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锋眼神终于有了波动,看她一眼,平声道:“走吧。”
梁曼琳望着径自走下台阶的严锋,嘴角动了又动,很想问你是不是后悔了,终究不敢问出口。
*
走出楼梯间,林桑榆望望林梧桐。
撞上她的视线,林梧桐绷不住笑:“干嘛呢?”
林桑榆慢悠悠回:“不干嘛。”
林梧桐斜她一眼,实话实说:“有一点点物是人非的唏嘘,”停顿了下,压低了声音,“还有点纳闷,钟曼琳刚失去那么多至亲,怎么会孝期结婚?”虽说新社会了,可无论是城里还是乡下在这方面依然讲究。
林桑榆大胆猜测:“有非结婚不可的理由,比如说未婚先孕。”
林梧桐和她对视一眼,神情变得古怪,小声道:“不会吧?”
林桑榆耸耸肩:“那你说因为什么,非得热孝结婚。”
林梧桐想不出来,略带复杂地叹了一声。假如果真如此,在部队可不是小错误,石头怎么会犯这种错。
“蒋阿姨。”林桑榆甜甜叫人。
林梧桐立刻收敛心绪,跟着喊人。
护士长打趣:“又来给你们妈妈送什么好吃的?”
林桑榆笑眼盈盈回:“奶奶炖的甜汤。”
“林医生真有福气。”要不说是亲娘呢,她婆婆可没这份心思,专程炖了甜汤让孩子给她送来。
姐妹俩一路喊着人,来到住院医生办公室。
听到动静,林泽兰抬头,见是两个女儿,眼底染上笑意:“不是说了,下次不用送过来了,我回家吃一样的。”
“回家该吃晚饭了,哪一样,这是点心。”林梧桐走进去,把保温桶放办公桌上。
林泽兰无奈失笑,打开保温桶,招呼同事过来一起吃。很大一桶,老太太准备的就不只一个人的量。
同事也不是一次蹭了,笑嘻嘻拿着饭盒过来,手里要么抓个苹果要么抓一把糖塞给姐妹俩。
“今天又有口福了,吃得我最近气色都好了许多。”许医生愉悦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都是补气血的东西,能不好吗?”刘医生稀罕地看着林桑榆,“瞧瞧这小脸,养得多好,白里透粉。小桑榆,有没有男同学约你看电影啊?”
林桑榆微笑:“没有。”
“不可能,除非他们都眼瞎了,”刘医生哈哈大笑,“不过咱们不理这些愣头青,阿姨的侄子是在北平上学的大学生,寒假回来,阿姨介绍你们认识认识怎么样?”
林桑榆黑线:“刘阿姨,我还小呢,才上高一。”
“十六不小了,订婚结婚的一大把,你妈妈这年纪都生你哥哥了。”刘医生热情洋溢,“先认识认识嘛,就当交个朋友。
林桑榆坚决摇头:“我觉得我还小来着,真不考虑找对象。”
新颁布的《婚姻法》规定女满十八周岁才能结婚,但是民间依然流行早婚早育。他们班上有订婚的同学,甚至有结婚的同学,所以十五六的学生谈婚论嫁其实挺常见,可她不打算随这个大流。
“她还是小孩心性,哪能谈对象,不成让人带孩子了。”林泽兰笑着婉拒。
“那你家梧桐十八,是个大姑娘了吧,我给她介绍一个。”刘医生热衷于做媒,尤其是漂亮的女孩子,就想先下手为强扒拉到自家碗里,错过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
“不急,等毕业了再说,读书期间还是以学习为重,谈对象容易分心。她们赶上好时候了,新社会不讲究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一套。”林泽兰望着刘医生,“等她们毕业了,我一定来找你做介绍,你想跑也跑不了。”
话说到这份上,刘医生只能作罢,有点可惜。
毕业去了工作单位,单位领导估计得抢着介绍。像是他们医院新来的年轻医生护士,尤其是长得好看的姑娘,不要太抢手。其他单位得求着领导安排联谊会。
“你们玩去吧,别在外面玩得太晚。”林泽兰打发姐妹俩。
等姐妹俩走了,起了兴致的刘医生端着饭盒走到林泽兰工位上,挤眉弄眼:“后勤的薛处长,你们怎么样了?”
