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听说钟家变卖资产迁居港城,觉得这样挺好,对钟家而言,去港城也许比留在海城更合适。
时隔四个月,她怎么又回来了?
严锋一双浓眉紧皱,前往军营门口,远远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焦急等候在大门外的钟曼琳见到严锋后,紧绷的心神终于松弛,他还愿意来见她,他没有抛弃她!
几乎喜极而泣的人在严锋走近之后,迫不及待地冲上去抱住他,双手死死缠住,宛如被扔进汹涌大海里的人抱住唯一的浮木。
“我终于见到你了!”
积压数日的眼泪夺眶而出,钟曼琳放声大哭,释放连日以来的委屈彷徨恐惧。
严锋浑身僵硬如石,一边挣脱一边哄:“你别哭,好好说,你先放开我,这影响不好。”
值守的战士疑惑又带点不赞同地看着抱成一团的两个人。
严锋急的热汗都快出来了,手上用劲,终于把钟曼琳从身上撕下来:“你别这样,这是在军营门口,有人看着。”
看清严锋发黑的脸色,钟曼琳意识到不妥,控制住往上扑的冲动,抽抽噎噎:“对不起,我没控制好我自己。”
严锋眉头紧锁:“发生了什么?”
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决堤,钟曼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有一肚子的委屈愤怒,可不敢告诉严锋。他早晚会知道一切,但不能是现在。
“我不想去港城,可我奶奶把我关了起来,不让我见你,还把我绑上了船。后来我绝食,我奶奶到底心疼我,就让我回来了。”
望着明显瘦了一圈的钟曼琳,严锋不免动容,缓了缓神色劝她:“你这是何苦,留在港城对你更好。”
“可港城没有你。”钟曼琳大胆而又直白。
严锋黝黑的脸可疑的红了下,偏了偏头:“找个地方慢慢说吧,这里不方便。”
钟曼琳乖巧地嗯了一声,亦步亦趋跟在严锋身侧,爸爸妈妈惨死,奶奶不要她了。幸好,她还有严锋,这本就是一开始的目标。
去港城是个意外,从头到尾奶奶都没想让她留在港城生活。她没那么傻,事到如今还想不明白。奶奶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世,所以才会做出和上辈子不一样的决定——前往港城。
如此一来,钟家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动手,才有借口骗走沈家的钱,让她一无所有。
只是至今都不明白,奶奶是怎么知道的。
问题肯定不是出在她身上,出自和上辈子不一样的人身上。
是不是那个不择手段攀附严锋的赵春华,她是不是和自己一样有奇遇?所以知道自己的身世,告诉了钟家。
至于预警了泥石流的林梧桐,她要是重生的,怎么会放弃严锋。
严锋问:“你父母知道你回来了吗?”
钟曼琳瞬间抓住裙摆,心里悄悄松一口气,他在军营消息闭塞,果然连林家找到仁爱医院的事情都不知道,更无从得知其他事情。
“知道,他们之前就舍不得我去港城,只是拗不过奶奶,知道我回来,很高兴。”鬼话越说越溜,“他们知道我喜欢你,很支持我,他们就是自由恋爱结的婚。”
严锋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和我在一起,少不得要吃苦。”
“我不怕吃苦,”钟曼琳抬头望进严锋眼底,眼眸深处藏着惶恐,“你之前说过会对我负责。”
严锋缓缓点下头。
“那我们结婚吧,”钟曼琳期待又忐忑,“我只能嫁给你了,也只想嫁给你。”
那一刻,严锋眼前突然浮现林梧桐的脸庞,她进山采药,他进山打猎,她教他认草药认字,他教她做陷阱。他们谁也没有说过成亲,她害羞,他没底气开口。
他去省城打工,想搏一个前程,却被国民党抓壮丁,歪打正着有了前程,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长久的沉默令钟曼琳心跳如擂鼓,胸口仿佛揣了一只兔子:“严锋。”
严锋从回忆里抽神,她已经有了崭新又美好的人生,自己也该承担起他的责任开始新的人生。
他看着钟曼琳,说:“好。”
钟曼琳如释重负地笑起来,钟家不要她没关系,她照样能过得很好。
隔了两天,严锋递了结婚申请报告。往家里寄生活费的时候,在信里提了一句结婚。
一直以来他都是通过寄信给钱,比汇款更便宜,且更方便。邮递员直接送到家里,省得他们专程去县上邮局取。
收到信的严家别提多高兴了,在水库工地上干了一天活的严父严母瞬间觉得自己腰不疼腿不酸了,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喜上眉梢的严父拍着大腿乐得露出牙床:“这小子总算是机灵了一回。”
严母喜气洋洋:“他又不傻,当然知道好歹,娶了曼琳,以后那是享不完的福,还能帮助家里。”
筋疲力尽的严大柱问念信的严富贵:“之前不是说给我们介绍工作,老五有没有提?”
