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奶奶拍了拍她的手背:“想去就去吧,只是记住了,注意安全。你要记得,你上有老下有小,全家都指望着你。你要是有个万一,可叫我们怎么办?”
要是有个万一,她是烈士,死了也能庇护家里。家里不缺钱,长子长女都大了,能照顾好老太太和弟弟妹妹。
要是活着回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便有了往上走的资本。胡继业、薛主任、赵主席,他们不是听不懂她的话,是她说话没有份量。
林泽兰安慰老太太:“我知道,你放心,又不用我上阵杀敌,我就在后面救治伤员。”
林奶奶略略心安。
林泽兰和她商量:“松柏他们那边先别说,报名之后还要体检政审,未必就能通过,等通知下来了再告诉他们,先让他们安心工作学习。”
林奶奶点头,也想让孙子孙女少担心一天是一天。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林泽兰写了申请书,请科室主任签字。
霍主任皱起眉头:“我听小刘说,赵主席昨天又来找你了,还是为着薛主任?”
林泽兰眼底露出几分苦笑。
霍主任眉头皱得更紧:“做媒讲究个你情我愿,哪有这样一厢情愿缠着人的。你要是为了躲赵主席,没必要,我找她说去。”
这个赵主席,不是第一次强行拉郎配。
上半年,要给一个刚从护校毕业的十八岁小姑娘,介绍三十八岁的干部。姑娘不愿意,想找志同道合同龄人,这属于人之常情。可赵主席听不懂人话似的三番两次劝,还发动直属领导和同事做思想工作。
把人姑娘气的辞职不干了,辞职当天,姑娘家里人一起来的,堵着赵主席办公室的门破口大骂,骂的可难听了。
好了伤疤忘了疼,她又开始强人所难。
“不是的,是我早就有这打算,赶巧了。”林泽兰否认。
霍主任才不信:“当军医比想象中危险,为了第一时间抢救重伤员,有时候会被派到前线,枪林弹雨不长眼。你这上有老下有小的,有个万一,家里怎么办?”
林泽兰:“总要有人去的,相对来说,我长子长女都已经成年,家里有他们我放心。”
霍主任看着她:“确定要去?”
林泽兰郑重点头。
霍主任叹了一声,拿起钢笔签下自己的名字:“回头我给你送上去,你等通知吧。”
林泽兰欲言又止。
霍主任疑惑:“有说什么只管说。”
林泽兰略带忐忑:“主任,我的申请能通过吗?”
“你政治背景清白,身体健康,医术有目共睹。如今战场上医护人员急缺,你主动请缨怎么会不让你去。”
说着说着霍主任反应过来她的言下之意,她是怕赵主席从中作梗。昨天赵主席找人谈话,今天林泽兰报名,中间怎么可能没点关系。等林泽兰参军后,少不得有人说是她被赵主席逼走的。
霍主任正了脸色:“你放心,我会给你保密,申请书是直接交到政治处,她手没那么长。她要是敢伸手,你是响应国家号召支援前线,谁捣乱谁就是反|革|命。”
“谢谢主任。”林泽兰露出几分轻松之色。
霍主任正色:“你是要去报效国家,要谢也是我谢你。”
林泽兰赧然:“也是有私心,想攒点资历。”
“谁不想攒资历,可敢去战场上攒的有几个。”霍主任钦佩林泽兰的勇气,至少她自己做不到抛家舍业去朝鲜,“家里头不用担心,单位会替你照顾。”
林泽兰知道这不是口头安慰,为了鼓励参军凝聚军心,国家出台了一系列拥军惠军政策,要求单位街道等机构照顾军属。
“有单位在,我很放心。”
*
等林泽兰的入伍通知书下来,赵主席才辗转得到消息,有点讪讪又有点恼。
这林泽兰也是,薛主任除了年纪大一点,哪里不好,人家三代都是省城人,姻亲遍地,干什么都方便。他们家初来乍到没根没基,正好互补。不愿意就不愿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参军,那是把她架在了火上烤。
不好大张旗鼓找上去,赵主席专门在林泽兰回家的路上等着,拦下人之后,带着一点诘问:“小林啊,我听人说你要去支援前线,别是为了躲我吧?”
