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我们打听来的消息,你们是34年8月结婚。”林泽兰冷声,“我和他34年7月离婚,离婚后马上结婚,我不信你们婚前清清白白。什么反对封建包办婚姻,不过是男盗女娼的遮羞布罢了。”
别说林泽兰不信,在场众人都不信。
以前只知道两人是二婚,直到今天才知道,是上个月离婚下个月结婚这种二婚。
都是成年人了,谁信离婚前没点什么。
梁淑贞被各色各样的目光看的面红耳赤,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她从没这样丢人过。
“我承认,离婚前我就喜欢上了淑贞,也是因此我意识到对你只有兄妹之情,我们的婚姻不是建立在感情上,于是决定离婚。离婚后,我才正式追求淑贞。”林重楼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一个月追到人,还结了婚,少把别人当傻子哄。以你的性格,不至于不知道这么急着结婚不合适。”林泽兰看了看梁淑贞,眉梢微挑,“怕是有不得不马上结婚的理由,未婚先孕?”
梁淑贞勃然大怒:“你怎么能血口喷人!”
“就算是血口喷人,也是跟你们学的,你们对决明难道不是血口喷人。”林泽兰忽然发现,决明还挺好用,难怪林重楼动辄决明。
梁淑贞气了个倒仰。
“我知道你对我有气,不过我和淑贞婚前清清白白,绝不是你想的那样。”林重楼果断转移话题,“总之,是我对不起你们,往后我会尽我所能补偿你们。”
“谁要你的补偿,我们要你还债。”林奶奶指着林重楼,“你气死老头子,不孝不义,我要和你解除收养关系。你算算这些年花了我们家多少钱,连本带利给我还回来。”
贺书记忽然低头看了看表:“都这个点了,大家回去收拾收拾,准备下班吧。”
钱的事情,没必要放在大庭广众之下。
虽然好奇,可书记发了话,众人只能意犹未尽离开,打算回办公室继续八卦。再没见过这样离奇的事情了,比电影上演的还要跌宕起伏。
贺书记叫住了院长,两位副院长、工会主席、人事处长和财务处长。都跑来看热闹了,倒省得她去叫人。
“都来会议室吧。”
十几个人站在会议室里,分三块区域。
院领导一块,林家人一块,再就是林重楼一家三口。
林桑榆不着痕迹打量长得很像梁淑贞的年轻姑娘,猜她应该是钟曼琳。
钟曼琳模样像她亲妈,要是像亲爹,钟家人又不是瞎子,哪能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就是因为像亲妈,又是钟怀民在世时出生,钟家人哪里想得到梁淑贞居然敢在丈夫眼皮底下出轨生女。
钟曼琳魂不守舍,事情发展和上辈子已经截然不同,这种超出掌控的感觉令她深深的不安。出乎意料的事情越多,她的优势就越少。
她连回到过去这种奇迹都能遇上,难道不应该越过越好,怎么看起来反而更糟糕了。
沈叔叔堪称一败涂地,以后还怎么见人。
她妈未婚先孕才急着离婚结婚的流言肯定会传开。
幸好,自己姓钟不姓沈。钟曼琳暗暗松一口气,对她的影响应该有限。
贺书记看看神色各异的两边人,和颜悦色问林奶奶:“您要和他解除抚养关系?”
