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锋先拿毛巾递给钟曼琳:“先擦擦头发。”
钟曼琳看一眼不敢正视的严锋,心道他果然是回个正人君子,心里不由发甜。
擦了擦头发,又把长到脚踝的大衣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钟曼琳小声道:“不好意思,我,我太害怕了,没回过神来。谢谢你救了我。”
严锋能说什么,他有些茫然,又有些不知所措。
小队长皱着眉头靠近,问严锋:“怎么回事?”
严锋:“她不小心掉河里了。”
“认识?”这姑娘一直抱着不撒手,不像是不认识的。
严锋只能点头。
“对象。”
严锋犹豫了下:“不是。”
小队长眼神立刻变的严厉。
严锋吐出一口浊气:“我先送她回去,回头我再汇报情况,可以吗?””
小队长看了看狼狈的钟曼琳:“速去速回。”
纠察兵成列离开。
钟曼琳揪着大衣,磕磕巴巴道:“你,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是我自己掉下去的。你还救了我,我不会恩将仇报要你负责,就当今天的事情什么都没发生。”
发生过的事情,怎么可能当没发生。
严锋眼望着她:“你要是不嫌弃,我愿意负责。”
“你不用这么勉强自己,”钟曼琳轻轻摇头,“省得你以为我故意讹你。”
“怎么会。”严锋苦笑,“其实是我自惭形秽,你这么好的条件,可我家里情况你也见识过。”
钟曼琳急忙道:“你家里是家里,你是你,你们不一样。”
严锋怔了怔,眼神不由柔软几分:“他们大概不会消停,还会惹麻烦。”
“我不怕麻烦。”钟曼琳脸色微红地看他。
严锋静默了一瞬:“谢谢。”
严锋送钟曼琳回家,中途,钟曼琳找了一家店买了一身衣服换掉身上这套湿衣服。
严锋本想付钱,却发现身上带的钱根本买不起这件衣服的一片袖子,他一年的工资都买不起这件据说法国进口的连衣裙。
他们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却被硬凑在一起。
到了路口,钟曼琳带着忐忑的心情对他说:“就送到这里吧,我先跟家里人说一下,到时候再请你来家里坐坐。”
她怕钟老夫人对严锋不客气,这种情况很有可能发生。
严锋点了点头,他有自知之明,她家里大概是不同意,要是能劝住她最好。
他不傻,一反常态的通情达理,恰好掉进河里,钟曼琳十有八九是故意的。
可他看了她也抱了她,还被纠察队撞了个正着,只能负责。就像当初,如果他和赵春华有了首尾,哪怕人人都知道他被设计了,最后只能负责。
回到军营,严锋去汇报情况。
听闻他会负责,政委拧了拧眉:“那你老家那对象?”
严锋笑容泛苦,拿出秦四海寄过来的信:“因为我家里人从中作梗,她三月里就宣布和我一刀两断,只是我不死心,想亲口问问。上个月,他们家来海城寻亲,我们遇见了,已经说清楚。”
团长一目十行看完信,确实如他所言那样,三月就断了:“既然这样,就好好和人家姑娘处对象吧。男子汉大丈夫,得担起责任来。”
待严锋离开,团长看着眉头紧锁的政委,就说:“知道你看不惯进城后另找对象,可严锋这情况不一样,是他对象先不要他了,然后他为了救人,那事情已经发生了,不负责不成耍流氓了。他原来对象也不是那种可怜人,已经被推荐上中师,前途好着呢,未必找不到比严锋更好的对象。”
政委:“这位钟同志家庭出身是民族资本家。”
团长嘿了一声:“老王你觉悟不行啊,民族资本家是团结对象。领袖说了,要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
政委白一眼老搭档:“民族资本家那也是资本家,政治上没有工、农、兵可靠,对严锋的将来多多少少会有点影响的。而且,这位女同志和叶安同志的儿子定过亲。”
团长嘶了一声:“还有这事,我咋不知道。”
“你除了打仗知道个啥。”政委没好气。
团长舔着脸笑:“这不有你吗,伙计。”
政委摇摇头:“叶安同志不是小器的人,可说起来到底是个尴尬事。”他轻叹一声,“事已至此,说这些没意思。这么定下来也好,总不会再闹腾了,乱七八糟不像话。”
第27章
得偿所愿的钟曼琳神采飞扬回到钟家。
修剪盆栽的钟老夫人抬头看一眼:“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在你妈妈那多住几天陪陪她?”