“怎么会,主席你多想了,”林泽兰从自行车上下来,“这是赶巧了,我早就写好了申请书。在政府的帮助下,我们全家才能进城过上好日子,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回报才好,正好有这么一次机会。”
赵主席不信:“那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过?”
林泽兰解释:“入伍通知书没下来,我不好意思往外说。是我的不是,让您白忙活一场。其实我知道,您也是被烦的没办法了,如今我这一走,就没人来烦您了。”
赵主席拍了拍大腿,顺着杆往上爬,诉起苦:“可不是,老薛一天到晚堵我,我也是被他逼得没辙了。”
林泽兰微微笑:“往后他就不会来烦您了。”
“可往后,都得说我把你逼走了。”赵主席拿眼看着林泽兰,“这个时间点可太寸了。”
林泽兰:“怎么会,我会对外说清楚我早就交了申请书。您找我是关心我的家庭情况,让我没有后顾之忧地去朝鲜。”
赵主席笑起来:“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们呢,老人孩子都会给你照顾的好好。”
林泽兰跟着笑:“有劳你们操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赵主席意思意思关心了几句家里人,然后骑着自行车离开。
林泽兰讥诮地勾了勾唇,无利不起早,明知讨人嫌还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还不是因为能从中得到好处。靠着那一桩桩大媒,这位赵主席广交好友,得罪不起。
正要上车离开,不经意间看见了大步走来的梁曼琳,林泽兰没有理会,继续上车,准备离开。
“你等一下,你等等。”
梁曼琳小步快跑,下意识用手护着尚未显怀的腹部。来蓉城之前,她已经在海城的医院检查过,她确实怀孕了。
前两天被严家人缠得上火,出了点血,幸好医生检查后说没事。她可不想重蹈林梧桐的覆辙,一次又一次流产,最后只能养别人的孩子。
林泽兰不再走,倒要看看她要干嘛,省得她在医院找上门,丢人现眼。
梁曼琳停下,微微喘了两口气。
林泽兰冷冷开口:“有话快说,我赶着回家。”
怒气油然而生,梁曼琳气冲冲开口:“沈叔叔只花了你们林家六千大洋,你们却要了十亿新币,你们这是敲诈勒索。”
林泽兰气极反笑:“那你告去。”
“告就告,”梁曼琳知道告不赢,当初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但是,“只要你们不怕让人知道你们家有十亿新币就行。”
她都打听清楚了,知道林家得到了一笔补偿,却没人知道具体数目,都是猜测一亿两亿,谁能想到是整整十亿,换成十万大洋,能把林家人都埋了。林家也知道这笔钱多,不敢对外实话实说。
“我们怕什么,新社会了,没人敢明抢。我们家邻居就是公安,没人敢暗抢。你告去吧。”林泽兰转身要走。
梁曼琳急了,一把拉住自习车头:“那你们为什么不敢对外说,还不是怕引来麻烦。”
“多一事当然不如少一事,”林泽兰话锋一转,“不过宁愿麻烦点,也不想拿钱堵上你的嘴。”
被戳破心思的梁曼琳瞬间涨红了脸。
林泽兰似笑非笑的目光笼着梁曼琳:“被钟家发现不是亲生的,钱都被收了回去,就想从我们家敲诈钱,你是穷疯了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梁曼琳仿佛被踩到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开了。
林泽兰嗤笑:“你姓都改了,还怕人不知道。”
梁曼琳通红的脸唰得变白,不敢置信地瞪着林泽兰。
电光石火之间想起那天被严家人气的出血,她急急忙忙去看医生,丢了一张检查单,有人捡起来高喊她的名声,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喊的是自己,难道当时林泽兰也在?