他是不想再去水库干活了,因为自己交代了金条的下落,爹娘把他狠狠捶了一顿,还让他代替富贵去干活。这要是有了工作,富贵犯了错,村里不可能开介绍信让富贵走,自己却是能走的。
严富贵阴沉着脸:“提个屁,就一句准备结婚,什么都没说,钱也和以前一样,只有五万块钱,抠死了。五哥是不是只想自己享福,不想管我们。”
“他敢!”严父怒喝一声,“老子找他去,看他怎么做人。”
“这还没结婚,石头哪好意思开口。”严母替儿子说话,“写封信问问石头,再问问曼琳。曼琳多好的孩子啊,她心里肯定记着呢。她家那么有钱,还能说话不算数,身上掉下来一根汗毛都比我们的大腿粗。”
严家人想想也是,严富贵高高兴兴写了一封信,详细描述家里过得有多苦有多累,中心思想要钱要工作,又说结婚后让他带着钟曼琳回来祭祖云云。
写完信,以往一回到家倒头就睡的严父出门遛弯,也不管天快黑了。
“我家石头结婚了,对象就是之前说过的曼琳,就是她。家里开工厂的,她还是大学生哩。”
“享福?嘿嘿嘿嘿嘿,也该轮到我们家享福了。”
“早就说过,我家石头是大富大贵的命,这不应验了。”
“林梧桐再好,能跟曼琳比吗?要不是我们当初插了一手,石头哪能娶到曼琳这么好的姑娘……”
话传到程二舅妈耳里,她冷笑:“是得谢谢他们,要不桐桐就掉进他们家的火坑里了。”
“严家不行,石头还是可以的,可惜了。”传话的邻居真心实意这么觉得,军官那是多体面的身份。
“有什么好可惜的,桐桐毕业后就是老师,老师最好找对象了,闭着眼睛抓一个都比石头好。”程二舅妈显摆,“你看这才去多久,就给我家丰年介绍了一个工作,可见阿兰一家在城里站稳了,好日子在后头呢。至于严家,瞧着吧,不说那姑娘是不是真有严家说的这么好,就算真这么好,落到严家手里也得被搅黄了。”
邻居忍俊不禁,又羡慕:“你家丰年以后就能拿工资了。”
提起这个程二舅妈就高兴,两个儿子跟着他们爹学会了杀猪,可乡下哪有那么多猪杀,平时还是靠种田为生。没想到林家来信,说有个屠宰厂的工作机会。
这可是大恩情,程二舅妈把家里的菜干蘑菇干鸡蛋腊肉都装进竹篓里,又把今年新打下来的稻谷背到粮站冲了一麻袋米。
次日一大早,程二舅和程丰年父子俩扛着大包小包前往省城。
下午三点抵达省城码头,叫了一辆马车去林家,半路遇上乌泱泱的人群。
“这是在干啥?”程丰年纳闷。
赶车的大叔见怪不怪,笑呵呵解惑:“抗美援朝示威游行呢,这阵子天天有,前几天工商界游行,这两天学生游行。”
林桑榆就举着小旗子走在人群里,学校组织,人人参与。
10月25日,志愿军打响入朝后一场战役,抗美援朝正式开始。
与此同时开始的还有‘三视’教育运动,既仇视、鄙视、蔑视美帝国主义,以此肃清广泛存在的‘亲美、崇美、恐美’思想。这种思想在工商界和教育界更为普遍,所以,这两类人成为重点教育对象。
就林桑榆的个人观察来看,身边人对抗美援朝挺悲观的。那两颗原子弹,不仅让日本投降,也震慑了全世界。
别说民间,就是上层很多领导都觉得必败无疑,不支持参战。美国是公认的最强工业生产国,而他们是个农业国家。在连年征战下千疮百孔,百万土匪尚未剿灭,岛上的G民党贼心不死计划反攻大陆。
有个戏说,领袖自嘲,当年真正同意抗美援朝的只有一个半人,一个是他本人,另半个是总理。