“这种狼心狗肺的养子我不敢要,更要不起。”林奶奶拿出收养协议,民国禁止买卖人口,所以当年签的是收养协议,“麻烦领导你帮忙写个解除收养的协议。”
“娘。”林重楼又跪下了,“求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补偿你们。”
“我不是你娘,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收养你这头白眼狼,到头来被你害得家破人亡。”林奶奶恨不能生食其肉,“不仅我要和你解除母子关系,四个孩子也要和你断绝关系,你没养过他们一天,有什么资格当他们的父亲!你要不同意,我就去找记者找律师,咱们打官司,让全海城全国的人来评评理。”
林重楼勃然色变,到嘴边的话化作秤砣硬生生砸回肚子里,砸的他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
“沈副院长,既然有缘无分,不如分道扬镳,各自安好。”贺书记目光沉沉看着林重楼,“闹到今日这地步,你难辞其咎,好聚好散吧。”
抛开决明这个罗生门,单说他和怀孕的妻子离婚气死养父,他亏欠林家太多。
林重楼心直往下沉,知道自己苦心经营的形象已经毁于一旦。仁爱医院是待不下去了,便是海城恐怕也难待下去。不过国家那么大,他可以去其他城市,那事情就不能再扩大下去。
他苦涩地牵了牵嘴角:“您说的是,破镜难圆,强求无用。”
林重楼诚恳望向林奶奶:“您要多少,但凡我拿得出来,绝无二话。”
林奶奶冷笑一声,对林桑榆道:“收据拿出来。”
林桑榆打开挎包,拿出一叠各种各样的票据。
林奶奶一一道来:“这是大学学费的收据,都是你随信寄回来的,东丢西丢,只剩下这两张,一年180个大洋。这是汇款单,每半年给你汇一次,虽然有寒暑假,但是每次按照六个月给你汇,一次120个大洋。”
“二十年前,每个月二十大洋的生活费!”任副院长酸成柠檬,她上大学时一个月才十个大洋,日子已经过得挺滋润的了,不敢想林重楼得多滋润。
“老头子把他当亲儿子养,”林奶奶咬牙切齿,“生怕他不够花,衣服笔墨路费另外给钱,过年还给大红包。讽刺的是,最后死在了他手上。”
林重楼身体僵了僵。
“什么亲儿子,说白了就是童养夫,得看你们的脸色过日子。”梁淑贞义愤难平。
林奶奶气极反笑,问林重楼:“你就是这么跟她说的?”
“没有,娘,淑贞误会了。”林重楼看梁淑贞,“你别胡说,林家对我视如己出。”
梁淑贞满脸不忿,不是亲生的就不是亲生的,怎么可能视如己出。
林奶奶冷笑两声:“说的再多都是虚的,得看做的。各位领导看看这些收据,我们供他上全国最贵的医科大学,每个月至少二十大洋的生活费,放现在都不算少,更何况二十年前,一个大洋能下一顿馆子,难不成每个月给二百大洋才算好?”
“我是亲生的,上大学时一个月也才十个大洋。我家以前开绸缎庄的,日子也还行。”任副院长笑眯眯插刀。
林重楼隐晦看她一眼,两人素来有些不对付。
任副院长迎着他的视线表示羡慕:“一年学费生活费加上杂七杂八的费用,至少五百大洋,林家对沈副院长没话说,亲生的也不过如此了。”
林重楼咬了咬牙根:“林家对我恩重如山。”
任副院长笑眯眯:“那可要好好报答。”
“可不敢指望他报答,只求他别再恩将仇报。”林奶奶冷冷道。
林重楼唯有苦笑,现在他说什么都是错。
“八年大学就是四千大洋。”林奶奶翻看其他收据,“前面十年,衣食住行加上读书,每年算你两百大洋,过分吗?”
林重楼还能说什么,只能说:“不过分。”
“不就是六千大洋。”梁淑贞带着怒气道,“给你们就是,当初一万大洋都舍得,我们还能舍不得这六千大洋。”
林泽兰看着她:“那我们也可以说他花了我们家十万大洋,不是只有你们长了嘴。要么拿出证据来,要么闭上嘴。”
梁淑贞一口气上来,胸口剧烈起伏。
“淑贞,别说了。”林重楼拉了拉她,“你回去取一下钱。”
任副院长清了清嗓子:“这账可不能这么算,二三十年前的大洋哪能和现在的大洋比。对吧,贺书记?”
