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可能,我之前就跟你说过,我可能退伍,”严锋自嘲,“这个结果比想象中好多了,退伍就得回乡下种地,转业好歹还安置工作。”
心跳如擂鼓的梁曼琳一把抓住严锋的肩膀,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你求求你们领导,你立过功的,怎么能让你转业,哪怕是降职也行啊。”
严锋抬眸将她的恐慌一览无余:“只是转业不是退伍,转业的原因是为了照顾家人,首长已经网开一面。”
梁曼琳的脸色一白到底,她想过严锋可能离开部队,但是没认真想过,总觉得不会那么糟糕,顶多降职,重头再来。他能成功一次,就能成功第二次。
思及此,她的脸色徒然好转。严锋在部队能取得成功,那么在别的地方也可以。
她急忙问:“转到哪儿?”
严锋:“省城军工厂的保卫科。”
“省城?”梁曼琳手脚发凉,“就必须是省城,不能换个城市吗?”
严锋:“转业都是回原籍。”
梁曼琳心烦意乱,可林家人在省城,省城离乡下老家又太近,她得担心身世被拆穿,还得担心严家人狗皮膏药一样黏上来:“就不能求求你们首长,换个城市,不要省城,不要海城,其他什么城市都行。”
严锋垂眼:“我转业的理由是照顾家人。”
梁曼琳彻底死心,只能安慰自己总比转业到小县城好,省城至少机会更多。
她深吸一口气,强颜欢笑:“是我想岔了,军工厂挺好的,重点单位,保卫科也不错。”
相当于厂里的派出所,在军工厂这种地方,保卫科职责更重,保卫科科长那也是实权人物,一路往上,厂长书记。往后工人地位会越来越高,工厂领导的话语权也会越来越高。虽然不如部队首长风光,可从权利上来说未必不如。
梁曼琳有些期待:“那你在保卫科的职位是?”
严锋看她一眼:“普通员工。”
梁曼琳难免有点失望,科长不敢想,却想过能不能捞个小队长。不经意撞上严锋的视线,她脸色一僵,忙低了低头掩饰:“只要好好干,以你的本事,不愁没有前程。”
严锋扯了下嘴角。
梁曼琳捏了捏衣角,带着忐忑带着期待:“那我的工作?”她现在没钱了,需要一份工作安身立命。
严锋:“转业只安排本人,不安排家属。”
“可我们结婚的时候你还没转业,按政策,部队要给我安……”梁曼琳的声音渐渐消失在严锋含讽目光下,她恼羞成怒,“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因为我们,”严锋到底难以启齿,“部队都让我转业了,怎么可能再安排你的工作。”
梁曼琳忍不住埋怨:“还不怪你,你不说我不说,你的领导怎么会知道,本来可以好好的,你都不用转业。”
“你当首长都是随你糊弄的傻瓜?”严锋脸色冷了下来。
梁曼琳气不到一处来:“他们又没亲眼看见,怎么就糊弄不过去。”
严锋气极反笑:“已经知道你瞒了我那么多事情,还坚持和你结婚,你当他们猜不到为什么。”
梁曼琳涨红了脸,眼泪蓄满泪水:“你是不是怪我连累了你。”
严锋静了静,才苦涩一笑:“我有什么资格怪你,都是我自作自受。”
“严锋,你别这样,”梁曼琳拉着他的手,眼泪滚下来,落在他手掌上,“你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以后会越来越好,还有我们的宝宝。”
她拉着严锋的手按在自己腹部,“我们一家人会过上好日子的。”
严锋手指蜷缩了下,没有往回抽,掌心隔着衣物贴在腹部,里面有他的孩子,刹那之间生出一种陌生而又奇妙的感觉,让他不由振作几分:“事已成定局,过去的事情再说也没意思,过好以后的日子才重要。”
梁曼琳从中听出冰释前嫌的意思,长松一口气,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强压住喜色附和:“嗯,我们好好过日子。那你是不是要回海城办转业手续,什么时候走?”
