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有几天没去了。”林泽兰猝然看见三人,脚步微微一顿,转眼又恢复如常。
台阶上的梁曼琳直愣愣望着下方,有点眼熟,所以是她知道的那个林泽兰。
不是在海城第一次见时,老气横秋的寒酸村妇。
眼前的人,长发盘成松散发髻,露出秀丽的五官,白大褂下的身形高挑,有种端庄知性的成熟美。
这么看着,竟然比她妈梁淑贞还要貌美。
林泽兰眸光淡淡扫他们一眼,与同事说笑着往下走。
严五妮看看严锋,再看看梁曼琳。她第一次遇见林泽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一个人咋能变化这么大,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严锋动了,神色如常地拾级而下。
梁曼琳心神不宁跟上,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上辈子见到的林梧桐,总是带着淡淡的疲惫,面容透着憔悴,穿戴朴素无华,算好看但也没么好看。
她听妈妈提过,林梧桐长得像林泽兰。三十来岁的林泽兰她刚刚见过,那十八岁的林梧桐会是什么模样?
风华正茂,貌美如花?
如今的林家还有钱,有前途。
心脏不由自主的紧缩,梁曼琳盯着走在前面的严锋,他会后悔吗?
*
林梧桐从林奶奶手里接过保温桶,里面是银耳红枣桂圆莲子炖桃胶,满满的料,满满的爱。
林桑榆拿手帕擦擦嘴:“奶奶,我们走了。”
“去吧,路上当心。”林奶奶目送两个孙女骑着自行车出了巷子,才关上院门。
林桑榆回味了下:“今天的有点甜了。”
林梧桐:“那下次跟奶奶说少放点冰糖。”
不经意间看见超上来的季方舟,他笑容讨好:“停一下呗,跟你们说个天大的好事。”他强调,“正经事。”
姐妹俩对视一眼,先后停在路边。
林桑榆问:“什么事?”
季方舟从口袋里掏出入伍通知书,笑得一脸嘚瑟:“我要打洋鬼子去了。”
林桑榆十分意外:“都没听你提过。”上下学时不时遇上,他经常没话找话,却没听他提过一个字。
“报名的人那么多,万一过不了我多丢人啊。”季方舟笑嘻嘻,“哥也是要面子的。”
林桑榆不由问了一句:“你爸妈同意?”
季家三兄弟,一个牺牲,一个已经在部队,他是最小的儿子,家里多多少少偏爱几分。这次征兵是为了抗美援朝,说实话,很危险。
季方舟耸耸肩:“同不同意的,反正我收到通知书了,总不能让我当逃兵。”
林桑榆:“……”果然是偷偷报名。
“你都高三了,再有半年就要考大学。”林梧桐忍不住道。
季方舟简直受宠若惊,连忙解释:“反正就我那成绩考大学没戏,至于高中,按政策可以回来继续上学。我要是运气好立了功,说不定还能被推荐上大学,曲线救国。”
林梧桐笑了下:“那你加油,注意安全。”
“好的。”喜出望外的季方舟响亮回应,深觉自己英明。据他打听来的消息,她上一个对象是军官,那自己成了军官是不是希望会大一点。
林梧桐避开他过于热情的眼神:“我们走了。”
“路上慢点。”季方舟殷勤挥手,心念动了又动,厚着脸皮问,“确认一下,你毕业之前不会谈对象的吧。”
林梧桐:“……不会。”
“那我就放心了。”季方舟夸张地如释重负。
林梧桐耳根微微一热,踩下脚蹬,骑车离开。
留在原地的林桑榆打量季方舟,突然发现这小子长得还行。
当了兵就是不一样。
林梧桐是个很长情的人,所以她能在近乎没有希望的情况下一等就是三年,还打算继续等下去。
严锋在她生命里有很重的痕迹,而忘记一段感情的最好办法是开始一段新感情。
“季方舟,等你凯旋,我给你在望江楼开一桌庆功宴。”
季方舟笑起来:“那我可要把招牌菜都点一遍。”
“点两遍都行。”林桑榆财大气粗,话锋一转,“有件事一直想问问你,胡继业是你揍的?”
季方舟眨了下眼,竖起食指放到嘴边:“嘘。”
林桑榆失笑,挥挥手道别,骑上车去追林梧桐。
放慢速度等她的林梧桐问:“说什么呢?”
林桑榆笑盈盈:“我祝他凯旋,然后问他胡继业是不是他揍的。”
林梧桐抿了抿唇:“他怎么说?”