林泽兰面露无奈:“我已经和赵主席说清楚,我不打算再婚。”
刘医生微微松一口气,小声道:“薛处长年纪确实大了点,都快五十了,不太合适。不过你没必要和赵主席把话说的那么满,赵主席手里可是握着很多好资源,看看她给我们医院那些姑娘介绍的对象,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林泽兰牵了牵嘴角,不置可否。抛开年龄来看,条件确实没的说,可二十上下的姑娘嫁给三十四的男人,真的合适吗?
刚从护校毕业的小姑娘,领导一而再再而三地劝说,身边同事纷纷帮腔,有几个人能不被牵着鼻子走。便是她三十好几了,领导几次三番做思想工作都有压力,更何况这些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等桐桐和榆钱儿毕业后去了工作单位,是不是也会和这些小姑娘一样,被单位领导要求参加联谊会。如果有人看上她们,各方人马会轮番上阵劝说,直到她们同意为止。
林泽兰压下烦躁,对刘医生道:“确实没这方面打算,再过几年我都要当奶奶了,何必瞎折腾。”
“你可别这么说,我还比你大几岁来着,说的我都觉得自己老了。”刘医生臭美,“女人三十一枝花,女人四十美如画,咱们这样三十几的,那是如花似画。”
林泽兰忍俊不禁。
正当时,护士过来叫林泽兰,病人有情况。
林泽兰起身去忙,忙忙碌碌到了下班时间,刚收拾好东西要走。
工会赵主席推门进来,笑呵呵望着她:“小林,下班了?”
包都拿在手里了,林泽兰只能说:“是的,您也下班了?”
“是啊,那一起走。”赵主席热情邀请。
刘医生同情地看一眼林泽兰,赵主席的主要工作就是解决单位员工的婚姻问题,经验丰富,能说会道,就没有她说不成的媒。
“小林啊,”赵主席推着自行车,端的语重心长,“薛处长又来找我了,他这个诚意是很足的。我个人是建议你先处处看,不合适再分嘛。恋爱自由,又不是说处了就非得结婚。”
林泽兰不是十八九岁的小姑娘,没那么天真,很清楚一旦处上对象就很难再分。
“赵主席,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真不考虑再婚。实话跟您说,我现在过得很轻松,孩子们都大了,不用我操心,我可以全身心投入到工作当中。这要是结了婚,可就没这么轻松了。得照顾另一半的衣食住行,还得花心思和对方的儿女亲戚打交道,操心两边家庭怎么相处。”
赵主席哽了下,因为薛处长五个儿女,两个已经结婚生子。家里爹娘健在,兄弟姐妹四个,亲戚真不少。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可以互相照顾的嘛,你照顾他,他也能照顾你。手足亲戚那是给儿女修下的帮手,遇上事多个商量的人。”
这要不是领导,林泽兰真想问问睁着眼睛说瞎话亏不亏心。她和那位薛处长相差了十三岁,只能是她一路照顾对方,给他养老送终。这哪是找了个丈夫,分明是找了个爹伺候。
她努力保持微笑:“赵主席,这么多年下来,我已经习惯一个人的生活,真不想也不愿意再去改变。”
“小林啊,”赵主席不赞同地摇头,“你这个思想要不得,现在是新社会了,不讲究守节那一套,国家都鼓励寡妇再嫁,何况你这种离婚的。你才三十五,后半辈子还有好几十年。将来你娘会走在你前头,儿女各自有了自己的小家,你怎么办?夫妻,那是老来伴。”
林泽兰说笑的语气:“赵主席,我要是奔着找老伴的想法再婚,那我会找个年纪差不多的,可以陪伴的更长久。”
赵主席应对经验丰富:“年纪大会疼人。”
“主席你看,我都三十几的人了,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早过了找男人疼的年纪。”林泽兰声色诚恳又坚定,“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真不打算再婚。”
赵主席望着她,似乎在评估,须臾后苦口婆心劝:“你才三十五又不是五十三,别说什么不再婚的傻话。你十九便离婚了,难道就这么一个人过一辈子,这不人道。小林啊,听大姐一句劝,找个喜欢的人和和美美过日子。男婚女嫁,天经地义。薛主任你不喜欢,那你说说喜欢什么样的,我给你找找。”
找到了,老薛就不会再来堵她,烦死个人。要可以,她也不想讨人嫌。
林泽兰垂了垂眼睑:“那您容我想想。”
“好好想想,女人总是要嫁人的。”赵主席顿时有了成就感,“放心吧,保管找个你满意的。”
林泽兰含笑与她道别,目送她骑着车离开,笑容寸寸消失,透出几分倦怠。
回到家里,林泽兰从老太太那得知姐妹俩在书房里学习,走过去敲门。
离门更近的林梧桐过去开门,笑逐颜开:“娘,你回来了。”
林泽兰:“作业做完了?”