“买到票就走,还能赶在过年前回来。”严锋想早点去军工厂报到,早点拿工资,家里现在很缺钱。
一听严锋和梁曼琳要回海城,严父严母生怕他们丢下家里不管,哭着喊着要跟着一块去海城治病,不然就不吃药不吃饭。
被打断的严锋捏了捏眉心:“我是去办转业,办完就回来。”
躺在病床上的严父严母惊呆了,站在一旁的严富贵和严五妮也惊呆了,堪称异口同声:“转业?为什么要转业?”
梁曼琳生怕严锋实话实说,先声夺人:“还不是你们一天到晚哭着喊着富贵五妮照顾不了你们,要跟在严锋身边。不知道怎么的传到了部队领导耳朵里,领导就让严锋转业回来照顾你们,现在你们满意了吧?”
严家人傻了眼,他们没想让严锋亲自照顾他们,只想梁曼琳把他们带到海城治病享福。这一转业回来,看梁曼琳这怨气冲天的样子,更不可能带他们去海城了。
严父慌了神:“石头,你不能转业回来,去跟你们领导说,我们不用你回来。”
严锋:“已经确定,不可能再改。”
梁曼琳趁机道:“算我求求你们,你们别再闹腾了,再闹腾下去,信不信新领导让严锋回乡下去照顾你们。”
“那你倒是把爹娘接到海城治病啊,”严富贵不想来软的了,这些天好声好气求她,她一味推脱,那就来硬的,“你们不管爹娘死活,我们干嘛管你们的前途。我今天把话撩在这了,你不救爹娘,我就天天闹,闹到五哥回老家种地。”
“你敢!”梁曼琳气急败坏指着严富贵的鼻子,小腹隐隐抽痛。
严锋冷冷盯着色厉内荏的严富贵:“你去闹吧,大不了全家喝西北风。”
话音未落,听见梁曼琳惊慌失措的喊叫:“严锋,严锋,我肚子疼,我肚子好疼。”
剧痛之下,梁曼琳捂着腹部弓起身体,感觉到一阵热流从下面涌出来,眼睁睁看见血色渗出布料,顿时如坠冰窖。
*
冬天的教室冷得像一个巨大冰窖,取暖全靠抖,林桑榆一边抖着一边参加期末考试。
求是高中允许跳级,只要在本年级期末考试中名列前百分之十,便有资格参加晚了几天的高年级期末考试,成绩排名在高年级前百分之三十,既能跳级。
在高一的期末考试中,林桑榆考了年级第五。
在高二的期末考试中,林桑榆考了年级二十八,高二一共三百三十五名学生。
在高三的期末考试中,林桑榆考了年级六十二,高三一共三百二十七名学生。
如愿以偿,成为高三牲。
感谢这一年的努力,感谢当年努力的自己。
现在的高中知识比她当年学的简单很多,尤其是外语课。虽然她也就六级水平而已,但应付五十年代的高中考试绰绰有余。
数理化会就是会,复习一遍就能捡起来。
最麻烦的是国文和政治,是她花时间最多的科目,也是丢分最多的科目,幸好还有半年的时间补足短板。
得到消息的杜雪晴跑来林家,围着林桑榆啧啧称奇:“可以啊,小桑榆,想着你跳高二没问题,没想到你居然跳到了高三。”
林桑榆矜持微笑:“运气运气,不敢在年级第八面前班门弄斧。”
杜雪晴抬头挺胸叉腰,这次她考得特别好:“来我们班吧,以后我罩着你。”
林桑榆欣然同意,她本来就打算投奔杜雪晴,有个熟人更容易融入新班级,尤其杜雪晴还是班长,妥妥的大腿。
因为小孙女成功跳级,还是跳到高三。林奶奶倍儿高兴,过年却不能阖家团圆的遗憾都浅了几分。
除夕当天,全家一大早便开始忙碌。
林松柏宰鸡,林枫杨杀鱼,林梧桐择菜。
林奶奶掌勺,林桑榆烧火。
林奶奶起了一锅油,炸肉丸子、炸小酥肉、炸鱼段、炸年糕、炸蘑菇……万物皆可炸。
滋啦啦的声音伴随着香气充满整个厨房,飘到隔壁杜家。