“他说。”林桑榆有样学样,把食指放在唇边,“嘘。”
林梧桐怔了怔,随后教训:“不许一只手骑车,把手放回去。”
林桑榆啧了一声,她车技很好的好不好,但还是乖乖把手放回去,不然会一直念叨。
不一会儿,到了医院。
姐妹俩停好车,提着保温壶去找林泽兰。她今天不出门诊,在住院区,相对比较闲,有时间喝甜汤。
林桑榆一边爬楼梯一边嘀咕:“其实我更想坐电梯。”
林梧桐无奈:“才三楼坐什么电梯,有这等电梯的功夫,抬抬脚就到了。”
“一层十七个台阶,我得抬102次脚。”林桑榆在102次加重音。
林梧桐忍俊不禁:“懒死你算了。”
“我不会懒死,我只会累死。”有点累了的林桑榆扶上栏杆,一抬头,啊哦,冤家路窄。
第35章
林桑榆林梧桐往上走,严锋梁曼琳往下走,隔着七八个台阶,狭路相逢。
听见略带熟悉的声音,严锋便有所猜测,转过弯,亲眼见到人,仍然不可避免地怔了怔。
她和之前在海城遇见时相比,又变了不少。倘若那天在海城街头,她是现在的模样,自己恐怕认不出来。
如果不是严锋明显的异样,梁曼琳差点没认出来,眼前的林家姐妹和当初在仁爱医院见到的判若两人。
梁曼琳直勾勾盯着林梧桐,灰蓝条纹毛衣,毛呢格子裙,白球鞋,是在她身上从未见过的时髦。面容没有上辈子那股萦绕不散的疲惫憔悴,也没有在仁爱医院时的冷漠紧绷,而是明快松弛。
洋气的穿戴、舒展的精神,让她本就姣好的五官更加精致生动,她看起来是如此的青春靓丽。
在这一刻,梁曼琳突然自惭形秽,舟车劳顿的辛苦,严锋的冷漠,令她格外憔悴。
她和林梧桐仿佛交换了人生,林梧桐有亲人有钱,无忧无虑。而她失去亲人失去钱,内忧外患。
如果她当初没有阻止严锋回乡,现在会是什么模样?
林梧桐会不会按部就班嫁给严锋,那些人会不会都死在泥石流里,赵春华会不会针对她揭发她的身世,她会不会还是无忧无虑的钟家大小姐?
梁曼琳整个人都呆住了,瞳孔剧烈颤抖。
钟曼琳看起来似乎要崩溃的样子。
林桑榆表示理解,本以为未卜先知能走上人生巅峰,结果惨遭滑铁卢,家人没了,千金大小姐的身份没了,只剩下她处心积虑截胡到手的严锋。可看样子,严锋对她不怎么样,这会儿正望着林梧桐发怔。
呵,男人。
林桑榆严重怀疑严锋‘克妻’,她有证据。
《林梧桐》嫁给她,家人都死了,成了孤女。
轮到钟曼琳,家人也全死了,同样成了孤女。
林梧桐没嫁给他,幸福美满,意气风发。
钟曼琳嫁给他后,瞧瞧,曾经的千金大小姐,憔悴不堪,精神恍惚。
自找的,遇上奇迹,却只想着找个男人傍,那就活该被男人拖累。
应该说互相拖累。
越往后政治气氛越紧张,尤其是六六年之后,形势急转直下,阶级斗争白热化。
凡是资本家,哪怕民族资本家都成为斗争对象。钟曼琳还去过海外,有海外关系,她本人会成为严锋职业道路上最大的拦路虎。
钟曼琳身上还有个雷,她的身世。
如果不是钟怀民的女儿,那她亲生父亲是谁?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是林重楼,林重楼和梁淑贞都死了,无人能证明。父不详意味着政治背景不清楚,不可信任。
想夫贵妻荣?
怕是贵不起来咯。
林桑榆翘了翘嘴角,去看林梧桐。
猝不及防的偶遇,林梧桐难免一愣,不过很快回神,礼貌地朝严锋笑了笑,继续上楼。
林桑榆抬脚跟上。
与左边的严锋梁曼琳擦肩而过,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姐妹二人已经离开楼梯间,走进三楼,夫妻俩还停在原地。
梁曼琳拒绝假设下去,已经发生的事情不可更改,她已经嫁给严锋。既然和林梧桐交换了命运,那么她也会和上辈子的林梧桐一样夫贵妻荣,一切付出都会取得巨大回报。
拉回思绪的梁曼琳转头,见严锋一幅出神的状态,顿时如坠冰窖,又像是被人兜头打了一拳,头晕目眩。
“严锋?”梁曼琳声线徒然变得尖锐,“严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