林泽兰当时确实在场,姓都改了,还有什么不明白。梁淑贞和林重楼双双发生意外,奸夫十有八九是林重楼,这两人还真是胆大包天。
“关你什么事,”恼羞成怒的梁曼琳威胁,“花了你们家六千大洋,还六亿新币仁至义尽,你们多拿了四亿新币,你还给我。不然我就告诉所有人,你们家有十亿新币,让你们家无宁日。”
“你去说吧,不说有没有人相信你,就算有人相信。我们家邻居个个腰缠万贯,十亿新币算不上什么有钱人。”林泽兰别有深意地望着穷图匕见的梁曼琳,“对严家来说倒是一笔想也不敢想的巨款,要是他们知道我们家有钱,你却成了穷光蛋。你猜猜看,他们家会怎么对你?”
梁曼琳整个人都晃了晃,仿佛摇摇欲坠。
这些天,严家人一直闹着要去海城看病,话里话外要求她向家里服软。自己只能敷衍,严家人的态度越来越咄咄逼人。要是知道自己已经一无所有,而林梧桐家有巨款,说不定会逼着严锋和她离婚,去找林梧桐复合。
“管好你的嘴,我们不会主动找你的麻烦,可你要是想找我们麻烦,”林泽兰眼神发冷,“有钱能使鬼推磨,违法乱纪的事我们不会干,但可以花钱找人跟着你,你走到哪儿,就宣扬到哪儿你是奸生子。”
随着她的话,梁曼琳双眼越睁越大,眼角几乎眦裂,恶狠狠瞪视林泽兰:“你敢!”
林泽兰不闪不避迎着她愤恨的目光,还轻轻笑了下:“你敢,我们就敢,看看到时候谁更麻烦。”
梁曼琳牙齿咬的咯咯作响,恨不得撕了她,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骑车离开。
悲愤交加回到旅馆,正遇上回来的严锋,委屈突然涌上来,梁曼琳一把抱住他。
有钱又怎么样,以后钱会越来越没用,权势才有用。
严锋浑身发僵:“你怎么了?”
梁曼琳抽抽噎噎:“突然有点难过,可能是孕期反应吧。”
严锋的僵硬更加明显,直到现在,他都有些茫然,他居然已经结婚有子。
他干巴巴道:“不舒服就去看医生。”
梁曼琳点点头,仰起脸问他:“事情办的怎么样?”
“你先放开我。”严锋浑身不自在。
梁曼琳只好不甘不愿放开手,虽然严锋还是无法自然和她亲近,但是至少不像前一阵那样冷漠。人心肉长,她早晚会捂暖他的一颗心。
严锋不着痕地松出一口气,回答她之前的问题:“首长托人找了县里,应该能补偿一个工作。”
这几天,他回了一趟老家,乡里只肯承担医药费,再给一笔抚恤金。父母想要的更多,要钱要工作,这工作还得给严富贵。
梁曼琳便问:“那工作给谁?”
严锋:“大嫂,大哥去世了,不给大嫂给富贵,人人都要说我们家欺负孤儿寡母。”
“爹娘能同意?”
梁曼琳不觉得严父严母能同意,他们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宝贝小儿子,简直不可理喻,不疼有出息的严锋,疼爱奸懒馋滑的严富贵。
严锋叮嘱:“先别告诉他们,等工作落实了再说,到时候木已成舟,他们闹也没用。”
梁曼琳点头,这工作要是给了严富贵,万一严家大嫂一气之下走了,严家这个烂摊子怎么办?难道让她和林梧桐一样留在老家伺候他们,想也别想。
严锋捏了捏鼻梁,语气带着几分疲惫:“我明天回老家一趟。”
“我和你一起回去,我身体没事了,总该回去看看大嫂和孩子。”梁曼琳想回去会会那个赵春华,看看到底是不是她害自己。
另一厢,林泽兰等吃过晚饭,才拿出入伍通知书。
平地一声雷,兄妹四个都被惊得呆若木鸡。
“怎么突然决定要去朝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