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母受了很严重的伤,我大哥去世了。”
哭声骤然停住,梁曼琳慢慢转过头,满脸都是难以置信。她的命运已经和上辈子截然不同,严家却又重蹈上辈子的覆辙,怎么会这样?
严锋继续不悲不喜地说道:“我家是个累赘,我可能会退伍,结不结婚看你。你想结就结,不想结,想要什么补偿,你说,我能做到就做,做不到我也没办法。”
梁曼琳心念如电转,严家人避开了泥石流,还是出事了。那么严锋哪怕退伍了,也会成功的,是金子总会发光,何况还不一定退伍。
她定了定神,满眼都是欢喜:“当然是结婚,你不嫌弃我,我怎么会嫌弃你家的情况,我做梦都想嫁给你。”
严锋嘲讽的牵了牵嘴角,如果她不是犹豫了那么久,自己大概会愿意相信她有那么一点点真心。
*
水库领导真心希望严父严母挺住,千万别死。虽然是他们自己作死,可他们要是死了,自己的工作也得跟着死,暗骂一声害人害己的玩意儿。
小县城没有大医院,只有中医馆和小诊所,水库领导让人开着车,把严父严母往省城送,送的是省城最好的人民医院。
林泽兰无意间看见跟来的村长,自然要上去打个招呼,也就知道了严家发生的事。
村长抽一口烟:“偷懒偷到工地上,真是活该。只能说幸好祸害的是自家人,没害了别人。”
以他们家和严家的关系,林泽兰不予评价,只道:“徐主任是院里最好的医生,他主刀,能把后遗症降到最低。”
村长点点头,其实也没那么在意,他早就腻歪了惹是生非的严家,横竖不是在他眼皮底子出的事,医药费乡里承担,跟村里挨不着。
他看看林泽兰:“你这一走啊,大家伙再有个头疼脑热,可没以前方便了。”
之前多少议论过林泽兰一个女人家家给不相干的男人看病,有伤风化。真等她走了,才知道她的好。
村里没了郎中,看病不再方便,一点不舒服只能忍着,忍不了去找郎中,人家才不会看在一个村的份上只收你两个鸡蛋。关键是收了钱,还不一定能把病看好。
林泽兰失笑:“有空我肯定回去,给大家义诊。”
村长连声应好,寒暄:“你在这里还好吧,家里怎么样?”瞧着是很不错的样子,一身白大褂,体面干练,要不是她主动打招呼,自己都没认出来。
“都挺好的,”林泽兰含笑道,“就是没村里热闹。”
村长:“你们才来,住了一年半载熟悉了就热闹起来。”
寒暄两句,林泽兰去忙。下班回家,她随口说起来:“……严大柱当场没了,严满仓和金翠枝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是以后都得躺在床上。”
林奶奶惊讶:“瘫了?”
林泽兰颔首:“严满仓脊椎断了,金翠枝盆骨粉碎性骨折,以现在的医疗条件,都治不好。”
林桑榆皱了皱眉,和书里一模一样,这算什么?剧情惯性,哪怕逃过了泥石流也逃不过滚石,该死的早晚得死,该瘫的早晚得瘫,那他们呢?
去它的剧情惯性!她更相信人定胜天。
林梧桐才不会嫁给严锋当牛做马,他们家更不会落到书里那种下场。
“作孽啊。”林奶奶虽然讨厌严家,这会儿也忍不住唏嘘,“严大柱五个孩子呢,这可咋整?”
