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菜呢。”季方舟刹住自行车,笑眯眯看着林梧桐,“东市那边宰黄牛,今天有牛肉卖。我正要去,要不要给你们带两斤回来?”
“不用了。”林梧桐脚步不停。
林桑榆忍笑,这小子又来偶遇。
季方舟坐在自行车上,两只脚划着地面跟上:“难得遇上一回,真不要啊。”他曲线救国哄林桑榆,“小妹,回头拿洋柿子、洋葱、胡萝卜一起炖了,酸咸开胃,比酸菜鱼好吃。”
这不就是罗宋汤,林桑榆还真有一点点想吃了,但是她不可能为了一口汤卖姐。
“我喜欢吃酸菜鱼。”
“酸菜鱼可以天天吃,牛肉可不是天天有。”季方舟坚持不懈诱哄。
“可我不喜欢吃牛肉。”林桑榆违心道。
“那你喜欢吃啥,糖要不要?”早有准备的季方舟从兜里掏出一把牛奶软糖。
“不要,吃糖我牙疼。”林桑榆赶人,“你再不走,牛肉就抢不到了。”
季方舟发愁,大的小的都不好哄。
“去买牛肉是吧,给我带两斤,三斤吧。”隔壁的杜雪晴挎着篮子从后面追上来,“快点去吧,晚了就抢不到了,回头给你钱。”
季方舟无语望着理所当然的杜雪晴。
杜雪晴明知故问:“怎么的,一条巷子两样对待?”
季方舟认了命:“哪能啊,都是邻居,你要三斤是吧,我这就去。”
“赶紧的。”杜雪晴赶鸭子似的甩甩手。
季方舟看一眼林梧桐,恋恋不舍地蹬着自行车离开。
杜雪晴扭头对林家姐妹道:“回头分你家一半,反正他又不知道。”
林梧桐看林桑榆,林桑榆婉拒:“不用了,我们家今天做酱大骨吃。”吃人嘴短,还是不贪这一口牛肉了。
“行,那都便宜我们家了,”说着说着杜雪晴笑起来,“季方舟这会儿肯定在骂我。”
林梧桐莞尔。
杜雪晴想起亲娘杨月银同志的叮嘱,套话:“其实这小子还行,你真不喜欢啊?”
解放前后,巷子里一些住户跑了,一些住户被抓了,空出不少院子,陆陆续续住进来一批南下干部。
季家就是其中一户,父母都是干部,职位还不低。这小子倒没仗势欺人,长得也还人模人样。和她一个班,成绩考大学悬,大概会走部队路子,有父母铺路,前程可期。
林梧桐认真回答:“不喜欢。我现在的主要任务是上学,不打算找对象,毕业后再说。”
杜雪晴张了张嘴。
林桑榆溜一眼哽住的杜雪晴,笑吟吟声援林梧桐:“找对象会影响学习效率。”高中谈什么谈恋爱,那是早恋,满十八也是早恋。
“在校订婚结婚的都有。”杜雪晴嘟囔。
林梧桐笑:“一个人一个人的想法,反正我不打算找。我本身基础就薄弱,靠推荐才能上中师,要是再分心不好好学习,我都怕自己毕不了业。”
“你有这觉悟,绝对能毕业。”杜雪晴耸耸肩,“不说这扫兴的了,我二哥给了我几张《白毛女》的票,你们要不要?”
新歌剧《白毛女》一票难求,她二哥在剧院当会计,才能拿到票。
林梧桐连忙道:“要啊,我奶奶肯定喜欢,在家拿着收音机老听这个。”
杜雪晴:“那我给你们三张吧,我就三张。”
林梧桐:“你自己不要?”
杜雪晴:“我们家都看过了。”
林梧桐:“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多少钱?”
杜雪晴:“提什么钱啊,就当我孝敬老太太的。”
林梧桐:“你这样我就不要了。”
杜雪晴:“行吧,五千一张。”
林梧桐当下拿了钱给她。
杜雪晴收下钱:“待会儿我把票给你送来。”
三人说笑着去菜市场买了菜。
买完菜回到家,杜雪晴去房间翻出票要送过去。杨月银赶紧拦住,奔到儿子房间推醒杜云飞:“你去送,嘴甜点。”
她看隔壁的林梧桐越看越喜欢,就想扒拉到自家碗里来,她家老大有对象了,老二正缺一个对象。
老二高中毕业在剧院当会计,浓眉大眼俊小伙。他们家条件也算可以,老杜刚拿了一千八百万的稿费。娘家婆家只隔一道墙,多好啊。
“我的亲娘哎,你要吃知了猴,我大半夜去树林里抓,凌晨四点多才回来,你好歹让我睡到中午吧。”杜云飞生无可恋睁开眼。
杨月银悻悻:“那你起都起了,就去送吧。”
杜云飞揉一把脸:“做人得有自知之明。”
杨月银瞪眼:“什么意思?”
杜云飞把脸凑过去:“人家长得跟海报上的明星似的,你再看看你儿子我?”
