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走了,雷红缨压低了声音问:“怎么认识的?”
严锋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以前的战友。”
雷红缨眼前一亮:“那你以后多和人家联系联系,对了,他在哪个部队,什么职务?”
见他没反应,雷红缨催促:“你不会这都不知道吧。”
“炮兵部队,团长。”严锋言简意赅。
雷红缨想了想,想起她爸之前提过一嘴:“去年陪着他们首长来厂里视察过?”
严锋嗯了一声。
雷红缨瞅着他:“你俩有过节。”
严锋:“你想多了。”
雷红殷轻嗤一声,心里有了猜测,一样的战友,对方已经是团长,自己只是普通工人,差的也太多了点。
都说女人爱攀比,其实男人更爱,只是更隐晦罢了。就像她那个前夫,爱和亲兄弟比,见不得亲兄弟比他好。还爱和连襟比,姐夫妹夫有点什么,就朝她吹枕头风怂恿她回娘家。
混出点模样了,觉得她没别人老婆好看,嫌弃自己带不出去,居然敢背着她偷人。也不想想,自己要是长得好看,凭她出身,轮得着他吗,除了一张脸外,没一个地方拿得出手。
当年找他结婚就是看中他长得好,自己看得开心,图生出来的孩子可以好看点。
找严锋也是冲他长得好,再就是公婆都死了,她是被折腾烦了,再不想和公婆打交道。
雷红缨提醒:“没有过节就好,你们以前是战友,现在也算是一个系统的,其实可以多联系,多个朋友多条路。”
严锋应了一声。
“我怎么觉得你在敷衍我。”雷红缨甩脸。
严锋无奈:“没有的事,无缘无故的,我也不好凑上去。”
“做人得脸皮厚一点。”雷红缨翻了个白眼,“待会儿走的时候,过去打个招呼,礼多人不怪。”
严锋顿了顿,说好。
雷红缨脸色这才由阴转晴,抬头看了一眼:“那是他对象吧,长得倒是不错。怪不得小伙子都在抱怨,漂亮姑娘都被军官追走了。”
军官地位高待遇好,到了级别结婚就分房,不像在工厂,得排队等,所以军官在婚恋市场上很受欢迎。
严锋点了点头。
雷红缨夹起酱大骨分给儿女:“看样子,不像已经结婚,还在处对象?”
严锋:“没听说结婚。”
雷红缨:“那走的时候问问什么时候结婚,就说讨一杯喜酒,关系都是越走越近。早年那些战友,能联系上都可以走动走动。”严家亲戚里没一个拿得出手,都是累赘,还不如和战友打好关系。
严锋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滑稽,偏偏不能拒绝,只能说好。
吃完,雷红缨下巴点了点那边。
严锋只能走过去。
林梧桐和秦四海不约而同有点意外,秦四海:“要走了?”
严锋:“嗯,你们慢慢吃。”
雷红缨恨铁不成钢地暗瞪一眼,笑容满面地拍了拍儿女:“叫叔叔阿姨。”
两个孩子乖巧叫人。
林梧桐在一丝丝诡异的情绪中,从旁边的袋子里抓出两把水果糖分给两个孩子。
雷红缨笑得更热情:“大妹子,你在哪儿上班,我在军工厂采购部。”
林梧桐:“还在上学。”
雷红缨便问:“哪所学校?”
林梧桐:“省城音乐学院。”
雷红缨诶呦一声:“艺术家啊,失敬失敬,秦团长好福气。”
林梧桐不由想起之前的听闻,就和传闻中挺不一样的。
当着严锋的面,秦四海说什么都觉得不合适,只能笑了笑。
雷红缨接着寒暄:“办喜事的时候可以通知我们一声,让我们沾沾艺术家的喜气,我女儿特别爱唱歌,我正想往这方面培养她。”
秦四海还能说什么,只能说好,先把眼前圆过去。
“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你们慢慢吃。”雷红缨拍了拍孩子,“来,跟叔叔阿姨再见。”
“叔叔阿姨再见。”两个小的乖巧照做。
总算是走了,林梧桐松一口气,太尴尬了。
对面的秦四海看的好笑:“她应该是不知道。”
林梧桐点点头,要是知道还能这样,那心理素质也太强了。
回到家里,林梧桐悄悄和林桑榆提起来:“弄得我都尴尬死了。”
“你就是脸皮太薄,有什么好尴尬,要尴尬最尴尬的也是严锋。”林桑榆摩了摩下巴,“打招呼肯定是他媳妇的主意,他没法拒绝,看来他媳妇性格挺强势,他们家应该是她媳妇做主。”
林梧桐点了点头:“看着是个有主意的。”
林桑榆抿唇一乐,家世好有助力又逆来顺受的话,那也太便宜严锋了。
“好不好都是他自己选的,跟我们没关系。还是想想咱们自己的事情吧,你们学校怎么样,我们单位开会让自我批评互相批评,闹闹哄哄的,正常工作都得往后排。”
四月底上头下达了党内整风运动的指示,要对全党进行深入的反官僚主义、反宗派主义、反主观主义。鼓励党内人士批评和自我批评,还欢迎党外人士参与批评。