杜雪晴在全家人的殷殷期盼下,端着一盆红烧羊肉噔噔噔跑来,笑靥如花:“林奶奶,我来跟你换好吃的。”
林奶奶笑呵呵:“换什么换,想吃只管拿。”
杜雪晴嘻嘻一笑,把红烧羊肉放桌子上,接过林桑榆递过来的竹篮,往里面丢炸货,顺手往嘴里丢了一段小酥肉。都是小酥肉,她妈就做不出这个味,专门跟林奶奶学过也没用。
杜雪晴邀请林桑榆:“吃完年夜饭,我来叫你,一起去外面放鞭炮。”
冰天雪地的,林桑榆想拒绝,但是林奶奶替她应下了:“去玩玩,你还没放过。”
以前都病着,哪敢让她大冷天出去玩这种吓人的玩意儿。
林桑榆遂从善如流点点头。
杜雪晴心满意足端着美食离开。
下午,选了八个菜摆上八仙桌,点燃一对蜡烛祭祖。
林奶奶一边烧纸钱一边求祖宗保佑远方的女儿,末了心酸道:“也不知道你们娘过年吃什么?”
跪在林奶奶后面的林桑榆想了想:“那边靠北,应该吃饺子吧。”
确实是饺子,酸菜猪肉馅,从后方好不容易运到前线,每人只能分到三个。
志愿军没让联合国军安安稳稳过圣诞节,对面也没让志愿军好好过除夕。后方的物资在狂轰乱炸下,很难运到前线。
林泽兰所在的医疗队,此时正身处一个先头部队留下的炕洞内,能清晰听见前方的炮火声,乃至地面晃动。
不断有鲜血淋漓的伤员被送进来,林泽兰已经记不清这是今天的第几个病人,只知道体力到极限了,她的手已经酸到发疼。
“林医生,你休息一会儿吧,”跟着她的许护士小声劝,“磨刀不误砍柴工。”
“做完这个就休息。”林泽兰没有逞强,继续只会酿成失误。
处理完这个病人,林泽兰长吁一口气,叮嘱注意事项,随后走到角落里,一靠到墙,再也撑不住,直接滑坐下去。
瘫在一旁的孟医生有气无力地笑:“撑不住了吧,我现在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林泽兰:“还有时间笑我,还不抓紧时间睡一会儿。”
孟医生合上眼:“正准备睡。”
“林医生,”许护士端着碗小跑过来,“您把饺子吃了再睡,过年怎么能不吃饺子。”
林泽兰失笑:“我南方人,过年没有吃饺子的习俗。刚才吃过一包压缩饼干,现在不饿,给北方的重伤员吧。”
“就是,我们南方过年吃年糕,红糖年糕,白白的年糕在红糖汁里滚一圈,”不知何时睁开眼的孟医生咕咚咽下口水,气咻咻,“回头我要投诉,凭什么不送年糕只送饺子,偏心眼儿。”
林泽兰忍俊不禁,转眼发现孟医生已经闭上眼入睡,大概在梦里吃她心心念念的红糖年糕。
林泽兰也准备抓紧时间眯一会儿,对许护士道:“去吧,我睡半个小时,到点叫我。”
许护士还想说什么,却见她已经闭上眼,不再多嘴,端着碗匆匆离开。
林泽兰尚未睡着,她在想家人,这会儿祖孙五个应该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有鱼有肉,满满一桌。
她想娘做的鱼香肉丝了。
林奶奶做的鱼香肉丝被一扫而空,老太太隔三岔五做这道菜,味道越做越好。
除夕在吃吃喝喝玩玩中过去,第二天是大年初一,街道干部上门向军属拜年,送来五斤年糕,五斤猪肉。
当下的年味极重,同庆巷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福字,互相拜年,这份热闹能延续整个正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