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重楼噗通一声跪在林奶奶面前:“娘,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我怎么可能害你们,林家对我的养育之恩,我一刻都不敢忘。虽然不能再以婚姻的方式报答,但是我会尽我所能在其他地方报答你们。可决明说你们在日本人轰炸蓉城的时候遇害了,他还拿出了你们的死亡证明。是我的错,我不该轻信决明的一面之词。”
“那你说说,决明为什么要骗你我们死了,他图什么?总不能无缘无故撒这种弥天大谎。”林泽兰冷冷看着悲痛交加的林重楼,这个人还是一如既往地会演戏。
林重楼心念如电转:“我猜他是怕我发现他昧下了我给你们的钱。”
林泽兰静静看着他编故事,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去圆,谎言多了,就圆不过来了。
“我让决明送过一万大洋给你们,每年还让决明送一千大洋回去。”林重楼字斟句酌,“39年我打算回去看看你们,该是决明怕我见到你们后,发现他贪了钱,所以骗我你们在轰炸中遇难。那一年,日机对蓉城狂轰乱炸,城里死伤惨重,又有死亡证明,我便信以为真。”
如今想来,只要花点钱就能买到的死亡证明,他怎么会信以为真。是他太过轻信,才会留下后患。
“决明已经死了吧。死人不会反驳,当然是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林泽兰笑容嘲讽,“他要是活着,你是不敢这么说的。你想让他当替死鬼,决明还不得把你的老底都揭出来。他是因为知道你太多秘密,被你灭口的吧?”
梁书记微眯了下眼,落在林重楼身上的目光带上压迫:“那个决明在哪?林家人死亡证明还在吗?”
林重楼无奈苦笑:“决明几年前已经病故,死亡证明遗失了。”当年他亲手烧掉了那几张纸,以为和过去一刀两断,万万没想到他们阴魂不散。
“果然死了。”林泽兰讥诮勾了勾唇,“除了决明这个不会说话的死人,你能拿出其他证据吗?难不成靠上下嘴皮子一碰,证明你没忘恩负义。”
林重楼肌肉紧绷,向来能说会道的人罕见的词穷。
林桑榆嘴角微翘,没做过的事情,上哪儿去拿证据。
原文里,是严富贵这个二五仔说林家收到过林重楼送回来的钱,从而证明存在决明因为昧钱而欺骗林重楼的可能,证明林重楼没有忘恩负义。
林梧桐势单力薄,对早年的事情又一知半解,手上也没证据,最后落入下风。
林泽兰则不同,她知道所有陈年旧事,手上有证据。
林泽兰拿出随同和离书一起寄回来的信递给贺书记:“都说他离婚时补偿了我们一万大洋,可他的信里一个字都没提过。”
贺书记皱了皱眉头,拿起信逐字逐句往下看。
林重楼解释:“传来传去传岔了,离婚时我没那么多钱,自然没提。本是想等我挣了钱以后再给你们,后来还是厚着脸皮向淑贞借了一万大洋。我怕把支票寄回去不安全,所以让决明亲自送回去,想来这钱被他昧下了。”
“一万大洋说给了就给了,换做我是不敢的。”林泽兰问梁书记,“您放心把这么大一笔钱托人转交,事后不去确认对方有没有真的交出去吗?”
看信看到一半的梁书记抬眼,目光沉沉地看林重楼,她不放心,一年的共事令她觉得林重楼不是这种草率的人。
围观人群里,一些人代入自己,这么大一笔钱,怎么敢轻易交给外人,事后还不找收钱方确认。
再看林重楼,眼神出现微妙变化。
如果所谓的一万块大洋补偿不存在,那么每年生活费是不是也不存在?
关于‘林家人已死’,是林重楼撒谎骗他们,还是决明撒谎骗林重楼?
细思恐极。
林重楼察觉到同事们神情中的变化,知道自己苦心经营的形象岌岌可危,他压了压情绪,面不改色:“我拿决明当亲兄弟,加上当时年轻不懂人心险恶,没想这么多。”
林泽兰冷嘲:“你是拿决明当替死鬼,什么黑锅都往他身上甩。”
林重楼:“我知道现在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信,可我真的有让决明送钱回去。若有半句谎言,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你发誓就跟放屁一样,你当年还发誓会一辈子对阿兰好,结果呢?”林奶奶指着沈成蹊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有什么资格反对封建包办婚姻,要反对也是阿兰反对。阿兰把你当兄长,并不想嫁给你。是老头子看重你,你又一个劲表现,愿意入赘,保证绝不会三代还宗,还使出浑身解数来讨好阿兰。哪门子的被迫入赘,你是巴不得入赘。”
听得围观群众一愣一愣,这和他们听到的完全不一样。
都说沈副院长为了报恩娶原配,上大学接触到先进思想后,意识到这场婚姻是错误的,于是离婚。但是一直寄钱回老家,直到原配一家遇难为止。
到底谁在撒谎?