林梧桐:“早做完了,在预习。”
见她看过来,林桑榆回:“我也做完了。”
林泽兰看着她书桌上摊开的高三课本:“你这也太心急了,想下学期直接跳到高三?”
林桑榆眉眼弯弯:“试试看,反正学校允许。”
林泽兰嘱咐:“尽力而为,别给自己太多压力。你才十六,不用着急考大学。”
林桑榆脆脆地应了一声。
“你们学习吧,吃饭了叫你们。”
林泽兰退出房间,轻轻关上门。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透过窗户望着伏案学习的女儿,姐妹俩一天比一天出落的水灵,如花似玉。将来恐怕也会遇上她这样的麻烦,大概更麻烦。
晚上,等儿女都睡下,林泽兰来到林奶奶房间。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知女莫若母,林奶奶有所察觉。
林泽兰在床畔坐下:“娘,我跟您商量个事。”
“什么事儿?”林奶奶微微提起心。
林泽兰缓缓道:“朝鲜那边缺医护人员,我打算报名。”
第36章
林奶奶大惊失色:“那边在打仗。”
“所以才缺医护人员,”林泽兰故作轻松,“医院都是在后方,条件难免比省城这里艰苦点,但是安全上不用担心。”
林奶奶想想也是,总不能让医生上前线,医生都是在后面救治伤员:“可你好端端地怎么想去那边了?”
林泽兰半真半假道:“我年纪不小,资历却浅,在医院其实有点尴尬。”
“有人欺负你了。”林奶奶横眉立目,眼看着要去跟人算账的架势。
林泽兰失笑:“那倒没有,只是不上不下的尴尬。我就想着,去战场上攒点资历。你之前不是说让我超过林重楼,在医院里按部就班工作不可能超过他,去战场上熬一熬或许有机会。”
林奶奶舍不得,她这辈子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也不是非得争这个,那边到底在打仗,万一洋鬼子用飞机轰炸后方医院怎么办?当年日本鬼子就用飞机轰炸省城。”
“哪有这么寸的。真要这么说起来,在省城也不安全,美国飞机多着呢,要轰炸省城照样能炸。”林泽兰拉着林奶奶的手,神态认真,“娘,我想争一回,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我想让爹知道,我不比林重楼差。”
林奶奶握紧着她的手,一颗心紊乱无章。舍不得她去,又舍不得劝她别上进。
“娘,当军医真没那么危险。你还记得贺书记和任副院长吗,她们都是军医。”林泽兰露出几分向往,“当时见到她们,我有些羡慕还有些自卑,同样是女人,同样是学医,差距却那么大。”
林奶奶急忙道:“你是被你爹耽误了。”
林泽兰轻轻摇头:“打铁还需自身硬,也是我自身不够硬,缺少磨炼。”
林奶奶望着她,看清她眼底的坚决,只能长叹一声妥协:“你自来要强,我要是不让你去,你能遗憾一辈子。”
林泽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