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不及防在招待宴上撞见,两人都愣了一愣。
林松柏很快恢复如常,不动声色地瞥一眼斜对面的雷建设,他是后勤部主任,还是严锋的岳父。
钟曼琳却是露在了脸上,饭桌上哪个不是人精,岂能没注意到,但是谁也没点明。
曲终人散,黄光明自然要问:“你认识林部长?”
钟曼琳抿紧了唇,来之前已经做好了遇见严锋的准备,老黄知道自己结过婚生过孩子。
她告诉老黄,自己年轻不懂事一意孤行放弃家人留在内陆嫁给严锋,因为严家人贪得无厌胡搅难缠,所以离婚。因为不放心严家人,所以要了女儿的抚养权,但是她没能力收养,所以托人把女儿送养给好人家。
知道老黄被调到这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可上头决定的事情,他又能怎么办,老黄也不愿意放过这个进步的机会。
她只能提了严锋可能也在军工厂,老黄托人打听,果然还在,还是厂领导的女婿,他倒是会钻营。
更气人的是,女儿居然被严锋丢在乡下。当年,她明明放在了林家门口,要是林家肯收养那最好,林家拿了他们家那么多钱,合该替她养女儿。就算林家不养,他们应该会给女儿找个好人家,总比跟着严锋好,严家就没一个好东西。
哪想到女儿居然还是回到了严家,严锋这个王八蛋,为了吃好软饭,就把她女儿养在乡下,杀千刀的畜生,活该他没儿女,一辈子替被人养儿女。
她都盘算好了,遇上严锋之后,怎么跟他算账。
万万没想到严锋还没遇上,居然先遇上了林松柏,他还混成了机电部主任,也就比老黄低了一级,可看老黄都五十了,林松柏好像跟自己同年。
“问你话呢?”黄光明声音沉下来。
钟曼琳稳了稳心神,自己不说,林松柏可能说,只能硬着头皮道:“认识,他爸是我继父。”
黄光明大吃一惊,下一瞬,眼神变得凌厉:“我记得你说过你父亲前妻儿女都是乡下人。”
当年他打听过她的消息,知道她妈和继父被原配妻子和儿女找上门,弄得身败名裂。那名声太难听了,可当时木已成舟,只能结婚。没想到对方成了和他平起平坐的同事,这就有点尴尬了。
再一想还有她前夫的老丈人也是同事,黄光明都有点后悔调过来了。
钟曼琳嘴里发苦,她也没想到林松柏发展的会这么好,当年她离开的时候,林松柏只是个药厂的小小的机修工而已。
“看来他这十几年发展的不错。”钟曼琳在十几年上用了重音。
“瞧着,她这十几年过得不错。”林松柏回家后没瞒着,笑了笑,“她又改名了,现在叫华抗美。”
“别说,这名起的挺聪明。”江越出差,林桑榆就带着女儿回来住几天,正好赶上了第一手八卦,“我都要忘了有她这么一个人了。”
林奶奶嗐了一声:“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在外面乱说,她可别来认亲戚。”
这人搞不好就是林重楼的种,眼见他们家日子过得好,万一不要脸地凑上来,那可太膈应人了。
“不至于,奸生子这个名声太脏了,再说钟家虽然是资本家,但钟怀民是上头亲口夸过的爱国商人为国牺牲,她能沾光。”林桑榆宽慰林奶奶,“何况,她就是想认,凭什么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又不是没长嘴,到时候就说她看我们过得好,乱认亲戚沾便宜。”
第131章
钟曼琳没打算跟林家认亲,甚至不想别人知道自己和林家的恩怨,一旦细究,她亲生父母的名声禁不起讲究。如今她是副厂长夫人,有身份有地位,不想被人指指点点。
两害相较取其轻,她宁愿当钟怀民的女儿,虽然钟家是资本家,但钟怀民是爱国商人。横竖她已经和钟家划清界限,而老黄身居高位,能护得住她。也不愿意当林重楼的女儿,被贴上奸生子的标签,这个名声太脏了。
想来林家也不会对外说和她的关系,当年他们就没宣扬,眼下更不会了。有个忘恩负义的父亲,难道是什么体面的事情不成。
钟曼琳稳了稳心神,所以遇上林松柏不要紧,就当不认识好了。老黄比他高一级,就算他心里有什么,也只能憋着。
麻烦的是严锋这里,离婚没什么,现在离婚的人多了去了。麻烦就麻烦在女儿身上,带回家不可能,老黄不愿意,自己也不愿意。老黄前头的儿女都结婚搬出去了,家里就他们一家四口和和美美,再来一个人不尴不尬。
可自己不管好说不好听,那怎么办?
