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桑榆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对于自己一封信引发的后果一无所知,只知道她快被憋死了。
公厕是没有的,露天厕所随处都是。
她实在做不到找个草丛就地解决,一路憋到家里,一下车,直奔茅房。
还没下车的林梧桐无情嘲笑:“让你喝这么多汽水。”
好家伙,买了一打带上车。
可不喝真的会热死,体感都奔四十度了,一条命全靠冰汽水吊着。
等林桑榆从茅房出来,家里已经有客人,是住的最近的程二舅妈。
程二舅妈问题机关枪似的抛出来:“回来了,怎么样,找着人没有,还顺利吗?”
林泽兰拿出一个竹篮,一边抓带回来的海鲜干货一边回:“还算顺利,找到了。”
程二舅妈激动:“有没有好好教训他?”
林泽兰笑:“教训了。”
“就该好好教训一顿,这个丧,”看到林家兄妹后,程二舅妈立刻收住话,再不是个东西,也没有当着儿女面骂的,“他混的怎么样?”
“还行吧。”林泽兰没有多说,他们和林重楼之间从此一刀两断,没必要满天下宣扬他,平白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如果可以,她都希望大家忘了有这么一个人。儿女渐渐长大,要读书要工作要婚嫁,有这么一个爹又不是什么长脸的事情,“海城靠海,这些东西特别实惠,我就买了一些回来,你拿些回去尝尝。”
看出她不想多谈,程二舅妈识趣没有再问,转而说起村里的新鲜事。
“严家人被遣送回来了,知道吗?”
“知道,我们回来时在火车站遇上了,”说别人家的八卦,林桑榆可就精神了,立马接上话,方便程二舅妈省却前情提要,直接说后续,“村里怎么罚他们?”
程二舅妈眉飞色舞:“一家三口去水库工地义务劳动一年,一家子懒骨头,这次可要活活脱一层皮了。”
林桑榆觉得这个惩罚挺克严家,坐牢是让他们享福,干活才是惩罚:“他们家金条银元找出来了吗?”
“都找出来了,银元就藏在家里好找,金条藏山上,一开始还不肯说,村长答应不追究帮忙隐瞒的事,严家老大就撂了。严老头回来知道后气得半死,拿着扁担要打死儿子,一个跑一个追,绕着村子跑。”
想想那画面就可乐,林桑榆遗憾自己回来晚了,“赵家呢?”
程二舅妈拍大腿:“赵春华跟赵家断绝关系,从赵家搬出来,住进周婶家里了。”
“那挺好,两人做个伴。”林桑榆由衷道,一个没爹没娘,一个无儿无女,两人报团取暖,“村里安排的?”
程二舅妈回:“周婶自己提的,说有个伴,半夜摔倒了也不至于没人扶。”
“周大娘心善。”林桑榆记得是个很和蔼的老太太,特别喜欢村里的孩子。
程二舅妈叹气:“两个都是苦命人,这样也好。”
林桑榆继续问:“那赵家呢?”
“全家被送去采石场了,那里可比水库工地还累,他们家是主谋,罪加一等。”程二舅妈扬眉,“赵家那丫头机灵,没等宣布怎么罚赵家,先哭诉赵家威胁她不去海城就把她嫁给隔壁村的傻蛋,又哭她亲娘被赵家逼死。最后啊,把赵家藏钱的地方揭出来了。”
林桑榆是真有点意外了:“藏在哪儿?”
