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林桑榆初七就得上学,无论哪个年代,高考生如出一辙的不配放假。
来接她的杜雪晴拍着胸口向林奶奶保证:“您放心吧,我罩着她呢,保管没人敢欺负她。”
林奶奶特别放心,这孩子是个热心肠,自来把他们家榆钱儿当亲妹妹照顾,一直嚷嚷拿她弟弟换榆钱儿。
“去吧,放学了上家里吃饭,今天做你爱吃的水煮鱼。”
杜雪晴瞬间笑眯了眼。
林桑榆瞅瞅她,觉得自己沾了水煮鱼的光,回来定要怒吃一大碗。
两人骑着车离开,来到高三一班。
林桑榆不是第一次来了,她有时候会来教室等杜雪晴放学回家。
好些同学记得她,于是有人奇怪:“班长,你怎么把你妹妹带来了?”
杜雪晴显摆:“小桑榆跳级到高三了,年级六十二,厉害吧。”
“哇哦,厉害!”众人十分捧场,还有人鼓掌。
林桑榆有点……羞耻。
总之,在地头蛇杜雪晴的关照下,林桑榆很顺利地融入到高三一班这个新集体,也很快适应比高一节奏更快的高三生活。
放学每天一问的林奶奶日渐放心,万万没想到林枫杨这小子背着所有人干了一件大事,让老太太一颗心跳到了喉咙口。
第40章
惊怒交加的林奶奶揪着林枫杨的耳朵,气得眼泪差点掉下来:“你个混账东西,你娘报名之前,还知道跟我商量商量。你居然一声不吭报了名,要不是今天通知书送到家里,你是不是打算一声不吭走了!”
林枫杨赔着笑脸:“哪能啊,我本来就打算拿到通知书后告诉你们。”
“你还笑得出来。”林奶奶手掌拍在他后背上,眼泪滚了下来,“你娘是医生,在后面。当兵是要往前面冲,会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那总得有人冲在前面,不然洋鬼子又打进来了。”林枫杨说了一句。
林奶奶无言以驳,只能骂:“你想打仗等满了十八再去,人家征兵都要十八以上,你倒好,改年龄,你才十六。不行,我得跟人家去说清楚。”
林枫杨拉住转身欲走的林奶奶,神色难得的正经:“奶奶,改年龄的人很多,你要是去了,人家只会以为我怂了想当逃兵。安全是安全了,可我以后再也抬不起头来见人,同事邻居都得拿下眼角看我。”
林奶奶两只脚仿佛生了根,挪不出半步,只能捶林枫杨:“你个混账东西,你个混账东西!我担心你娘一个还不够,又让我担心一个,你是不是想要了我的命。”
“奶奶。”林枫杨讷讷不知该说什么,向林桑榆投去求助的目光。
林桑榆亦是面色不佳,十几个点的伤亡率,尤其是大头兵伤亡更高,怎么可能不担心。然而正如林枫杨所言,入伍通知书已经下来,那就只能去,不可能当逃兵,否则社会性死亡。
她上去扶住情绪激动的林奶奶,柔声劝:“奶奶,事情已经这样了,打他也没用,眼看着没几天就要出发,得抓紧时间给他准备东西。还得去庙里拜拜,给他求个平安符,那家庙的平安符很灵的。”
林奶奶下意识点头:“对对对,那家庙特别灵,带他去拜拜。”
“那周末一起去。”林梧桐和林桑榆一起扶着老太太到椅子边坐下。
林松柏递给老太太一杯热水。
林奶奶捧着水杯,愁眉苦脸望着站在那儿的小孙子。敬佩军人保家卫国,可轮到自己身上,真的怕啊,子弹可不长眼。
林枫杨悻悻摸鼻子,愧疚却不后悔。打日本鬼子的时候,他年纪小没办法,现在他……年纪虽然也不大,但是个头大啊。报名那天他都看了,比他高的没几个,征兵的长官都说他是块当兵的料子。
“你们别这样,抗美援朝,保家卫国。”
这一句动员口号,遍布各大新闻头条,街头巷尾,深入乡村。三年战争期间,约两千万人踊跃报名。
林枫杨成为其中之一,在林桑榆的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少年人的血总是格外热,也正是有这些前仆后继的热血人士,才有他们的太平生活。
隔壁杜家的热血人士正在遭受男女混合双打,杜父拿痒痒挠,杨月银用鸡毛掸子。
杜家小儿子杜云龙和林枫杨是同伙,两人一起偷家里的户籍卡,一起改年龄,一起报名,一起互相掩护体检,一起收到入伍通知书,然后一起挨揍。
“你别跑,你有本事报名,有本事别跑啊。”气急败坏的杨月银举着鸡毛掸子追。
人高马大的杜云龙委委屈屈躲在比他小了一圈的杜雪晴身后:“小杖则受,大杖则走。”
杨月银更气,伸着鸡毛掸子要打。
杜雪晴张开手臂拦:“妈,妈,算了,算了,他过两天就要走了,真打坏了怎么办?”
杨月银一把扔掉鸡毛掸子,似哭非哭:“你哥好不容易回来了,轮到你走,你们哥俩非得让我提心吊胆过日子是不是?”