“娘,您怎么能这么说,我把阿兰当妹妹,当年是阿兰,”林重楼徒然顿住,紧接着苦涩一笑,“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总之是我对不起阿兰对不起你们。”
他没直接反驳,可效果比直接反驳更好。
林奶奶气了个倒仰,一巴掌甩过去:“别喊我娘,早知道你是这种玩意儿,当初就不该救你,让你亲爹娘把你卖到虎狼窝里去。”
林重楼转回脸:“林家对我恩同再造,我不敢忘。”
林泽兰反唇相讥:“你口口声声不敢忘恩,既然如此,你就那么着急离婚?急的不顾我怀着七个月的双胎,不考虑我受了刺激可能一尸三命。便是死囚怀着孕都得等生了孩子再行刑,你却这点时间都不愿意等。前脚大学毕业,后脚立刻离婚。但凡你上大学时敢跟我离婚,都算你有骨气。可你倒好,大学毕业用不着我们家了才离婚。”
林重楼眼角重重一跳,他也知道不应该在那个节骨眼上离婚,可梁淑贞怀孕了,她不舍得打掉。他们不得不赶在肚子大起来之前结婚,只能赶紧离婚。
和离书上有日期,林重楼无法反驳,只能说:“并非你所想这样,我当时只想着毕业即新生,要和过去做个了断。那时候我太年轻太冲动,做事考虑不周,是我对不起你们。”
林泽兰声若冷雨:“你确实对不起我们,离婚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愿意面对面坐下来谈,只寄回来一封和离书。我爹娘养你一场,难道不值得你亲口给一个说法。我爹越想越气,生生把自己气死了。给你拍电报,你都没回来奔丧。”
林重楼脸颊不受控制地颤了下,他不敢当面提离婚,怕被老爷子打死,只敢寄和离书回去。哪知道老爷子气性这么大,活活把自己气死了,他更加不敢回去。
气死养父的罪名太重,他不想认,偏偏街坊邻居都知道,没法否认,只能避重就轻:“爹他……怎么会?”
他满脸的惊诧和悔痛:“离婚之后,我就离开了北平。我没收到你们发来的电报,不然我爬也会爬回去。因为离婚一事,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们,便让决明替我送钱回去。他没告诉我爹去世了,只说你们这辈子都不想见到我。家里到底遇上了什么事,你们怎么会这模样?”
“你不应该当医生,应该上台唱戏。”林泽兰都有些佩服他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了。
林重楼悲不自胜:“是我对不起你们,我不应该太相信决明。”
“你再怎么演戏,也不能否认,大学毕业立刻和怀孕的妻子离婚,气死对你恩重如山的养父。”林泽兰话锋一转,把话题饶了回去,“你怎么敢让身边人知道这些丑事,你生怕我们找上门来让你身败名裂,就想让我们永远闭上嘴。决明良心未泯,骗你我们已经被炸死,而不是为了昧下你口中那根本不存在的钱。”
走廊上接二连三响起抽气声,养恩大于天,一夜夫妻百日恩,虎毒不食子……林重楼没理由对林家人起杀心,他们更倾向于他上了决明的当。直到这一刻,醍醐灌顶,继而毛骨悚然。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更
第19章
林重楼悚然一惊,撞林泽兰含讽眼底,生出一股瘆人寒意。毕业离婚气死养父,勉强可以用年轻不懂事无心之失遮掩,想杀人灭口却能令他彻底身败名裂。
糟糕的是,很多人已经开始怀疑他。
在林泽兰捅破那么多事情以后,他自己都知道,把责任全部推到决明身上难以服众。
好在决明已经死了,林泽兰没有证据证明他想杀人灭口,也没有证据证明他没给过钱。没有真凭实据,他就能慢慢想办法挽回名声。
林重楼毫不心虚地正视林泽兰:“我确实对不起你们,但是我绝没有这种大逆不道的心思。阿兰,你别把我想的这么坏。”
“你就宁愿相信决明没贪钱,也不愿意相信成蹊给了钱吗?我们家不缺钱,没必要省这个钱。”
闻讯赶来的梁淑贞挤开人群,看见脸颊泛红跪在地上的林重楼,小跑过去仔细看他的脸,幸好只是红了点,“你们怎么能打人。”
“我把他养大,他却恩将仇报,我打死他都是活该,轮得着你来说话吗,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林奶奶冷冷盯着梁淑贞,显然这个女人就是林重楼的姘头。
梁淑贞噎了噎,这老太太不仅是林重楼前岳母,更是他养母,是真的有资格打人。
“你们倒是拿出证据来,哪怕有一张汇款单都行,而不是张嘴闭嘴决明,决明死了,还不是你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林泽兰看一眼贺书记,“决明死的还真是恰到好处。”
贺书记目光深深看林重楼。
“你什么意思!”梁淑贞气急败坏,“他是得痢疾死的。”
林泽兰不吝于用最大的恶意想林重楼:“一个医生想让一个人得痢疾,很难吗?”