历史证明这是一场非打不可的国运之战,打出了国际地位,重塑民族自信,四万万人从此真正站立起来。
游行完,和同学道别,林桑榆直接回家,与程丰年父子走了个前后脚。
父子俩听到动静望过去,就见走进来一个扎着双麻花辫,蓝色斜襟上衣,黑色裙子的姑娘,五官还是熟悉的模样,整个气质却不一样了。
“二舅,丰年哥。”林桑榆甜甜叫人,“你们来啦。”
程二舅转过脸对林奶奶道:“这知道的是四个月,不知道还以为四年没见,榆钱儿长高了也长开了,越来越像大姑娘了。”
林奶奶喜滋滋道:“最近长得老快,鞋子都跟不上,十月里整整长了两公分,晚上老是腿疼,阿兰还给配了钙片。”
“长个子的时候就这样,”养过孩子的程二舅点点头,朝着林桑榆笑,“多亏了你,你丰年哥才能得个工作,二舅都不知道谢你才好。”
“也是赶巧了,我同桌家正好要招工,肥水不流外人田。”林桑榆笑吟吟道。
她在一班的新同桌家里开肉联厂的,偶然听她提起家里生意好,要招屠宰工人。这有什么可犹豫的,立刻毛遂自荐。公私合营后,那就是国营厂,所有工人自然而然成为国企工人,至少造福两代人。
程二舅就问:“那是不是要谢谢人家?”
林桑榆:“回头我请她吃饭。”
程二舅连忙道:“钱我们出我们出。”
“不用,我请她吃了,下次她还要请我,我们同学之间经常互相请客,”林桑榆看看地上小山堆似的老家特产,“我明天上学给她带点去,这个豇豆干她应该喜欢,她喜欢吃缸豆炖肉。”
程二舅立刻道:“那我回去后再寄点来,自己做的比外面买的干净,没有烂的。”
林桑榆顺势应好,总得让人家表示表示谢意,不然心理负担大。
过了一会儿,其他人陆陆续续回来。
程二舅觉得这城里的风水就是养人,才几个月的功夫,林家这一个个的养得跟在乡下时判若两人,不仅仅是换了衣服的原因,更是这精神气上不一样了。
聊着聊着,聊高兴了的程丰年忘了亲爹的叮嘱,一秃噜说出严锋要结婚的事情,话音未落,立刻小心翼翼看林梧桐。
林梧桐无奈摇头:“看我干嘛,都说多少次了,我和他早就没关系。”
程丰年悻悻摸鼻子。
“就是,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程二舅瞪一眼毛毛躁躁的小儿子,他原本打算私底下和老太太提一嘴,没想到这小子给当众说了出来。
林奶奶护侄孙,瞪程二舅:“随口说了就说了,又不是什么说不得的事情,你瞪孩子干嘛。”
程二舅登时讪讪。
林桑榆笑眯眯追问:“丰年哥,是之前严家显摆的那个钟曼琳吗?”
程丰年瞅一眼程二舅,才回答:“就是她,可把严家嘚瑟坏了,一幅马上要进城当老爷的嘴脸。”
林桑榆扬了扬眉梢,钟曼琳和严锋结婚,是为爱主动留下,还是回不去港城?
钟曼琳迁居港城的消息是贺书记告诉他们的。得知那对夫妻死讯之后,她怂恿林泽兰给贺书记打了个电话,公安会怀疑他们,钟曼琳姐弟四个会不会怀疑,他们手里可有的是钱。
这一打听才知道,钟曼琳已经跟着钟家迁居港城。
林桑榆摩了摩下巴,更倾向于后者。看钟家行事,不像能容忍奸生子在眼皮子底下蹦哒,钟曼琳这种情况可比真假千金还令人难以接受。
所以,失去所有靠山的钟曼琳都顾不得家人新丧,立刻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