“乱葬岗那边,赵成业也不怕忌讳。不过真是个好地方,想过赵家祖坟,谁会想到那地方去。”程二舅妈双手比划,“那么大一个酒坛,里面都是银元,整整三坛子,还有一个酒坛,里面都是金条。全部加起来,有个两万多银元,赵成业这家伙藏富呢,比大家知道的还有钱。”
林桑榆再次遗憾没早点回来,无法见证那么多真金白银的震撼场面。
程二舅妈感慨:“这也算戴罪立功了,也确实可怜,还是个孩子呢。村里就压着赵成业写了断亲书,给她一条出路。不过不罚说不过去,就让她打扫半年的牛圈。”
林桑榆笑眯眯:“村干部都是大好人。”
妇女主任程二舅妈笑得很开心。
第28章
送走闻讯而来的亲戚邻居,天都快黑了,林泽兰煮了一锅面条当晚饭。
这一天又是坐船又是坐马车,舟车劳顿,一家人早早睡去。
第二天,林桑榆去学校参加结业考试,只考三门,国文、算数、常识,一天就考完了。
考完试的次日领高小毕业证。
林桑榆带着谢师礼去学校,当下还留着一些旧俗,如束脩礼谢师礼,丰俭由人。
有个同学抱了只大鹅来学校,林桑榆突然好想吃铁锅炖大鹅。回了省城马上去买大鹅,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毕业证到手,要带走的东西也收拾好,林家人没有久留,立刻回省城,去过他们的美好新生活。
走的那天,好多感念救命之恩的村民纷纷前来送行,这家给几个鸡蛋,那家给两把蘑菇。
人头攒动,感觉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光是鸡蛋装了满满一筐。
林桑榆莞然,没想过索取回报,但是喜欢好心有好报。
在村民的目送下,一家人坐着马车离开。
林桑榆回头望着越来越远的村庄,这一走,往后一年都难得回来一趟。
他们家在村里已经没有至亲,林奶奶的兄弟姐妹都没了,只剩下侄子侄女,到底隔了一层。如无必要,是不会大老远地跑回来。
至于田地,交给几个表舅家种。再过几年,会实行农村合作社制度。田地归集体所有,统一劳动统一分配。他们定居在城里,老房子还是他们家的,田地就跟他们家没关系了。
下午四点多,林家一行人抵达同庆巷新家。
林泽兰拿出钥匙打开门上将军锁,推开门,干净整洁的院落映入眼帘,不禁缓缓笑起来。
在她身后的林家人皆是笑容满面,搬新家,当然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还是这么好的新家。
林桑榆喜滋滋把东西搬到自己的房间,西厢房靠里那间。原是孙家女儿住的房间,里面的床、梳妆台、衣柜都是西式家居,地上铺的实木地板。
这套房子是他们家捡到漏了。
林梧桐就住在林桑榆边上那间,另一边是书房。到底是高级知识分子家庭,光书房就有两间。林家只保留了西厢房这间,东厢房那间给林松柏住。
林松柏和林枫杨住在东厢房,靠近大门那一间当杂物房用。
林奶奶和林泽兰住两间正房,另一间正房吃饭待客用。
正房两边的耳房,一间是厨房,一间是卫生间,各有一道门通向后院。
后院花草只剩下果树,其余的在问过林家不会莳花弄草,女主人便挖出来送人。空出来的地打算用来种菜,他们家不是什么雅人是日子人。
林桑榆仰头看着枝繁叶茂的无花果树,夏天正是结果的季节,枝头硕果累累,有几颗红中带紫。
她伸手摘了一颗小孩拳头那么大的无花果,掰开咬一口,甜丝丝软绵绵,不愧糖包子的别称。
几口吃完无花果,听见外面有陌生人的声音,林桑榆好奇来到前院。
住在隔壁的杨月银听到动静,便捞了一碗泡菜过来打个招呼。她在居委会上班,自然得了解了解新搬来的住户,方便以后开展工作。
林奶奶收下泡菜,抓了一把蘑菇还礼:“我们刚搬来,以后少不了有麻烦你的地方。”
“客气了,墙挨着墙住着,老话都说了,远亲不如近邻。”杨月银推辞两遍后才收下,笑眯眯看向听见动静走出来的林家兄妹,真心实意地夸,“前两天我见着小林的时候就想,好俊的小伙子,合着你们家孩子个个长得这么俊。你是怎么养的,怎么把几个孩子生得这么好看。”
“凑合能看。”林奶奶谦虚,嘴角却有弧度。
杨月银:“你家要是凑合,我们家那几个就是没眼看了。”
林奶奶夸:“怎么不能看,一个个都那么能干。”
千金买邻,买房之前除了打听买主孙家,还打听了周围邻居。
住在东边的杨月银丈夫是个有点名气的作家,大儿子部队转业在家门口的公安局当公安,二儿子是会计,三女儿读高中,小儿子刚初中毕业,准备考高中。
商业互吹完,杨月银高高兴兴地问:“要不要帮忙?”
