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锋这么爱惜名声的人,要么不知道死讯,要么有别的不得不结婚的原因。
林家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这个人和林重楼的关系,只林奶奶撇撇嘴:“爱娶谁娶谁娶去,喜欢我们家桐桐的小伙子多着呢。”
“能从巷头排到巷尾。”林桑榆乐不可支。
林梧桐捏她脸:“一天不取笑我,你睡不着是不是。”
林桑榆大笑着躲开。
次日上午,程二舅陪着程丰年前往位于郊外的肉联厂报到。
下午,程二舅一个人拎着一串在厂里买的猪耳朵回林家,对林奶奶道:“肯定是榆钱儿的同桌关照过,屠宰部的经理都出面了。这么一来,就没人会欺负丰年。给安排的宿舍也好,很宽敞,住了三个人,看面相都是和善人。真是不知道怎么谢榆钱儿好。”
“那是你外甥女,又不是旁个人。当年我和阿兰带着四个孩子回村里,就数你们两口子最照顾我们。”林奶奶摆摆手,“亲戚之间不就这样,你帮帮我,我帮帮你,见外就生分了。”
程二舅憨厚地笑了笑。
林奶奶指着他手上的猪耳朵:“你看你,怎么买了这么多。”
“这个卤了好吃,能放好几天,让孩子们慢慢吃。”程二舅就说,“丰年以后买这些个东西方便,想吃什么,您跟他说一声,让他送过来。”
林奶奶笑呵呵应好。
程二舅谢绝在城里多玩几天的好意,安顿好小儿子,便要回村里:“地里还有活呢,真不能久待。”
林奶奶只好放行,硬塞了一些东西让他带回去。
回到村里还没来得及回答媳妇机关枪似的问题,程二舅猛的听到惨烈的哭嚎,吓得一个激灵。两口子对视一眼,连忙跑出去。
就见村道上,严家大嫂趴在血肉模糊的严大柱身上嚎啕大哭。
“这是怎么了?大柱咋成这样了?”程二舅妈大吃一惊。
村民摇头:“作孽啊,他老子偷懒坏了事,砸死了自个儿亲儿子。他们两口子也被埋在了下面,倒还有气,送医院去了。”
第34章
“这该死的没死,不该死的倒死了。”
“谁说不是,他们家就老大两口子是勤快人,要不然全家都得饿死。这最勤快的死了,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程二舅妈微微一撇嘴,严家最勤快的是严大柱媳妇周腊梅,那真是一头任劳任怨的老黄牛,田里家里一把抓。饶是这么勤快,还是三天两头挨打,男人打,婆婆打,孩子有样学样也对亲娘动手。
望望伏在严大柱尸体上哭天抢地的周腊梅,男人死了,未必就不是好事。
“不还有石头嘛,还有个资本家小姐儿媳妇。”
“通知石头没?”
“村长让人去县上发电报了。”
收到电报的严锋准备去找领导请假,大哥去世,父母重伤,之前闹得再是不愉快,他也不得不回去一趟。
领导正想找他,钟曼琳的婚前政审结果出来了。
钟曼琳改随母姓,现在叫梁曼琳。
钟曼琳的继父和母亲在滨城被劫杀,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意外溺亡。
联想钟曼琳不留在有亲人的港城,回到已经没有亲人的大陆。
李团长和王政委对视一眼,李团长露出牙疼的表情:“哪个人会无缘无故改姓,钟家会同意儿子唯一的血脉改母姓,放心她无依无靠独自留在大陆?老伙计,只怕这个劫杀有蹊跷,说不定这个溺亡也有蹊跷。”
李团长能想到的事情,王政委自然都想到了:“怪不得钟家要跑去港城,这姓一改,谁不怀疑沈家的事情和他们有关。”
李团长怒气冲冲:“都解放了,还搞以前动用私刑那一套,连孩子都不放过。”
王政委沉吟:“孩子的事情不好说,当时钟曼琳就在现场,调查结论是溺亡。”
李团长冷哼一声:“谁知道她有没有撒谎,她嘴里就没一句实话。她要是实话实说,严锋能娶她才怪,这小子是被坑了。”
“撒没撒谎,交给公安判断,和滨城公安通个气,他们应该没掌握这些情况,”王政委捏了捏眉心,“叫严锋过来,看看他知道多少?”
