蒙躺下了。
迷迷糊糊地好容易睡着,再醒来还是被朱鹮给咳醒的。
一看时间才刚刚过去半个时辰。
谢水杉蒙在被子里没动,听着侍婢们极轻的脚步声来回,听着医官又来共诊,闻着草药的味道越加浓重地飘散在大殿之中。
她躲在被子里,感觉自己就像个做错了事情,家长却没有惩戒她,只让她自己去想哪里错了的孩子。
老天作证,谢水杉这辈子从来没有逃避过任何事情,就连四岁以前都没有逃避过任何错误。
她长大后,更是从来都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
但现在是真的有点后悔,她当时不用那么大的力气掐朱鹮就好了。
但那时候她觉得她很快就解脱了,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还需要活着面对后果……
一整天,漫长得仿佛两辈子。
朱鹮折腾了无数次,平均两次剧烈咳嗽的时长不会超过一刻钟。
到最后他的喉咙发出的声音,粗糙得都不像是人的声音了。
谢水杉穿越之后,还从没有见过朱鹮发病这么严重过。
而且朱鹮的剧烈咳嗽会伴随着呕吐,他一整天不光一口吃的都没吃,就连参汤灌进去很快也会吐出来。
这个世界并没有不需要口服、静脉就能给药的方式,因此他的症状越来越严重,每一次喝药都像是在扬汤止沸。
终于捱到了晚上入夜,尚药局里面最擅长针灸的陆兰芝,从控制朔京内“瘟疫”的紧要关头抽身回来了。
她给朱鹮行针到了半夜,月上中天,朱鹮的状况总算是控制住了一些,至少喝药不会吐出来了。
谢水杉彼时已经心力交瘁。
她生平没有承受过这种折磨,皮开肉绽、大刑伺候她未必会害怕,可是这样悬丝一般拉扯着心肝的滋味,是最严酷的精神折磨。
这要是小红鸟的计策,谢水杉真的投降认输了。
然而此刻终于状况平静下来的朱鹮,却根本没有任何的计策。
他面色发青地躺在床上,勉力将思绪集中。
他在反复折磨之中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例如他先前就奇怪过,为何谢氏女提起东州谢氏亲眷,总是毫无波动。
世族养出来的女子,大多自小规训教导,都会教养成世族的伥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