双百余韵犹在,整风运动轰轰烈烈开始。
“我们班上也是,还有当场吵起来。”林梧桐无奈,“不说不行,逼着你发表意见,我就说一些生活细节上的小事情。”
有人浑水摸鱼说些无关痛痒的事情,也有人慷慨激昂指点江山。话说多了,就容易祸从口出。
于是,形势急转直下。
党内整风运动转变为反you斗争,矛盾扩大化,成为群众性政治事件。
报社里第一个被定性为‘you派分子’的是谢主编,被下放到山区林场劳动改造,妻子离婚儿女划清界限自保。
办公室里和林桑榆同年进来的魏平安,情况好一点,下放到公社做宣传干事。
上上下下出了四个右派分子,还在继续揪出来。报社因为知识分子众多,被上级视为重点整改单位。
学校也是重灾区,尤其是大学,老师学生都难以避免。一些单位离谱的定下了百分之五的指标,一时之间人人自危。
在紧张的气氛里,徐如凤毕业。
两人照原定的计划结婚,但是没请亲戚朋友热闹热闹。只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然后亲戚朋友同事那边分了点喜蛋和喜糖。
林奶奶和林泽兰都觉得委屈了她,林奶奶私底下给了一对金镯子,林泽兰给了两千的红包。
新婚之夜,徐如凤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是金首饰和红包,都是两家人给的新婚贺礼。
“发财了,发财了,都赶上我十年工资了。”
父母本来打算按着前面哥哥的规矩给她添三转一响,发现林家都有,于是全部折现,再给了她一笔压箱底的钱。
这边奶奶和婆婆出手更大方。
加上两边兄弟姐妹给的礼金,简直一夜暴富,她这辈子都没这么富裕过!
林松柏从柜子底下拿出两张存折,一张存的是工资,另一张上面是家里给的钱。
徐如凤兴致勃勃接过来,看清楚之后眼睛都瞪大了:“你居然这么有钱!”
林松柏失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那个人赔偿了一笔钱,奶奶和娘给了我们兄妹每人一万。”
他没有大开销,工资还可以,七年利滚利下来差不多翻了一倍。
“我眼光就是好,找了个有钱人。”说着说着,徐如凤直接笑出了声。
出来上厕所的林桑榆听到隐约的笑声,弯了弯嘴角。林松柏小小年纪就出去打工养家,性子有些沉闷严肃,徐如凤则相反,活泼开朗,两人性格正好互补。
次日下班回来,休婚假的徐如凤告诉林桑榆:“电话站传话的人刚走,你同学骆世瑛打电话过来,让你回一个过去。”
林桑榆心里咯噔了下,她们一般是通信,除非急事才打电话,当下道:“你们别等我了,自己先吃,我去回个电话。”
第102章
过了大半个小时,林桑榆才回来。
觑着她的脸色,徐如凤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你同学那边出事了?”
不是她不盼着人好,实在是最近出事的人有些多,好几个认识的人都出了事。
像是住在同一条巷子里的季家,季父成了you派分子,被下放到锅炉厂当一线工人,分的房子都被收了回去,换成小房子。
季母上她家里找她爸帮忙,她爸只能帮到这了,总比去农场那些艰苦地方好点。
再多,她爸也有心无力了,他自己这会儿都焦头烂额。
上面来了调查组要求揪出部队里的you派分子,军区领导层一致说部队一个都没有,双方正在较劲。她爸出了名的老好人脾气,气得在家骂娘。陆叔在部队算斯文人了,跟对方拍了桌子。暴脾气的贺军长更别说,要不是被人拦着差点大耳瓜子甩过去。
林桑榆把车停好:“是另一个同学出了点事情。”
一开始她以为是骆世瑛,骆家父母在文艺界小有名气,属于高危人群,她一直挺担心,之前提醒过骆世瑛。骆世瑛听进去了,但不知道她父母会不会重视她的话。
幸好,目前为止,骆家人都好好的,其他同学老师也都平安无事。
唯一出事的是杨晓慧,想过瞿光明会栽,但是没想到以这种方式。
最近那封信里,骆世瑛提过瞿光明,他之前乘风而起混成单位骨干,如今风向一变,立刻掉了下来,成了单位的清洁工。
当时她就想瞿光明不会甘心。
果不其然,瞿光明缠着杨家父母给他‘平冤昭雪’,瞿光明的老娘和几个姐姐也跋山涉水跑到北平胡搅蛮缠,逼着杨家救他们的独苗苗。
不救就去举报杨父杨母在家说过反革命的话,不救就公布杨晓慧的私照。
那些照片是两人感情好的时候,瞿光明偷拍所得。
当年瞿光明就是靠着这些照片,逼着杨家‘接受’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