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曼琳如释重负,不是让她留下照顾就行,至于严富贵严五妮靠不靠得住,那跟她没关系。不拦着严锋出钱,已经仁至义尽。要知道,他们现在也没钱,严锋就这点津贴,好在部队会给她安排一个工作,省一点凑活能过。上辈子,她又不是没过过苦日子,这辈子再苦也不可能更苦。
严大伯不赞同地皱起眉头,指望严富贵和严五妮照顾两个瘫痪在床的老人,他们恐怕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身为受宠的小儿子小女儿,家务都干不明白,更别提地里的活。
可事到如今也没别的办法,总不能让严锋退伍回家照顾老人,他那个媳妇看着娇滴滴的,更不可能留在乡下伺候公婆。
“趁着人都在,今天就把家分了。只用把母子六个的田划给我们,再把自己用的东西带走。家里的钱啊,粮食、鸡鸭我们都不要。”郑大娘见好就收,总归得了一个工作,做得太绝会被人戳脊梁骨。毕竟在一个乡里,还得顾忌名声。
严大伯不满:“满仓两口子还在医院,总得等他们出院再说。”
“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出院。”郑大娘有她的理由,“腊梅一个人带不了这么多孩子,我总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帮她,不管自己家里,只能把他们母子带回家。既然走了,那就分分清楚,省得回头说不清楚。就几亩田,好分的很,当初是按照人头分下来,一口人一亩八分地,母子六个十亩八分田。”
严大伯想起来:“之前卖了两亩田凑去海城的路费。”
郑大娘:“按道理谁去海城算谁的,谁花了算谁的,但那会儿还没分家,其中一亩算腊梅母子六个,这总可以了。”
严大伯无话可说。
郑大娘看着人群里的村长:“村长,现在是新社会,总不至于像旧社会那样吃绝户,扣下孤儿寡母的田不给。”
村长便问严锋:“分不分?”
严锋精疲力竭:“分吧。”
严家就这么分了家,看了一场好戏的村民意犹未尽离开。
严大伯等亲戚没走,严家几个叔伯把严锋拉到一边:“你觉得富贵和五妮能照顾好你爹娘?说句不中听的,可别让你爹娘越来越严重。”
严锋神态平静:“谁也不是天生会照顾人,之前不会,是爹娘惯着,现在没条件再惯着他们,他们自然而然就能学会,村里哪个孩子不是这么过来。”
“也只能这样了。”严大伯无奈叹气,“其实你大嫂留在家里最好,可也不能怪你大嫂要走,十万块钱确实太少了,搁谁都不乐意。”
没有外人,严小叔直接问:“石头,你爹娘在家总说你媳妇家里有钱,你媳妇看着也像是有钱人家的姑娘,你们怎么就只肯出十万块钱。”
严锋面上肌肉微微绷紧,这让他怎么说,告诉他们梁曼琳不是钟家亲生女儿,所以已经一无所有,他只能说:“她和家里闹翻了,已经断绝关系,真没钱。”
“啊。”严家人大吃一惊,“闹翻了,为什么?”
严锋沉默。
严大伯灵光一闪:“是不是她家里不同意你们结婚的事情。”
严锋依然沉默。
严大伯便觉得肯定是这个原因,不由嘟囔:“资本家就是资本家,这都新社会了,还搞这一套。”
严小叔眼珠子转了转,打断骨头连着筋,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他拍着严锋的肩膀:“那你可得好好对人家,人家为了你都做到这一步了。”
严锋点了下头。
严小叔又问:“分家的事情,你打算怎么跟你爹娘说,我怕他们受不了。”
严锋:“等他们好点再说。”
说了一会儿话,严家人纷纷离开,梁曼琳发现他们的态度又恢复了刚来时的模样,客气中带点讨好。
等人都走了,梁曼琳觑着面无表情的严锋,期期艾艾:“他们是不是问我为什么不拿钱出来?”
