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是那短暂的时间,她便已经知道,元培春对谢千萍重视非常。
事实上谢水杉之所以信誓旦旦能够说服东州投靠朱鹮,正是因为她熟知谢千萍的那一部分剧情,知道整个东州对谢千萍的重视都超乎寻常。
其中一部分,是父母兄姐对幼妹的爱护,一部分,是因为谢千萍才智无双,对东州谢氏全族的倾向,都起到绝对领导的作用。
元培春被留在皇宫之中这么多天都没有着急,听说自己的女儿被封为谢嫔也没有出面,听到了女儿落难,这才求见皇帝,应该是要打开天窗说亮话,正式同皇帝谈判了。
谢水杉看向腰舆的垂帘,嘴唇动了动,想说“我去吧,不是说好了我去见元培春吗?”
谢水杉到现在依旧有十足的把握,只要她出面,就能让元培春带领全族臣服朱鹮。
可是她张了张嘴,最后却没说出话来。
先前朱鹮乐意让她出面的前提,就是因为她是谢氏女。
现如今她的身份已经暴露,她已经不是谢千萍。
东州谢氏的兵马,对朱鹮掌控天下至关重要,他绝不会允许一个假的谢千萍去见元培春,因为一旦暴露,只会让谢氏立即悖逆。
毕竟“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朱鹮也一直以为,自己手中捏着“谢千萍”这颗棋子。
但若是送去一个假的谢千萍,谢氏一定会认为朱鹮杀了真的谢千萍。
到时候东州谢氏就再无臣服皇帝的可能。
谢水杉飞速想通了关窍,这时候那些阻拦她的侍婢也都到了她身边。
谢水杉从善如流,沉默退开,让出了路。
她已经把朱鹮手中的“谢千萍”弄没了,她还是“待审待查”的状态,谢水杉不便再替朱鹮出面。
谢水杉想到她才接手谢氏企业不久,因为年纪小资历浅还没有做出实绩,支持她的股东派系与对手派系势均力敌互不相让,虽然他们无法直接罢免她的职位,却迫使她数次“挂名”留任。
那种被撤销核心权力,在多方博弈,股权格局彻底稳定之下才能重新恢复职权的状态,正如此刻的状况。
只不过那时候的谢水杉年少气盛,从来不会因此慌乱退缩。
如今她虽然依旧“气盛”,但这个世界并不是她的战场。
她并不能替朱鹮去领兵挂帅,尤其在朱鹮并不信任她的状况之下。
谢水杉坐回长榻之上,难得生出一股无力之感。
谢水杉拉过被子,把自己裹进去,打算什么都不管了睡觉。
可是那整整两碗的安神药不知道是不是浓度不够,谢水杉先前冒出来那一丁点睡意,在朱鹮离开之后就彻底没了。
朱鹮这种天气,如果见了凉风,咳得死去活来气势全无,还怎么跟元培春谈判?
一张嘴吐她一脸血吗?
为什么不把元培春召来太极殿……哦,因为她这个假谢千萍在这里。
就算朱鹮把谢水杉弄到其他宫殿也不行,外面现在都在盛传皇帝盛宠谢嫔,朝夕相伴带在身边,都不肯按照礼制放到后宫去。
若是元培春来了这帝王寝殿,却没有见到谢嫔本人,必会生疑。
啊……
谢水杉知道朱鹮的手中除了谢千萍这个棋子之外,还有其他的撒手锏,能够说动东州谢氏。
但是谢水杉先前信心满满,十拿九稳,深觉根本用不上朱鹮的那个撒手锏,所以从没有问过朱鹮手中还有什么谢氏想要的东西。
不知道这个至关重要的条件,谢水杉就无法推演他们之间今夜会有怎样的博弈。
再说小红鸟那一副吊死鬼现世的面色……
谢水杉先前在随行的侍婢之中看到了丹青,但就算丹青可以妙手回春,朱鹮的面色可以更改,他消瘦的骨肉难不成还能吹起来吗?
三十万兵马怎么会臣服一个将行就木的病鬼?
而且最重要的是,元培春极其重视谢千萍,蓬莱宫中为了自己的女儿喝毒药毫无犹豫,她今日见不到谢嫔……
绝不会松口。
谢水杉是躺也躺不住,坐也坐不稳,站着都要来来回回地走,始终放心不下。
前两日她就不该听朱鹮说得不着急,先收服谢氏兵马就好了。
谢水杉向来行事干脆果决,从不拖泥带水,就是因为她不愿牵拉任何的因果,无论是人是物,她都不愿意纠葛不清。
若是因为她暴露身份,导致东州谢氏不肯臣服,坏了朱鹮的大计,谢水杉就算死都死不痛快。
而谢水杉即便不知道朱鹮手中的“撒手锏”,推算得也分毫不差。
朱鹮一个人夜半冒雪而至,算是将“礼贤下士”做到了极致,却依旧未能成功说服元培春。
因为元培春根本就不跟他谈。
她在朱鹮一进门后,恭恭敬敬地拜见君王,而后第一句话,就是问:“谢嫔为何没来?”