严锋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钟曼琳变成了梁曼琳,更不知道她家人已经去世。
“你都要和人家结婚了,你就没想过见见人家长辈。”李团长不理解,他讨媳妇还得上老丈人家里挑水锄地献殷勤。
严锋涩然:“我提过,她说她父母在滨城,来回一趟太费时间,我请假麻烦。正好她父母年底会来海城,可以到时再见面。”
李团长气不打一处来:“父母的面都没见,你就打结婚报告了,你就这么急着结婚。”
“她一直催我,我当时没想太多。”严锋压根没想过她会骗他,他有什么好骗的。不同意结婚,倒显得他不想负责。
“没想太多,那你活该被骗,”李团长恨铁不成钢,“十有八九,她不是钟家人,被钟家从港城赶了回来。家里人又都出了事,所以赖上你了。你说说你现在可怎么收场,不娶,她能善罢甘休?娶了,你膈不膈应?”
严锋舌尖一片涩麻,一直蔓延到心底。
王政委冷不丁质问:“你和她有没有越界?”
严锋脸色微微泛白。
“你!”李团长举起手,恶狠狠瞪着眼,“老子真想一巴掌抽死你个瘪犊子。”
“对不起,首长。”严锋闭了闭眼。
“你对不起你身上这身衣服,军规军纪都让你喂狗了是不是。”李团长气急败坏,“就这么着急,不能等到结婚以后!”
严锋沉默不言,那天休假,在钟曼琳那里喝了一点酒,她极为主动,已经打了结婚报告……做了就是做了,再说什么都像是推卸责任。
王政委拍了拍暴躁的老搭档,对严锋道:“你的问题我们会讨论一下,你先休假几天。”
严锋嘴角颤了颤,想问什么却又不敢问出口,只举起手里的电报:“首长,我家里人出事了,我要回去一趟。”
王政委心里一沉:“什么事?”
严锋心头苦上加苦:“我家人修水库的时候发生意外,我大哥当场去世,我父母受了重伤在医院抢救。”
李团长嘶了一声,还真是祸不单行,不免有点同情,脸色和缓两分:“先给你一个月的假,不够打电话再续。”
严锋:“谢谢首长。”
王政委:“一码归一码,回去后有困难打电话说一声。”
严锋沉默敬了一个礼。
王政委叹了一声:“尽快动身吧。”
严锋迈着沉重的步伐,来到钟……梁曼琳从朋友那借来的小洋房。
梁曼琳十分庆幸,钟家没有大张旗鼓宣布她的身世,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是钟家也不允许她继续沾光,所以逼她改姓。
她不想改,然而有人专门来‘提醒’她,若是她不乖乖改了,直接登报说明。她不得不改随母姓,好歹还能圆一圆,随父姓等于直接把身世昭告天下。
好在只要她不说,短时间内没人知道她改了姓,所以她还能打着钟家大小姐的名头找以前的朋友帮忙。
佣人说严锋来了,梁曼琳收拾了下,雀跃下楼,对上他沉冷的目光,心里咯噔了下。
她慢吞吞走过去,略带忐忑地问:“怎么了,工作上遇见了不开心的事情?”
严锋面无表情:“申请结婚会调查你的背景,你知道吗?”