钟曼琳在梁淑贞面前横,在钟老夫人面前是不敢的,她小心翼翼觑着老太太的脸色,嗫嚅:“奶奶,我掉河里了,严锋救的我,好多人看见了。”
钟老夫人才注意到她身上穿的不是上午出门那一件裙子:“他占你便宜了?”
“没有!”钟曼琳连忙解释,生怕她误会严锋,“是他救了我,奶奶,我不会游泳。要不是他,我现在已经淹死了。”
“你故意的。”钟老夫人不冷不热的语气。
钟曼琳没有辩解,低着头不敢看她脸色,只委屈:“我真的很喜欢他,奶奶,你就依了我吧。”
“真是冤家,”钟老夫人长长一叹,放下剪刀,“本来还在犹豫,可你这样,我还犹豫什么。我是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跳火坑的,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跟我去港城,要么你自己留下爱嫁谁嫁谁,我眼不见为净。”
“港城!”钟曼琳不可思议睁大眼睛,“奶奶你怎么会突然想去港城?”
“还不是为了你这个冤家,”钟老夫人无可奈何地摇头,“落水这事在海城是个事,在港城压根算不上事,那些洋鬼子开放,带着整个港城风气都开放。你啊被我宠坏了,一身资产阶级小姐臭毛病。现在是社会主义的天下,资本家得夹着尾巴做人。这一年我看下来,你适应不了,光渠静婉他们也适应不了。都去港城吧,继续当你们的少爷小姐。那么多亲戚朋友在那边,不怕受欺负。”
一语点醒梦中人,钟曼琳醍醐灌顶,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因为上辈子钟家没有去港城,虽然没以前风光,但是也还行。以至于她的思维被局限住,满脑子都是找混得最好的严锋当靠山,钟家有钱,严锋有权,她能过上好日子。
可和去港城相比,大陆这好日子也不过如此。因为被欧美封锁,有钱都买不到好东西。
钱在大陆发挥不了一半的作用,在港城却能发挥百分百的作用。
有钱就能在港城过上以前那样快活的日子,不会因为资本家的身份被歧视,不用担心说错话站错队。
钟老夫人静静看着她脸色来回变幻,看的出她想去港城,那更好,省了些麻烦。
回过神来的钟曼琳很努力压了压嘴角,毕竟她刚宣称过她的爱情,毫不犹豫放弃爱情有点那个啥了。
嘴角实在有点难压,以至于钟曼琳的表情不受控制地扭曲,她索性低着头看脚尖:“我是喜欢他,可我更舍不得您。”
钟老夫人配合地露出欣慰的笑容:“还算你有良心,好男人千千万,在港城会遇上更好。”
钟曼琳佯装闷闷地嗯了一声,严锋这个人不解风情,其实也没那么好。
“我让阿城把你名下的产业都处理掉,在港城重新给你置办。”钟老夫人说出真正的目的,这些年给了她不少产业,自然要收回来。
钟曼琳乖巧点头,忽然抬头期期艾艾:“奶奶,我,我妈妈。”
钟老夫人十分善解人意:“知道你舍不得,你去问问她,他们家要是愿意就跟着走吧。”
“奶奶,你真好。”钟曼琳喜出望外。
钟老夫人微微笑:“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钟曼琳兴冲冲跑去找梁淑贞。
见她回来,心急如焚的梁淑贞狠狠松一口气,正想说两句软和话,就听见钟曼琳兴高采烈地说:“妈妈,奶奶打算去港城,你也和我们一起去吧。”
“去港城?”梁淑贞大惊失色,“好端端,你奶奶怎么突然想去海城了。”
“也不是很突然,奶奶之前就在考虑了,然后我……”钟曼琳眼神游移,欲言又止。
梁淑贞看出不对劲来:“你怎么了,你奶奶突然下定决心肯定有个由头在。”