让严锋管起来。
钟曼琳去找严锋了。
严锋愕然望着她,再是没想到她还会回来。
钟曼琳打量对面的人,嘴角勾起几分讥诮,虽然老了,倒是比十几年前更人模人样了,权利这东西就是好。
“还以为你会和林梧桐破镜重圆来着。”
“有话直说。”严锋收起心绪,面无表情看着她。
钟曼琳冷哼一声,也不知道是他没去找林梧桐,还是找了没得逞,退而求其次找了现在这个?
只怕是后者,就严家那个火坑,便是林梧桐犯傻,林家人也得死死拽着她不让跳。但凡她是钟家亲生的,奶奶就是打断自己的腿也会把她带去港城,而不是放任她嫁给严锋。
思及过往,钟曼琳脸色扭了扭:“有老丈人提拔到底不一样。”
她都打听过了,严锋现在的老婆雷红缨是后勤部主任的女儿,离过婚带着一双儿女,长得五大三粗。呵,严锋要不是看看中老丈人才结婚,她脑袋摘下来给他当球踢。她都开始怀疑,当年他娶自己是不是看中了她背后的林家。
类似的话,这些年严锋已经听过无数遍,早已经没了当年的羞愤,他确实是靠着老丈人的关系才能出人出头,那么些人靠着老子娘的关系往上爬,他靠老丈人怎么了
“找到有权有势的男人了,专门回来耀武扬威。”
“是比你有权有势。”钟曼琳反唇相讥。
严锋冷冷道:“那就好好过你的日子。”
“你放心,我不会来打扰你的好日子,你也别来烦我。”钟曼琳憎恶他,但是真没想打击报复什么,毕竟他如今是安保处副处长,还有个当主任的老丈人,再不是当年的小小安保。
严锋盯着她:“那你来做什么?”
钟曼琳阴沉下脸:“养着别人的儿女,却把自己女儿丢在乡下,你可真干得出来。”
严锋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钟曼琳:“是我女儿吗?”
钟曼琳脸色骤变:“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明白。”
其实严锋也不是很确定孩子是不是他的,早年没怀疑过,后来见多生孩子的多了,才开始怀疑,可那时候钟曼琳已经不知去向,无法求证。从孩子的长相上也看不出来什么,只能这么半信半疑地养着。
此时此刻,总算是有了答案,大概是有了心理准备,严锋并无多少愤怒,更多的是尘埃落定的踏实。
“你的女儿你自己带回去养。”
“你少推卸责任!”钟曼琳脸色一变,“想讨好你老婆,就想把女儿甩给我,我就没见过你这么窝囊的男人!”
捉贼拿赃捉奸成双,无凭无据,严锋凭什么说女儿不是他的。就像有人要说她不是钟家亲生女儿,有证据吗?他们能和港城的钟家联系上吗,他们敢和钟家联系吗?就算敢联系,奶奶八成早死了,她完全可以说是钟怀国想独吞名正言顺独吞所有财产,所以污蔑她。
严锋冷冷一笑:“是不是我的种,我心里明白,你也明白。别觉得我没证据就拿你没办法,你都不怕被人笑话,我怕什么。”
“你敢!”钟曼琳气结。
“我敢不敢,你大可以试试。”严锋堵钟曼琳不敢,若不是混的人模人样,她不会主动找上门来。心疼女儿受苦,要是心疼怎么可能十几年不闻不问,只怕是避不开他,所以捏着鼻子找上门来,免得事情闹大,影响她的好日子。
钟曼琳咬紧了后槽牙,她不敢试试,怕保不住现在的婚姻,怕儿女跟着丢人,狠狠磨了磨牙:“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会把孩子接走。”
严锋看了看她:“这些年的抚养费还我,一个月十块,一年一百二,十五年一千八,离婚的时候,你骗了我五百,一共两千三,我算你两千。”
钟曼琳眼眶越睁越大,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多少?”
