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和林梧桐下五子棋的林桑榆忧郁望天,不想上学,真不想上学。
说到上学,林奶奶不免有点担心,等孩子们都回屋睡觉,她来到林泽兰的房间,说了白天胡玉莲上门为胡继业做介绍:“我就说你不想当后娘,回绝了。”
梳妆镜前拆辫子的林泽兰笑:“下次再有介绍,就说我不打算再婚。最难的时候,我都没找个男人帮忙养家。如今熬出来了,何必再找个男人回来添乱。家里有个后爹,孩子们都不自在。”
“话不能这么说,有个伴有伴的好。”林奶奶总归更心疼女儿,“遇上合适的可以试试,孩子们都很懂事,能接受。”
林泽兰笑问:“您一个人过得难道不好?我就跟您一样,守着儿孙过日子。等我退休了,我给他们带孩子,日子照样热热闹闹,不会孤单。”
“你跟我不一样,我三十九才守寡,你十九就离婚了。”林奶奶越说越心疼。
“我现在都三十五了。”梳头发的林泽兰动作停住,“你看我白头发都长出来了。”
“一两根算什么,有人二十几就开始长了,难道二十几也老了,”林奶奶急忙制止,“你别拔啊,拔一根长十根。”
林泽兰已经拔掉白头发:“乱说的,没有科学依据。”
林奶奶只能干瞪眼:“老祖宗传下来的话,总是有它的道理在。”
林泽兰调侃:“老祖宗传下来的话可太多了,要一一照办,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说不过你,”林奶奶不说了,说正经事,“胡继业不会为难我们榆钱儿吧?”
“有表嫂的面子在,总不至于。”林泽兰宽老太太的心,“何况他不一定教榆钱儿,就是教榆钱儿,如果故意针对,我们可以申请换班。我一个同事的姨妈是求是教务处处长,到时候可以走她的路子。”
闻言,林奶奶终于放了心。
转眼到了九月一号,林桑榆和林梧桐报到的日子。
婉拒家人亲自送去学校的好意,两人和新认识的小伙伴一起前往学校,在杜雪晴的牵桥搭线下,姐妹俩都找到了校友。
硬凑上来的季方舟殷勤备至大包大揽:“小妹,要是有人欺负你,你来找我,我在高三一班,我帮你揍他们。”
林桑榆微笑:“我会找老师。”
“有些事老师也解决不了。”季方舟一副过来人的口吻。
“那就找杜家大哥,他是公安。”林桑榆特别奉公守法。
季方舟噎住了。
杜雪晴开怀大笑:“乖,有事先找老师,老师解决不了,就来找我大哥。”她扭脸对林梧桐道,“你走吧,小桑榆交给我了。”
林梧桐很放心:“那我们走了,你们骑车慢点。”
“你也当心。”林桑榆挥了挥手,林梧桐才学会骑自行车不久。
杜雪晴用力一蹬:“走咯。”
林桑榆骑着自行车跟上,感谢现在已经有女式自行车,不然二八杠真有点为难她了,无它,腿短。
到了学校,季方舟坚持小姨子路线不动摇,一马当先跑去布告栏帮林桑榆看分到哪个班级。
“你们在这儿等我,我去去看看。”
话音未落,人已经没影了。
林桑榆很无奈:“我姐都跟他说清楚了。”
杜雪晴耸耸肩:“荷尔蒙上头的男人啊,还好,他知道不可以围着你姐转,对你姐名声不好。”
林桑榆语气幽幽:“然后打算从我这曲线救国。”
“反正你小嘛,哈哈,不怕人说。”杜雪晴揉了把她的脑袋,小姑娘发育的晚,看着跟初中生似的,玉雪可爱。正是她梦寐以求的会仰着头软乎乎喊她姐姐的漂亮妹妹,比家里那个需要她仰着头吼的猩猩弟弟可爱一万倍。
人高腿长的季方舟跑回来宣布:“高一六班。”
他主动请缨,“我和杜雪晴一起送你过去吧,知道你有哥哥姐姐在一个学校,以后没人敢欺负你。我跟你说,每个班都会有几个手欠的男生,喜欢欺负女生。”
确实如此,杜雪晴点点头:“那你跟上。”
被两位护法送到教室的林桑榆觉得自己好有牌面。
“林桑榆。”胡思南热情招呼。
林桑榆走过去:“好巧,你也在这个班。”
“还有更巧的,我爸是班主任,”胡思南吐了吐舌头,“这三年都不好过了。”
林桑榆顿时同情,还有点感同身受,班主任是亲戚什么的,也会不怎么好过。她心里一动,问:“是不是大舅妈托了你爸,把我调到这个班。”要不,也太巧了吧。
胡思南摇了摇头:“没听姑姑提过,不过很有可能。”
林桑榆心说,大舅妈,我谢谢你。
在两人闲话之间,教室里被逐渐填满。
九点差几分钟的时候,胡继业姗姗而来,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讲台上的胡继业见林桑榆和胡思南坐在一块,朝两人的方向笑了笑,随后自我介绍一番,再欢迎在座学生进入求是,然后介绍了一番校史……
说了足有半个小时,林桑榆不禁感慨,不愧是教语文的,真能说啊。
说完了,终于轮到交学费。
学费、课本费、体育费等等加在一块一共95000,这是通校生的费用。如果在学校吃午饭加16万,住宿再加40万。