“不用,没多少东西。”林奶奶谢绝好意。
“那我不耽误你们卸东西了,要帮忙只管吱一声。”杨月银笑着道,“明天上午我来登记下,你们填个表格,我交到街道办去。”
表格上包括,姓名、籍贯、出生年月、家庭出身、个人成分、家庭成员情况……别想瞎填,会向来源地核查,一旦对不上,那就有事情了。
为什么撒谎,是不是特务?
G民党败退离开时带走了大量金银古董,留下了大量特务间谍。五六十年代抓特务是一项重要工作,还鼓励人民群众积极举报揭发。
所以一些事情瞒不住人,只能大大方方摆在明面上。
林家对外的说法是,几个孩子的父亲在海城当医生,收入尚可,补偿了一笔钱,所以贫农出身的林家能买下这套院子。
详细的他们没有多说,街坊邻居会脑补。这年头,混的人模人样后,和老家原配离婚另娶年轻姑娘的不要太多。
杨月银就特别同情,她家老杜当年也有过花花心思,跟一个女书迷自由恋爱上了,要和自己这个旧式原配离婚。她带着孩子和柴刀进城找上他,要么全家一起过日子,要么全家一起死。
这个怂包当然不舍得死,只能跟他们过日子。管他心里乐不乐意,反正她和儿女过上了好日子。
收起表格,杨月银随口一提:“有房产可以落户城里,你们要是想落户,拿着房契去派出所就能办。”
林泽兰笑着回:“好的,我们考虑考虑。”
等杨月银走了,林桑榆眨巴眨巴眼睛:“落户吧,上学后要是有人笑我是乡下来的,我就能理直气壮说我是省城人。”
眼下城乡户口的区别还没体现出来,所以落户很容易,有房产或工作就能落,还能带着家人一起,并且不影响农村的宅基地和田地。
因为没区别,所以没人上心。
可再过几年,开始实行购粮证、粮票、布票、肉票、工业票……城市户口的重要性逐渐显露。取得城市户口的难度也随之提高,不亚于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可有可无的事情,既然她郑重提了,林泽兰自然同意,她是个行动派:“那明天就去办,今天扫墓。”
这是昨天商量好的,今天去给林爷爷扫墓。
林爷爷的坟在省城下面的林家村里,坟前杂草丛生,林松柏和林枫杨拿起带来的镰刀,开始除草。
林奶奶从竹篮里拿出香烛纸钱贡品,一边摆一边絮叨:“阿兰要去医院当医生了,你个老糊涂,说什么女人不能当郎中,阿兰还不是成了郎中。当年你要是肯用心栽培阿兰,他们娘几个哪得着吃这么多苦。儿子儿子,你把那王八蛋当亲儿子,他给你烧过一分钱吗,最后还不是女儿孝敬你……我早就跟你说过,你家里那些人心狼,你不信,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信……”
说着说着,林奶奶眼泪掉下来,老头子这个人千不好万不好,总是让她们母女过了二十年衣食无忧的好日子。也是因为他,他们能理直气壮要回来这么一笔钱。
“你这一辈子算没白忙活,让儿孙享到了你的福,你可以闭上眼了。”林奶奶擦了擦眼泪,不经意间瞥见走来的人。
背着竹篓割猪草的妇人看了又看,不是很确定地喊:“林太太?”
“可别寒碜我了,”林奶奶这点觉悟还是有的,“我就是个乡下老太太,你是有田家的红莲吧。”
“是我,红莲,”红莲走过来,看了看林泽兰和林家兄妹,目光落在林枫杨身上,“这孩子一看就是林大夫的亲孙子,就说他们故意害人。”
当年林家大房三房污蔑林泽兰是林太太偷人生的,不是林家的种。没几个人相信,那所谓的奸夫是乡里有名的无赖,又丑又腌臜,林太太怎么可能看得上。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林家二房只剩下孤儿寡母,大房三房包括整个林氏一族都想吃绝户,故意做局诬陷。
只林家人多势众,他们这些外姓人,也不敢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