“不还有严锋吗,”林松柏挑了挑眉,“他媳妇有钱。”
林桑榆神色微妙,就是不知道钟家给钟曼琳留了多少钱。要是有钱,严家这日子其实能过,钱能解决九成九的烦恼。
给足钱留住严大嫂,再雇一两个帮手,家里的烂摊子对严锋和钟曼琳的生活几乎没影响。
林桑榆望一眼旁边的林梧桐,书里的她才惨,没钱没帮手。
瘫痪的公婆,未成年的小叔子小姑子侄子侄女,《林梧桐》只能放弃随军,留在老家照顾一家老小。
部队同情严家遭遇,原则上是给随军的军嫂安排工作,但破例在老家给《林梧桐》安排,打算让她去乡里初中后勤处,离家近假期多能照顾家里。
身残志坚的严父严母却寻死觅活地闹,要《林梧桐》留在家里,因为她懂医术,因为她年纪大更会照顾人,因为长嫂如母。最后,这工作落到了严富贵头上。
赶来处理后事的程大舅和胡玉莲气得不轻,当年林家同意这门婚事,很大原因就是考虑到随军后不用和严家人生活在一起,还能得到一份稳定的工作。
结果倒好,工作没了,还得伺候一家老小,哪有这么欺负人的。两口子苦口婆心劝《林梧桐》离婚跟他们走,以她的条件,哪怕嫁过人,再嫁不难。
可《林梧桐》不忍心抛弃陷入困境的严锋。
《林梧桐》不忍心,严锋倒是忍得下心。
严锋也许是个好儿子好哥哥好叔叔好养父,但他真不是一个好丈夫。一旦发生矛盾,因为家人蛮不讲理,他为了息事宁人,会让通情达理的《林梧桐》退让包容。
越想越生气的林桑榆咯吱咯吱咬着卤猪耳朵,衷心希望钟曼琳没钱。她就想看看,没有傻傻的《林梧桐》献祭,严家人会是什么下场。
*
严家人终于在翘首以盼中,等来了风尘仆仆的严锋和梁曼琳。
见到梁曼琳,病床上的严父严母仿佛吃了回春丹,痛苦都徒然少了一半。
严母拉着梁曼琳的手,泪如雨下:“可算是把你们盼来了,呜呜……”
梁曼琳好声好气地安慰。
严锋问严富贵:“医生怎么说?”
“我也说不明白,五哥,我带你去问医生吧。”严富贵收到严父的眼色,拉着严锋走出病房,迫不及待追问,“五哥,你和钟小姐结婚了吗,领证了吗?”
信里只说递了结婚申请,天知道,他们有多担心钟曼琳因为爹娘瘫了,反悔不结婚。不过钟曼琳既然肯跟五哥回来,应该不用担心了。
严锋垂了垂眼皮:“已经领证。”
“领了好,领了就好。”严富贵心花怒放,悬在喉咙口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望着喜形于色的严富贵,严锋知道他想的是什么,不外乎惦记着梁曼琳的钱。他没问过梁曼琳从钟家带走了多少钱,不过看得出来,应该不多。
“五哥,爹娘想去海城大医院看病,她后爹是大医院的院长,肯定能给爹娘安排最好的治疗,说不定爹娘还能站起来。”
严富贵已经想好怎么花他五嫂的钱了,爹娘去海城看病,他自然要跟着去海城照顾爹娘,到时候让五嫂给他安排一个轻松高薪的工作,介绍个有钱的海城姑娘。
严锋没说她继父已经去世,说了就得解释为什么孝期结婚,只说:“爹娘的身体不能长途跋涉,乡里也不会同意转去海城看病。”
“又不用乡里出钱,管他们同意不同意,”严富贵大声,“我都打听过了,火车上有那种软卧,很舒服的。”
严锋不冷不热问他:“不用乡里出钱,你想谁出钱?”
严富贵完全的理所当然:“五嫂家那么有钱,不可能舍不得这点钱。”
严锋忽然笑了下:“那你问她去,反正我没钱。”
严富贵眼珠一转了转,嘿嘿跟着笑:“我知道了,五哥你刚结婚不好意思开口提钱的时候,没事,我来说。”
严锋不置可否,问他:“医生办公室在哪儿?”