严锋半垂着眼:“我跟他们说,你和家里闹翻了。”
梁曼琳悄悄松出半口气,她当然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她受够了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出身不是她能选择,凭什么都来指责她。
另外半口气却仍然吊着,夫妻一体,严锋不会说,林家应该也不会说,可赵春华未必。
她已经肯定是赵春华向钟家揭发了自己。
不择手段攀附严锋,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和地主家庭断绝关系划清界限,住进孤寡周老太太家,哄得周老太太收她当孙女,连姓都改了,现在叫周春华。
这个周老太太可不是普通的老太太,前不久被认定为烈属。原来她的独生子是地下党,因为牺牲太早资料遗失,最近才查明身份,追认为烈士。
怎么可能那么巧,显然赵春华和自己一样是重生的。
梁曼琳咬紧后槽牙,赵春华倒是给自己挣出了一条活路,却把自己逼上了绝路。如果她还是钟家大小姐,今天怎么会这么狼狈。
想找她算账,又怕她把自己的身世抖出来,一团火憋在心里,烧的她五脏六腑都难受。
*
林桑榆也有些难受,借着配钙片的理由,她和林梧桐找上林泽兰的同事,旁敲侧击得知了薛主任和赵主席的事情。
林梧桐柳眉倒竖:“所以,娘是为了躲他们才去朝鲜。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听不懂人话,都拒绝了还死缠烂打。”
因为林泽兰只是个没有背景的普通医生,得罪就得罪了,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可要是成功了,容貌出众,薄有家产,人财两得,赚大了。
一本万利的买卖,那些男人精明着呢。
而赵主席这种媒人,是把单身女性当自己的人情送给那些男人。她不在乎她们幸不幸福,她只在乎能不能讨好那些男人,从中获利。
后勤处的主任,掌握着物资发放,权利可不小。
后勤处的主任,没少揩油水吧。
林桑榆冷笑,再过几个月就要开始三|反: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建国后第一次反腐严打,抓了几十万人。
先收集黑料,等三|反开始,已经时过境迁,不会怀疑他们家。胡继业这件事上,办得就有点糙,让胡继业把仇记在了他们家头上,小人难防。
林桑榆:“躲他们只是顺便,娘想给自己攒资历是真的。要是换成贺书记任副院长,他们敢这样过分吗?”
林梧桐怔了怔,答案显而易见,无论是胡继业薛主任这种所谓的追求者还是赵主席这种媒人,他们都不敢。
林桑榆望着温婉秀丽的林梧桐:“娘担心这种不怀好意的人赶走一个又来一个,没完没了,更担心我们将来也会遇上。”
眼睁睁看着医院里一个个年轻漂亮的医生护士拉郎配,林泽兰怎么可能不担心家中貌美如花的女儿。爱美之心人兼有之,一旦遇上有权有势却没品的人,他们家小门小户难以招架。
林梧桐红了眼眶,声音发颤:“那,那娘是不是会主动申请去危险的地方去?”
林桑榆沉默,越危险的地方越容易立功,万一牺牲,他们就是烈士子女,会被特别关照。
林梧桐一把抓住林桑榆的手,急急切切:“给娘写信,让她别想太多,都是没影的事情。就算真倒霉遇上了,到时候再想办法,没什么比她的安全更重要。”
林桑榆回握她的手安抚:“好的,回去就写。你也别想太多,娘不是那种冲动的人,她心里有分寸,她知道我们都在家里等着她,肯定会安全回来。”
林梧桐用力点头。
林桑榆拿出手帕递过去,她发现林梧桐越来越感性了,没书里那么冷静。不过那种冷静不要也罢,那是没人疼没人爱,什么都只能自己扛磨练出来的冷静,或者说麻木。
可她本性是个情绪充沛的人,爱笑,也容易哭。《白毛女》看了那么多遍,还是常常泪目。
林梧桐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接过帕子擦了擦眼角。
林桑榆善解人意地移开视线,不期然看见医院大厅服务台前打公用电话的严锋。顿时想起前两天,程二舅来家里送自己养的山羊腿,说起严家分家。
换成绝不可能为他留在乡下照顾家人的梁曼琳,严锋倒是知道要把工作留给严大嫂以期留住严大嫂,严富贵和严五妮必须长大学会照顾人。
还真是人善被人欺。俪謌
可喜可贺,梁曼琳成了穷光蛋,只十万块钱就想让严富贵严五妮伺候瘫痪爹娘,想得美。一家四口都等着他们两口子照顾还差不多,甩也甩不掉。
严锋机械挂上电话,面色苍白近乎透明。
负责收费的大妈心里打鼓,听话音是给部队领导打,脸色怎么比那些死了爹妈的还难看:“同志,你没事吧,要不要挂个号找医生看看?”