朱鹮被丹青描画得气色很是不错,加上他的狐裘长衣里面还穿了三层夹袄,看上去他的身体也不显羸弱,君王气势威而不猛,并不落下风。
可惜他却败在一颗“慈母之心”之上。
元培春并不似生活在这朔京的官眷命妇一般柔婉温和,她天生不苟言笑,眉目肃然,加之常年在东州的边关摸爬滚打,气度更是不怒自威。
她问了一句自己的女儿为何没来后,得到朱鹮的回答是:“谢嫔怀有身孕,不宜雪夜奔走。”
元培春微微一愣。
愣的不是朱鹮的回答,是朱鹮说话的声音,惊到她了。
朱鹮抿住嘴唇,面色不好可以画,身体消瘦可以用衣服撑,但是他咳坏的嗓子,没有那么容易恢复。
更何况他的喉咙还不光是咳的,被谢水杉掐了一下损伤也不小。
他今日穿着的衣裳领口很高,还在外面加了能托住下巴的狐裘。
但他的狐裘之下,还是会泄露出一些领口遮盖不住的青紫手印。
正是谢水杉全力以赴的杰作。
朱鹮微微低下头。
元培春短暂的惊讶已经消失。
她立刻起身道:“谢嫔不宜走动,臣愿与陛下一同去太极殿。”
她这是连装都不装了,前朝后宫,所有人都认为皇帝在麟德殿之中居住,元培春直接提出太极殿,便是告诉皇帝,他们谢氏虽然远在东州,但对皇宫之中的秘辛从不是一无所知。
朱鹮面色沉了下来,沉默了片刻才道:“谢嫔已经睡下,元副使有什么话可以与朕说,朕来传达。”
“刚好朕也有话,要告知元副使。”
朱鹮说:“谢敕将军五年前在与苍碛国一战之中陨落,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着实令天下痛心。”
“这么多年,朕从未忘记谢敕将军为我崇文所立下的汗马功绩,一直都在派人搜寻谢敕将军的尸骨。”
朱鹮说到这里,顿了顿。
元培春肃厉的面容之上,有短暂的闪烁摇动。
她同谢敕恩爱非常,在东州的大漠黄沙之中,并肩作战,携手并进。
她这一生,最不后悔的,便是她听从了父母之命,嫁给了当时大战初胜,还年少气盛,看上去极其不稳妥的谢敕。
数十年的夫妻,元培春和谢敕之间育有三子二女,谢敕身边从来干干净净,作为谢氏家主,眼见着谢氏人丁凋敝,本该广纳妾室,多生多育。
可谢敕闷不吭声把所有送到主家的貌美女子,包括元培春亲自给他纳的妾都嫁出去了,每天做的事情除了边关巡视,偶尔带兵出征,就是朝着她的房中一赖。
元培春公事繁忙,她身为东州度支营田副使,掌管整个东州兵马的粮草后勤,整日忙得脚不沾地,经常被他缠磨得受不了。
但谢敕一把年纪为老不尊,打都打不走,元培春实在是烦他烦得很。
可是五年前的一场看似寻常的驱赶苍碛国散兵的战役,却将谢敕永远留在了黄沙之中。
死不见尸。
元培春中年丧夫,惊痛交加,却并未消沉,迅速联合东州谢氏所有族人,稳住大局,将东州牢牢地继续掌控在她和她子女的手中。
她该被世人称一声英杰。
但午夜梦回,她也会难以抑制地思念那个同她相伴了数十年,生儿育女的谢敕。
她和子女这么多年,从未放弃寻找谢敕的尸身。
无论怎么说,总要接她的大将军回家不是吗?
朱鹮一开口提起谢敕,元培春就知道,自己丈夫的尸骨一定在皇帝的手中。
当年那场仗,实在是输得蹊跷,她夫君谢敕乃是用兵如神,战无不胜的镇边大将,怎么会败在一场对他来说,只是溜溜马的战役里面?
这么多年谢氏也没有放弃查清这背后究竟是何人的手笔。
朱鹮抛出这致命的诱饵,对元培春说:“朕的察事,不负众望在前些时日,寻到了谢敕将军的尸骨,又深入苍碛国,查到了当年谢敕将军兵败黄沙的真相。”
“元副使,这事件始末你若想听,少安毋躁,朕立即着人去寻那察事,让他细细将一切道来。”
朱鹮今天不仅准备好了谢敕的尸骨,准备好了揭露谢敕死因的人,还准备了替罪羊钱满仓。
可元培春闻言只是短暂地动摇,姿态做足了臣子本分,嘴上的话却实在不怎么客气:“陛下,谢敕将军已经死去多年,逝者已矣。”
“臣此次进京述职,一来迎新任东州节度使回到东境上任,二来,便是欲代全家,看一看小女是否在皇城之中安好。”
元培春并没有说任何胁迫之言,但她的言下之意也很明白。
她代全家看女儿是否安好,若不安,她东州谢氏上下一心,倘若要拥兵自重,威震京师不在话下。
聪明人的话说到这里已经无须再多言,谢氏同其他的世族不同。
他们多年不曾参与皇城之中的权势倾轧,自顾自镇守东境,与世无争。
这些年若不是东境铁矿渐竭,谢氏族人盘踞的东州二城,已然成为被世族孤立的孤岛,日渐衰败,他们也不会送个女儿到朔京,来寻一条不一样的出路。
但东州谢氏都是笔直的肝肠,若见不到谢嫔,就算是皇帝,元培春也跟他无话可说。
她的汀儿,已经有许久未曾通过谢氏的人,给元培春和东州传递任何消息了。
连报平安的都没有,上一次母女相见还是在危机四伏的蓬莱宫,元培春如何能不急?
朱鹮最终无功而返。
回太极殿的路上,在外面听了全程的江逸,忍不住道:“东州谢氏实在不识好歹!”
“陛下已经如此礼待,他们竟敢如此给陛下难堪,真当陛下拿他们没有办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