杨月银亲妈眼:“多俊啊,天生一对。”
杜云飞:“……屎壳郎也觉得自己儿子香来着。”
杨月银一巴掌拍过去:“你骂你自己就算了,咋还把我带上了。”
“就一比喻,”杜云飞笑嘻嘻揉肩膀,“你儿子呢,既没玉树临风,也没才高八斗,更没大权在握,就一普普通通小会计,可不敢娶这么漂亮的姑娘。倒不是怕姑娘怎么样,是怕别人想怎么样,我只能干瞪眼。”
杨月银觉得他想太多:“哪有你说的这样了。”
“您多听听我哥说的那些案子就知道了,”杜云飞端的一本正经,“别小瞧了色欲熏心的男人,多不要脸的事情都做得出来。要不怎么说自古美人配英雄呢,因为只有英雄才能保护美人。”
杜雪晴终于逮着说话机会:“梧桐说了,读书期间不找对象。”
杨月银心疼扼腕:“多好的姑娘。”
等林桑榆为表谢意,来送林奶奶做好的酱大骨时,杨月银更遗憾了。这要是亲家,不就能多蹭几口吃的了,林家老太太做的菜真好吃。
“不瞒你说,我隔着墙都馋了,你奶奶的手艺没话说。”杨月银把酥软喷香的酱大骨倒进自家碗里,把碗洗洗,“我这牛肉还没好呢,待会儿让雪晴端一碗过去。”
“不用了,我家今天菜多。”
“也不差多这一个菜,怎么,嫌弃我做的没你奶奶好吃。”
林桑榆只能说:“怎么会。”
杨月银笑眯眯道:“那不就行了。”
林桑榆只能提前谢了,带着空碗回去。
出了杜家的门,就见三个人站在自家门口,中年女人手里拿着信念叨:“是这里没错吧?”
可望着气派的院落,有点不敢进去,怕自己是找错了。
“你们找谁?”
林桑榆瞧着有点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胡玉莲循声回头,眼前一亮,小姑娘穿着红格子背带裙,雪白的脸蛋上眉眼乌黑透亮,唇红齿白,洋娃娃似的。
“我们找林家,林泽兰家。”
林桑榆终于从脑海深处里翻出一点记忆,连忙喊人:“大舅妈。”
胡玉莲愣了愣,犹豫着道:“你是桐桐,不对,桐桐都十八了,”她猛地反应过来,“榆钱儿?你是榆钱儿。”
一边的程文韬和程文静纷纷不敢置信地瞪大眼,虽然林家的信里说身体大好了,可病了十几年的人,谁能想到这么好,简直判若两人。
林桑榆点头,迎着人进去:“奶奶,姐,大舅妈他们来了。”
闻讯走出来的林奶奶喜出望外:“就说你们应该这两天到的,文韬文静都这么大了,外面碰上我都不敢认。”
“我也不敢认桐桐和榆钱儿了,女大十八变,都是大姑娘了。”胡玉莲看了看姐妹俩,“像阿兰年轻的时候。”还有点像林重楼,尽挑着父母的优点长,这话就没必要说出来了。
打过招呼,林梧桐去外面买冰汽水。
林桑榆去后院把吊在井里的西瓜拎上来,抱到厨房,一边切西瓜一边回忆大表舅一家。
大表舅父母去得早,成了孤儿,被林奶奶接到身边抚养,跟着林爷爷学医。
亲事也是林爷爷林奶奶做主,娶了小酒馆老板家的女儿胡玉莲。
当年林氏宗族想用族规处死林奶奶和林泽兰,多亏大表舅找来林爷爷的好友,又派人去程家搬救兵,才能保住性命,后来还把林家祖孙接到家里照顾。
直到日本飞机三五不时轰炸省城,警报一响,就得往城墙跟下的防空洞里跑。林奶奶和林泽兰不想继续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搬到磨坊村。村里苦是苦了点,好歹不用担心飞机轰炸。
后来,大表舅一家跟着岳家躲回川南老家。
两地相隔三百多公里,没断了书信,面却是难得见一回。
这次母子三人来省城是为了程文韬考大学,东北、华南、华东今年开始实行区域性统一高考。西南因为解放的晚,还延续民国旧办法。
各所大学自主招生,为了照顾外地考生,考试时间一般安排在八九月。
林桑榆端着切成片的西瓜去堂屋时,胡玉莲正说起考大学的事情:“今年大学扩招了,以往一年不到一万个招生名额,今年有五万多,但愿他能考上。”
“肯定能考上。”
话是这么说,林奶奶却有点担心,程文韬这都考三年大学了,竞争太激烈,考三年倒也有,可也不多。
程文静微微一撇嘴,爹娘就惯着大哥吧,高中考了两年,大学考了三年,今年考不上还得考。大哥就不是读书的料,还不如全力培养四妹,可这家轮不到她做主。
“表姐,吃西瓜。”林桑榆递给最近的程文静。
程文静接过西瓜,端详林桑榆,犹记得小时候抱在怀里病恹恹的模样:“一眨眼你都这么大了,看着是真大好了。”
林桑榆含笑点点头:“都好了。”
“菩萨保佑。”林奶奶说起这个格外高兴,“可算不用再提心吊胆。”
胡玉莲笑着道:“霉运到头,好运又要来了,您的好日子在后头呢。”那几年林家是真倒了大霉,好在眼下又慢慢好起来。
林奶奶乐呵呵点头,问他们:“你弟弟那住得下吗,要不住我们这儿?”
“住得下,住得下。”胡玉莲弟弟早几年便回了省城,母子三人先去那边落了脚才过来。
多年未见,说不完的话,等林泽兰下班回来更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