梁淑贞怒目而视:“话可不能乱说,无凭无据,你凭什么这样污蔑成蹊。”
“你们不也是无凭无据污蔑决明贪了所谓的钱?”林泽兰似笑非笑,“原来你们也知道说话要讲证据,那倒是拿出决明贪了钱的证据来。总不能你们说的就是真相,我说的就是污蔑。”
梁淑贞嘴角翕动,当年她真的亲手写了张一万大洋的不记名支票让他连同和离书一起寄回去,林家毕竟养育了他,他和林泽兰有孩子,不给钱说不过去。
给一笔钱还养育之恩,每年再寄一笔钱回去,外人问起来就能理直气壮。
和老家旧式原配离婚,和志同道合的进步青年结婚,这是一种风潮。很多名人都做过,本就是名人带的头。
“淑贞,如今说再多都是徒劳。决明一死,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林重楼抢在梁淑贞面前开口,怕她说出难以挽回的话。
“少在这装可怜,你有我们家可怜吗?”
眼见他装模作样,恨得牙痒痒的林奶奶一巴掌扇过去,打的林重楼一个趔趄。
“你干嘛!”
梁淑贞差点想打回去,好在理智尚存,知道不能跟这个老太太动手,她蹲下去护着林重楼不让林奶奶靠近。
“没事,”林重楼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是我该打,娘打死我都是应该的。”
“要不是杀人犯法,我真想活活打死你,”林奶奶怒气冲天,“老头子被你活活气死,族里见我们家只剩下孤儿寡母想谋财害命,全靠我娘家才侥幸保住性命,可保不住家业。阿兰受惊早产,差点一尸三命,孩子先天不足险些养不大。这都是你造的孽!我们林家养大了你,供你上最好的医学院,你却害得我们家破人亡,你说你该不该死。”
在场众人闻言,无不露出动容之色。
没有成年男子顶立门户,还没了家产,两个女人带着四个孩子,其中辛苦可想而知,怪不得林家人如此寒酸。
反观林重楼,住花园洋房,开进口轿车,名利双收,好不春风得意。
对比之惨烈,令人唏嘘。
饶是梁淑贞都为之一愣,离婚后林家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林重楼泪流满面,悔恨交加:“我真的不知道,但凡我知道家里出了事,我怎么可能不回去。是我误信决明,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们。娘,我以后会加倍补偿你们。”
“嘴上说的你多有良心似的,可事实上,你这么多年都没回去看过一眼。就算决明骗你我们不想见你,你就真的不回来看老人看孩子了。”林泽兰质问,“退一步,你不敢来看我们。那你给我爹扫过墓吗?你知道我爹葬在哪儿吗?以为我们被炸死了,那我们又葬在哪儿,你扫过墓吗?不说年年,于情于理,十几年来总该有一次。”
林重楼瞬间心跳如擂鼓,大脑高速运转,不敢轻易开口落下话柄。
走廊上的气氛仿佛拉满的弓弦,众人不约而同望着沉默的林重楼。
林泽兰盯着他的眼睛:“你好好想一想,一个电话一个电报就能确认。”
林重楼只觉得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成蹊怕触景生情,都是让决明代为祭扫,后来决明病死了,没来得及交代地点。”梁淑贞受不了这样的气氛,打破沉默。
“也就是连墓在哪儿都不知道,更别说扫过墓。”林泽兰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冷笑,“你说你补偿了我们一万个大洋,说每年寄一千大洋,却连扫墓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做。光说不做,只嘴上尽孝。反正嘴皮子一碰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不能自圆其说的都推给决明就行。”
林重楼羞惭满面:“是我的错,我不该因老家太远工作太忙,没亲自走一趟。”
林泽兰嗤笑:“永远都是说比唱的还好听,一问,什么都没做过。”
“成蹊确实有不对的地方,但是他真的给了钱。”梁淑贞哪能眼睁睁看着林重楼身败名裂,钱是最后的遮羞布。
林泽兰面无表情:“证据?”
梁淑贞恼羞成怒:“钱给了就给了,哪会想到有今天,谁会留证据。”
“没有证据,凭什么你说给了就给了。”林泽兰反问,“我说林重楼想杀人灭口,凭什么不是真的?”
梁淑贞气结,恨不得挠花了林泽兰嘲讽的脸。
林泽兰冷不丁问她:“你们什么时候结的婚?”
梁淑贞眼底闪现慌乱,下意识道:“跟你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