梁曼琳眼睫颤了颤,她知道,所以抓紧时间把生米煮成了熟饭。
严锋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说不尽的嘲讽和悲哀:“你从港城回来不是因为我,是因为钟家发现你不是亲生的,容不下你,把你赶了回来。你家人都没了,你就想到了我。”
“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梁曼琳急赤白脸地解释,“是我大伯。我奶奶病重,我妈妈没了,大伯就想把我嫁给一个吃喝嫖赌俱全的纨绔,我死活不愿意,我只想嫁给你。大伯很生气,说我吃钟家的用钟家,就应该为钟家牺牲。如果不愿意,就让我离开港城,还不许我再姓钟,不然就找人收拾我。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怕你嫌弃我才没敢告诉你。”
严锋嘲讽地扯了扯嘴角:“在你眼里,我是不是个傻子,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
“严锋你信我,我没有骗你。”梁曼琳满眼都是乞求,哭的好不可怜。
严锋不为所动:“你是钟怀民的遗孤,唯一的骨肉,你大伯再不要脸也不会不让你姓钟。就算他真不要脸面了,逼着你改姓,可你人在大陆,我虽然无权无势,但好歹是军人,还能找领导帮忙,你怎么会连求助都不求助,那么轻易去改姓。”
“我,我……”在他洞若观火的视线下,苍白的辩解重重砸回肚子里,砸的梁曼琳五脏六腑都紧缩成团。
她一把抓住严锋的手,语无伦次地痛哭流涕:“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我太害怕了,我只剩下你了,我不能失去你……我也是无辜的,出身不是我能选择的,我也是才知道,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我怕你嫌弃我,我怕你不要你,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太害怕你不要我……难道我不是钟家大小姐了,你就不要我了吗?”
严锋无动于衷,他已经不知道她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了,她说谎就跟喝水一样自然,不见半点心虚。
“严锋你别这样,我只剩下你了,如果连你都不要我,我会活不下去的,我会死的。”梁曼琳哭得喘不过气来,察觉到严锋的手在慢慢往外抽,大喊,“我怀孕了。”
她晚了好几天,十有八九有了,看吧,老天都在帮她。严锋那么喜欢孩子,别人的孩子都能视如己出,对亲生的孩子只会更加疼爱。看在孩子的份上,他很快就会原谅自己
严锋仿佛被施了定身术,僵愣当场。
梁曼琳趁机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平坦的腹部,眼里有一种奇异的光彩:“我会给你生好多好多孩子,我会做好你的贤内助,我会照顾好你的家人。严锋,我们好好过日子,你相信我,我们会过得很好很好。”
望着满眼笃定的梁曼琳,回过神来的严锋生拉硬拽了下嘴角:“好?我大概会被退伍,怎么好?”
梁曼琳如遭雷击,耳畔轰隆作响,恍惚之间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
退伍?
怎么可能,怎么可以!
严锋退伍了,她怎么办?
梁曼琳脸色惨白的近乎透明,比严锋这个当事人还难以接受,尖着嗓子喊:“你怎么会退伍!”
严锋自嘲:“未婚先孕。”
“我们马上结婚不就没事了,谁会知道,就差这几天谁知道。”梁曼琳连连摇头,“我不会乱说的,你也别说,没人会知道。”
“团长和政委都知道我和你越界的事。”严锋脸上有种触目惊心的灰败。
“他们怎么会知道,”梁曼琳反应过来,不敢置信睁大眼,“你说的,你是不是傻!”
严锋定定凝视她:“我确实傻。”
梁曼琳身体僵了僵,收起怒气,自我安慰:“我们打结婚报告了,你情我愿,凭什么让你退伍,我去找他们解释。”
严锋神色冷漠:“你去了,我退的更快。”
心慌意乱走出好几米的梁曼琳定格在原地,如坠冰窖,彻骨寒意穿过皮肉渗进骨头缝里,怎么会这样?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爸爸妈妈死了,奶奶不要她了,严锋要退伍。
不应该这样的,她幸运地带着上辈子的记忆重来一回。明明应该避开上辈子的危险,弥补上辈子的遗憾,改变上辈子的命运,获得美好人生。
可为什么反而过得还不如上辈子,上辈子这个时候,她在无忧无虑上大学。
梁曼琳身体慢慢下滑,跪坐在地上无助又茫然的哭起来,她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