以目前的工资水平来说,不便宜,这还是解放后加大财政补贴后的费用,之前更贵。
她上个月看过一篇报道,在校大学生家庭成分里,旧官吏、资本家、地主、知识分子家庭占据绝大多数,工农子弟不到20%。
高中这边其实可见一斑,大部分学生穿的都不错,好多人戴着手表。
男女比例也很悬殊,女生不到30%,看穿戴至少中产家庭。
交学费的时候,胡继业和颜悦色问林桑榆:“不在学校吃饭。”
林桑榆:“回去吃,不远。”
胡继业想起来,同庆巷离学校确实不远,骑自行车大概不用五分钟:“那路上注意安全。”
林桑榆:“好的。”
交完学费,领到新书,便能回家。
林奶奶得知胡继业居然成了小孙女班主任,心里咯噔了下,胡继业应该不至于那么小器,为难小孙女吧。
胡继业怎么会为难,他讨好尚且来不及,钦点林桑榆当班长。
林桑榆:“……”
这位胡舅舅有点任性了,她拒绝。
她打算跳级来着,高中太枯燥无聊,大学更自由精彩,所以不想把时间和精力花在其余地方。
班干部可以拒绝当,家访难以拒绝。
循声赶过去开门的林桑榆见到胡继业有点意外,没听说有家访这个流程啊。
胡继业一手拎着西瓜一手提着两包糕点,笑容满面:“过来了解一下你的具体情况。”
“胡老师,您请进。”林桑榆赶紧道。
“你妈妈在家吗?”胡继业一边进门一边问。
林桑榆:“不在,今天上班。”
医院和药厂不是固定周末休息,而是轮班制,今天母子三人都在上班。
“那挺忙的,”胡继业望着走出来的林奶奶,笑着解释,“榆钱儿没上初中直升高中,小学也只读了两三个月,我怕她适应不了学校生活,所以来看看,也和您聊聊,怎么帮她尽快融入。”
林奶奶吃不准他的心思,何况说的确实是正事,遂笑脸迎人:“让你费心了,来都来了,还拿这么多东西干嘛。”
“第一次上门,哪有空手的理。”
胡继业不着痕迹地打量院落,屋舍崭新,庭院整洁。堂屋里摆着一套全木沙发茶几,还有一套八仙桌。面积足够大,一点都不拥挤。
茶几上放着一台簇新的电风扇,呼呼往外吹着风,带走暑意。他们家曾想买一台,可实在太贵,都够买两辆自行车了。他们夫妻都是老师,工资不算低,可解决衣食住行后并没多少结余。
胡继业又想起来的这一路,同样是巷子,同庆巷却和他们那截然不同。足有三米宽,两边屋舍俨然,没有胡乱搭建的铁皮棚。
同庆巷里住的都是体面人,高级知识分子,民族资本家,还有南下干部,正应了那一句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见面三分情,好好经营,都是人脉。
恰在此时,杜雪晴提着一串椰子进来:“我爸一朋友从海岛回来,送了一大筐,你们尝尝。”
林桑榆没客气,两家经常互赠东西,林家送熟食居多,杜家馋老太太的手艺,杜家送的东西则五花八门。
她望一眼坐在堂屋的胡继业,再回忆回忆林奶奶态度上的微妙,抬眼问杜雪晴:“你们班主任来家里访问过吗?”
“没有,没事来家里干嘛?”杜雪晴反应过来,不由压低声音,“怎么,你闯祸了,不应该啊,我记得你班主任是你们家亲戚来着。”
林桑榆:“我表舅妈的弟弟。”
“这关系有点远了,人家对你还挺照顾的。”杜雪晴笑,“之前还想让你当班长,多威风。”
林桑榆觉得太照顾了,都快超过胡思南了,胡思南……对一个拐着弯的亲戚,比对自己亲生女儿还好,这合理吗?
串联蛛丝马迹,林桑榆神情变换不定,他不会想让我给他当便宜女儿,想当我后爹吧???
合着都把我当工具人是吧!
第31章
胡继业待了大半个小时后告辞离开。
他一走,林桑榆就说:“奶奶,我刚刚问过雪晴姐了,她上了这么多年学,老师都没来过家里,肯定是大舅妈让胡老师特殊照顾我。你和大舅妈说一声吧,不用这么麻烦胡老师,多不好意思。”
林奶奶心里咯噔了下,看来胡继业还没死心,她点着头道:“好,我明天就去找你大舅妈,哪能这么给人添麻烦。”
星期一,林奶奶拎着两包桃酥两袋奶粉找去胡家,对喜出望外的胡玉莲道:“你老不来,我就来看看你们,住的还习惯吗?”
“习惯,”胡玉莲赶紧把人往堂屋领,扬声喊,“文韬,文静,你们姑奶奶来了。”
兄妹俩闻声过来问候。
林奶奶关心两句,兄妹便各自去忙,程文韬忙着复习,程文静在后院洗衣服。
“文韬考得怎么样?”林奶奶这才问胡玉莲。
胡玉莲顿时苦了脸:“前面几所成绩出来了,都没考上。昨天刚去参加了师大的招生考试,成绩要过七天才出来,问他怎么样,他只说不知道,我看玄乎。后面还有两所学校的考试,看他考的怎么样吧。”
“你别心急,你急了,他就急了,影响发挥。”林奶奶安慰胡玉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