贺书记微微点头,六千大洋放现在就是六千万新币,购买力远远比不上当年。
任副院长要笑不笑:“沈副院长怎么可能用现在的六千万新币还几十年前的六千大洋,让林家吃这个闷亏。”
林桑榆双眼亮晶晶看着任副院长,希望她能说多说点,他们家来说,多少是有点不体面的。不过要是没人提的话,不体面就不体面吧,日子过得体面才是真体面。
“自然不会。”林重楼没打算破罐子破摔,他还想尽量挽救名声。医学圈子说大不大,哪怕去了外地,也保不齐有和这些同事再碰面的机会,“我给两亿新币,多出来的算是我赡养老人抚养孩子的钱。”
“不用你赡养,也不用你抚养,你还钱就行。”林桑榆可不想留下隐患。这人有点邪性,指不定哪天捅出个大篓子来,一定要切割干净。
林重楼第一次正眼看她,看年龄应该是双胎之一,大概是先天不足,看起来才十岁出头,不像十五六的大姑娘。
林桑榆与他对视:“你以前没养过我们,以后也不需要你养。”
林泽兰扶上林桑榆肩头,看着林重楼:“孩子我生的我就会养,你把该还的还了,其他不用你操心。”
“两亿没多,哪有多的,还少了。”任副院长一本正经开始算账,“二三十年前一个大洋能买三十斤大米,现在一个大洋只能买六斤大米。以前的六千大洋放现在能当三万大洋用,也就是三亿新币。”
“沈副院长,我这人说话直,我就直说了,”不等林重楼反应,她开始心直口快,“单单钱,林家就在你身上花了三亿新币。把你培养的这么出色,其中心血更是无价。况且,在你养父去世这件事上,你不杀伯仁可伯仁因你而死,间接导致林家万贯家产被夺,家破人亡啊,你多多少少要补偿一二。依着我,十亿新币都不算多。沈副院长家大业大,这笔钱对你而言九牛一毛。何况,若不是林家栽培,沈副院长也没现在的好日子。喝水不能忘了掘井人。”
第20章
梁淑贞倒抽一口凉气,不敢置信地瞪着轻描淡写的任副院长。
怎么可能九牛一毛?
他们家是有钱,但也没富到这地步。
她从钟家公司每年能拿到的分红也才四五亿新钱,成蹊在医院和学校的薪水加起来七千多万新钱。
十亿相当于他们家两年的收入!
“那就十亿新币,”林重楼压下心疼,“这不是一笔小数目,给我三天时间筹钱。”
梁淑贞看林重楼,对上他抱歉的眼神,心里一软,算了算了,给他们就是,反正家里不差这笔钱,就当花钱消灾了。
往后有人再说起这件事,他们能说已经补偿了十个亿,文过饰非,钱多也能饰非。思及此,梁淑贞觉得自己明白了他的用意,这钱不是给林家的,是花给别人看的。
贺书记都被林重楼的大手笔惊了惊,转念一想,对他们家来说,这笔钱说少不少,说多真不多。想到这里,隐晦地看一眼梁淑贞,要说林重楼和她结婚,没钱的因素,她是不信的。
从新文化运动开始,倡导反对包办婚姻追求自主婚姻。经是好经,可惜让一群歪嘴和尚念成了抛弃糟糠另娶新欢,一个个的都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美名其曰反对封建包办婚姻。
贺书记询问林泽兰:“这样可以吗?”
“可以。”这已经远远超过林泽兰的意料,她不会傻到嫌钱多,“还钱的时候,还请您到场做个见证,以免将来说不清。”领导在场,林重楼才会爽快给钱。
任副院长笑呵呵:“确实,涉及到钱肯定要清清楚楚。”
反正她是不信林重楼让决明转交过那么多次钱,却连一点凭据都没留下,欺负死人不会说话罢了。
她更信林重楼让决明杀人灭口。
林重楼这个人细思恐极,大学毕业立刻和怀孕的妻子离婚,气死养父。收到丧报不回,而是和梁淑贞结婚。知道林家因他家破人亡,孤儿寡母陷入困境,他冷眼旁观,甚至想落井下石。
不知道的还当林家和他有血海深仇。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大恩成仇。
贺书记自然不会拒绝,点头应好。
林泽兰:“还得再请您帮忙写一份解除收养关系协议,再写一份断亲书,以后我们家和他没有半点关系。我们不会再来找他麻烦,也希望他别怀恨在心,来找我们的麻烦。”
“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林重楼笑容发苦,“你们放心,我不会去打扰你们的生活,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们尽管来找我。但凡我能做到,绝不会推辞。”
林泽兰发笑,事到如今,他还在表演,演戏仿佛已经深入他的骨髓:“我倒是真心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林重楼笑里掺杂着几缕心酸:“你总是不信我,时间会证明一切。”
确认双方都没问题,贺书记开始写解除收养协议和断亲书,一式两份,在场所有院领导都作为见证人签名。
林重楼一家三口沉默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