“两千。”严锋冷冷掀起嘴角,“不信你去磨坊村问问,我是不是每个月给十块钱的生活费。”
“我哪有这么多钱!”钟曼琳低吼。
严锋:“你没有,你男人有,我可以去向他要。”
“你别去找他!”钟曼琳厉喝。
严锋吐出两个字:“还钱!”
钟曼琳咬了咬牙:“好。”气不过,嘲讽,“活该你没儿没女。”
严锋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
钟曼琳终于高兴了,本是想让严锋把女儿带回家养,省得闲言碎语,没办法,厂里记得人她的人应该还有几个。哪怕出点钱给严锋也行,或者定个过得去的人家嫁出去,总之要有安排,不能授人以柄。
哪知道严锋居然知道孩子不是他的,还打算豁出去闹个两败俱伤,不管是不是嘴上说说,她不敢冒险,如今她是瓷器,顾忌太多,只能吃了这个亏。
回到家里,钟曼琳颇是费了一番功夫说服黄光明,自然不敢说被严锋威胁,只说孩子太可怜,翻出自己怎么照顾他的儿女,终于说动黄光明,先把孩子接回来,送到技校,住在学校,一个月回来一两趟,影响有限。毕业了安排个工作,找个人家嫁了,万一嫁得好,还能积攒人脉。
至于钱的事情,钟曼琳没敢提,用的是自己私房钱,一把掏空了,心疼的直抽抽。
“看来这些年没少捞钱。”拿钱的时候,严锋讥讽了一句,这几天的时间,已经足以让他知道钟曼琳是新来的副厂长夫人,怪不得那么着急发慌的要堵住他的嘴。
钟曼琳脸色一变:“你少血口喷人,老黄工资高。哦,我差点忘了,你老丈人和老婆都在后勤口子上,后勤可是个油水位置,你们自己贪了,就觉得所有人都贪了是不是?”
严锋冷笑一声。
钟曼琳整了整脸色:“咱们都三十好几快四十的人了,成熟一点,没必要闹得那么难看。往后你未必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是不是?夫妻一场,有一个孩子,搭把手帮个忙,天经地义的事情,是不是?”
严锋没说话。
到底做过夫妻,钟曼琳知道他是听进去了,其实他这个人最是会审时度势。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敢来蓉城,就是知道,只要利益足够,严锋不会拆她的台。
果然如此,虽有人议论几句,但两人对外的解释互相留了体面,加上双方是领导,议论的并不过分。
发现舆论在可控范围之内,钟曼琳渐渐松了一口气。这口气刚落下,猛地又提了起来。
因为她遇见了林桑榆。
林桑榆是来做采访的,军工厂有新的进展,军报帮忙宣传一下,自己完成了工作也给了林松柏方便。
遇见钟曼琳并不意外,林松柏已经告诉她,钟曼琳在军工厂的宣传部门工作。
钟曼琳挺意外的,差点维持不住表情。
林桑榆笑了笑,和宣传部的陈主任寒暄,两人算是老朋友,一年总要接触那么几次。
陈主任自然要介绍一下钟曼琳,厂长夫人嘛,当然不会直接说他是谁谁谁的老婆,只是说新调来的副主任。
林桑榆煞有其事地打招呼,宛如初次见面。
钟曼琳一颗心慢慢落回肚子里,是的了,林松柏一直假装不认识自己,林桑榆又怎么会叫破自找麻烦,如今他们可是体面人。
本以为自己这十几年混得算好的,没想到林家人混得更好,好到让她不得不笑脸相迎。
到底是成熟了。
林桑榆对林梧桐这么说。
林梧桐叹笑:“成熟了也好,要是脑子不清楚,闹起来我们也烦,她这样对谁都好。”
林桑榆微微点头。
林梧桐不再提无所谓的人,皱起眉头指了指报纸:“那些学生闹得是越来越邪乎了,住在我对面的周老师,被学生用凳子砸破了头,缝了二十多针,医生说要是再便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林桑榆垂眼,中学大学已经乱起来,揪斗学校领导和老师。这只是开始,这把火很快会蔓延到党政机关,再从党内烧到全社会,烧上整整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