第39章
严锋恍若未闻,脑海中回响着王政委的话。
“……转业回老家,能顾上你家里,你家里这情况离不开能顶事的人,你弟弟妹妹到底年纪小……部队津贴太低,工厂工资比较高……这边有两个单位你考虑考虑,省城军工厂,县城棉纺厂……”
“同志,同志,同志?”一声比一声焦急。
严锋黝黑的眼珠动了动,定在忧心忡忡的大妈脸上。
大妈担心地望着魂不守舍的严锋:“你要不要紧?”
严锋生拉硬拽了下唇角:“我没事。”说完,转身就走。
“哎,同志,”大妈一把拉住严锋的手臂,“你还没付电话钱,四分钟,四万八。”
“抱歉。”严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万的新币递过去。
大妈找给他两千新币,特别热心地叮嘱:“同志,我看你魂儿都没了似的,别乱走了,找个地方坐坐。”
严锋接过钱,说了一声谢谢,再次转身离开。猝不及防之下看见不远处的林梧桐和林桑榆,瞳孔微微紧缩。
本能一般,他抬起的脚尖拐了个弯,偏离原来的方向,步伐又大又快,几个瞬息消失在大厅之内。
林桑榆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严锋有点像落荒而逃。
林梧桐也觉得严锋怪怪的,故意躲她似的,上次偶遇时还不是这样,莫不是发生了什么?
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回去给娘写信,再三嘱咐她不要冒险,一切以安全为重。
见林梧桐神色无异样,林桑榆放下心,绕着走就绕着走,希望从此以后都绕着走,最好的前任应该像死了一样。
姐妹俩相携回家。
*
仓皇离去的严锋没有回病房,而是坐在花坛边抽烟,一根接着一根,不一会儿脚边都是横七竖八的烟头。
明明已经有心理准备,可真到了这一刻,还是有一种天塌地陷的茫然。
久等不到打电话的严锋回来,梁曼琳不安之下离开病房寻找,找来找去终于找到花坛。
“严锋,你坐在这儿干嘛?”她埋怨着走近,才看见满地烟头,脚步微微一顿。他并不是个烟瘾大的人,只偶尔才抽一支。这是怎么了,一下子抽这么烟,看着有一整包了。
梁曼琳加快脚步,面带忧色:“你怎么抽这么多烟?”
严锋泥塑木雕一般枯坐着,仿佛没有听见她的声音。
“严锋?”梁曼琳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心脏,她轻轻推了下他的肩膀。
严锋缓缓抬头,眼底血丝密布如蛛网,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颓败。
梁曼琳吓了一跳,急的声音都变了调:“你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啊,你别闷不吭声急死人好不好?”
严锋只觉得累,一种说不出来的累,像是陷在泥沼里,还有好几双手在下面拽着他的脚脖子,纵然使劲了浑身解数,还是爬不出来。
“你说话啊,你倒是说话。”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梁曼琳连声催促,“你想吓死我吗?”
严锋声调平平:“首长通知我转业。”
梁曼琳如遭雷击,耳畔轰然炸响,都是嗡嗡嗡的声音。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猛然回神,满脸都是不敢置信:“转业,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