钟曼琳没办法,如是这般一说,不等梁淑贞说什么,她先拿话堵:“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去找他了,我去了港城想找也找不了他啊。”
梁淑贞顾不上骂她混账,满心满眼都是港城,她挺想去的,她已经习惯了背靠钟家这棵大树乘凉,下意识想跟随。
晚间等处理产业的林重楼回来,梁淑贞就说:“我们别去滨城,去港城吧,我舍不得曼琳。她去了港城以后,连个电话都打不了,一封信来回得一两个月,更是几年都难得见一次。”
“你怎么糊涂了,钟家去港城是好事,我们再也不用担惊受怕。”林重楼眼底露出明显的松快,悬在头顶的利剑终于要移开。
钟家要走,而他们将要离开海城,好事成双。
即使林家没找上门坏他的名声,他也会找机会离开海城。他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他,吃软饭的小白脸。就像当年在林家时,外人说他是吃软饭的赘婿。
战乱年代没办法,只能背靠大树。眼下局势越来越平稳,终于等来和平。他想去一个没人知道自己过去的地方,堂堂正正生活。
他有几辈子花不完的钱,有精湛出众的医术,有全心全意爱慕他的妻子,有活泼可爱的儿女,他会成为周围人真心羡慕的对象。
梁淑贞茅塞顿开,是啊,他们不能去港城,不能继续生活在钟家眼皮子底下,转而担心女儿:“那曼琳怎么办,没我们看着,她莽莽撞撞被发现了怎么办?”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没那容易发现。但是生孩子容易露馅,大医院都会给孕妇验血型,就算瞒得过钟家,夫家不好瞒,保不准夫家起歪心思。”林重楼沉吟着道,“先让她去。她不去,万一钟老夫人变卦不去就不好了。过两年再告诉她身世,让她回来。去港城不容易,回来却容易。”
“过两年?”梁淑贞有点奇怪这个时间点。
林重楼垂了垂眼皮:“钟老夫人去年动过一次大手术,身体一直不好,她都快八十了,只怕就这一两年的时间,让曼琳等老夫人百年之后再回来。”
梁淑贞心里一动,她听曼琳提过遗嘱的事情,老太太给她留的不是一笔小数目,远远超过他们家,如何舍得放弃。
人不在身边,这笔钱可未必能落到曼琳手里,所以曼琳得守着钟老夫人。
夫妻俩商量了下说辞,由梁淑贞去找钟曼琳,母女之间更容易说话。
“干嘛不去,滨城哪有港城热闹。”钟曼琳真的很想他们一起去港城。
上辈子因为她,父母的旧事被翻出来,被游街被批判,妈妈不堪受辱自杀,沈叔叔被下放到偏远劳改农场后去世,弟弟妹妹下放到边疆当知青,后来怎么样她就不知道了,根本联系不上。
梁淑贞多多少少是有些尴尬,可只能硬着头皮道:“港城有不少熟人,都和海城亲眷有联系,怎么可能没听到风声。我们去了,避不开流言蜚语。”
钟曼琳无言以驳。
算了算了,这辈子他们肯定不会再落到这个下场,到时候她会提醒他们避开一些危险,去滨城也能过得很好。
梁淑贞抚着她的脸庞:“去了港城要听你奶奶的话,不许再这么任性了,多写信回来,有机会就回来看看我们。”
“好的,我会给你寄东西,那边能买到国外的好东西。”钟曼琳已经迫不及待想去港城过快活日子,哪还记得什么严锋,只想着哪些东西得带去港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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