严富贵领着他去找医生,医生表示情况不容乐观,能捡回一条命已经很幸运,想重新站起来希望渺茫。
一旁的严富贵显摆:“海城大医院的医生应该有办法吧,我嫂子的后爹是海城大医院的副院长。”
医生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海城大医院的医疗技术和器械相对来说,是比我们这边更先进发达。你们有条件的话,可以试一试,也许有转机。”
严富贵拿着鸡毛当令箭:“五哥,你听见了吧,医生都说了,爹娘去海城治疗有转机。”
严锋没理他,向医生道谢后离开。
回到病房发现,气氛有些冷凝。
源于严父严母暖场之后,三句话不离以后可怎么办,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还不如让我们死了算了,省得拖累家里……
就等梁曼琳接一句,有我呢,钱的事情你们别担心。
事实上,梁曼琳真想接一句,那你们赶紧去死,省得活着拖累子女。
她当然知道两个瘫痪的老人意味着什么,医药费是一笔无底洞,吃喝拉撒更是麻烦。她曾经亲眼见过林梧桐面无表情地洗沾满屎尿的床单衣服,把她恶心跑了。
幸好幸好,严家大嫂没像上辈子那样死了,以后严家大嫂出力,他们出钱就是。
想到钱,梁曼琳的心情顿时布满阴霾。
军人的工资就那样,而钟家给她那叠钱,只有五百万新币,已经所剩无几。
她抿了抿唇,转移到港城的财产注定拿不回来,被林家拿走的钱也许能要回来一部分。
爸爸只花了林家六千大洋,凭什么还十亿新币,十倍返还已经仁至义尽,林家多拿了他们家四亿新币。
可怎么样,才能让林家把到嘴的肉吐出来是个问题。
心不在焉的梁曼琳听到开门动静,趁机从严母手里抽走手,起身走向严锋,状似关切:“医生怎么说?”
不等严锋回答,严富贵抢过话头:“医生说他们水平有限,治不好爹娘,让我们送去海城大医院。五嫂,你后爹就是大医院的院长,肯定能治好爹娘。你救救爹娘吧,爹娘这样躺着太可怜了。”说着说着,他还抹了一把眼泪。
梁曼琳心里一突,急忙去看严锋。
严锋面平如镜,没有任何表情。
“五嫂?”严富贵催促了一声。
严五妮小声央求:“只有五嫂你能救爹娘了。”
严父严母都眼巴巴望过来。
这一刻,梁曼琳忽然生出一种孤立无援的委屈来,她咬了咬牙,不去看严锋,欲言又止地看严家人:“其实,其实我家里不同意我和严锋的事情,我和他们大吵一架闹翻了,他们还和我断绝了关系,说以后都不管我了。”
严家人懵了,然后信了,并且深信不疑。
因为将心比心,严锋出息后,他们就看不上林梧桐。钟家那么好的条件,怎么会愿意女儿下嫁。他们其实一直很担心来着,怕钟家棒打鸳鸯。
如今担心应验,严家人自觉明白了刚才梁曼琳为什么一直没应承。
率先回过神的严父安慰她:“亲骨肉怎么可能断绝关系,都是气头上的话,过一阵子就好了。”
梁曼琳苦涩地牵了牵嘴角,要真是亲骨肉就好了。
严父看一眼严富贵,对严五妮道:“到饭点了,带你五哥五嫂先去吃饭。”
等人走了,严父立刻问严富贵,得知已经领证结婚,一颗心放回肚子里,想笑却牵动伤口不禁嘶了一声:“婚都结了,钟家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会儿对亲家见死不救是要结仇的,这道理他们不可能不懂。”
严父试图动弹一下,可胸口往下仿佛不存在,面上透出几分恐惧:“好好说说,跟曼琳好好说说,让她回家好好说说,我不想当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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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曼琳神不守舍地答着严五妮的话,余光小心翼翼地瞄大步走在前面的严锋,他是不是在心里嘲笑自己胡诌。
可她能怎么办,实话实说,她丢人,难道他就不丢人。
夫妻一体,他为什么就不帮自己解围,而是冷眼旁观。
梁曼琳越想越生气,正生着闷气,听见一个有点熟悉的名字。
“泽兰,今天不去食堂,去外面吃鳝鱼面吧。”
五六个医生护士说说笑笑走进三楼楼梯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