当年老大也是自作主张参军,国民政府征兵难逃兵多,就盯上了在校学生,喊出‘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的口号。正在上高中的老大瞒着家里报了名,一去就是七年。先是抗日,后打内战。
运气好,所在部队起义投了解放军,人全须全尾回来了,还转业到家门口当公安,一颗心总算是放回肚子里,结果老小又给她来这么一出。
杜云龙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杜父怒气冲冲:“一个两个,好好的学不上,非要跑去当丘八。”
杨月银反手一鸡毛掸子抽他身上:“我儿子是保家卫国的军人,一个个都跟你似的躲在家里风花雪月,这会儿咱们都得学八嘎八嘎鸟语。”
疼得龇牙咧嘴的杜父悲愤怒视杨月银:“你,你,你刚才可不是这态度。”
“我是气他背着我偷偷报名,你呢?”杨月银压低了声音警告,“你是瞧不起当兵的,你再嘴上不把门试试,信不信我一包药把你毒哑了,省得你哪天口无遮拦连累我们。”
杜父脸色乍青乍红,气冲冲跑回书房。
杨月银深吸一口气,扔掉鸡毛掸子:“我去隔壁问问,要准备什么东西。林医生在那边,他们知道的更清楚。”
清楚啥,走了两个月,只寄回来了一封家书,全篇报喜不报忧。林奶奶对杨月银道:“倒是说了,那边比家里冷,幸亏穿了羊绒的衣服。去买两身,新的更保暖,挑最厚的买。”
杨月银连忙道:“那我明儿去买,婶子你要不要一起去?”
林奶奶应承下来:“去,我还打算去庙里拜拜,求个平安符。”
杨月银连连点头,两人凑在一块商量,间或骂两句混账东西。
终于过关的林枫杨兴高采烈穿起橄榄绿军装,背着林奶奶,向林桑榆三人嘚瑟:“帅不帅?”
林梧桐伸手整了整军装领子,强颜欢笑:“帅,特别帅气,穿上这身衣服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林桑榆脑海里突然冒出一句歌词‘咱当兵的人,就是不一样’,确实不一样,人还是那个人,穿上这身衣服后,徒然多了几分挺拔硬朗。
尤其他有一米八出头,肩膀腿长,格外英挺。
“都当兵了,那就要沉稳起来,”林松柏再三嘱咐,“不许冲动,战场上讲的是集体主义,不是个人英雄主义,你别逞强,听领导指挥。”
“我知道,你们放心吧,我又不傻,我不会上赶着送死的,我还打算当将军来着。”林枫杨叉腰,咧嘴笑,“不想当将军的兵不是好兵。”
林松柏不灭他志气,反而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有志气,比我有志气。”
“哥,其实你也想参军吧,”林枫杨挤了挤眼,“可你是长子长孙,你得守在家里。放心吧,我会把你这份一起努力的。”
林松柏曲起手指敲他脑袋:“我不用你替我努力,你们在前面打仗是保家卫国,我们家后面生产物资供应前线也是保家卫国,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林枫杨皱起脸揉了揉脑袋,觉得他哥是嫉妒,绝对是嫉妒,转眼又笑嘻嘻:“你们说,我会不会遇上娘?”
林桑榆就问:“要不要告诉娘一声?”
“算了吧,”林枫杨摇头,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要是遇上了就遇上了,遇不上没必要特意告诉娘,省得她为我担心。”
“原来你知道会让人担心啊。”林桑榆斜他一眼。
林枫杨讨好地拉拉她的辫子:“我知道让你们担心了,可我这是去干正经事,又不是去干坏事。”
林桑榆抢回辫子:“你要是去干坏事,你以为现在还能生龙活虎地站在这里嬉皮笑脸,早把你打劈了。”
林枫杨没心没肺地笑。
事已至此,林家只能再一次忙碌起来,该买的东西买起来,该烧的香烧个心安。
隔了一天,程大舅送程文静来省城上学。
“带这么多东西,你也不嫌麻烦。”林奶奶嗔怪。
程大舅笑呵呵:“都是当地一些特产,还有玉莲做的糖糕,本来她是要一起来给您拜年的,可文武正月二十要入伍,玉莲得送送他。”
“文武参军?”林奶奶惊讶,这个侄孙跟着他爹学医,是要继承衣钵的。
程大舅面上有骄傲也有担忧:“医务兵,这小子说他姑姑都不怕,他一个大小伙子怕什么。难得他有这份血性,我也有私心,县里在建西医院,乡里在建卫生院,等都建起来,医馆的生意肯定会受影响,参军是条出路。”
“文武还知道报名前跟你们商量商量,”林奶奶说起来就一肚子气,“枫杨这混账瞒着家里,改大了两岁去报名,也是二十走。”
程大舅愣了愣,旋即哭笑不得摇头:“这小子。姑姑,通知都下来了,那就只能走,您宽宽心,别太担心。”
“咱们一起放宽心吧,儿孙自有儿孙福。”林奶奶叹了一声,看向坐在一旁的程文静,“让文静住家里吧,有房间,她住进来还能热闹一点。”
程大舅婉拒:“学校离家有点远了,来来回回不方便,还是住学校吧,也更容易和同学处好关系融入环境,周末让她过来陪您。”
程文静附和:“姑奶奶,周末我会常回来。”
林奶奶知道父女俩是不想给他们添麻烦,只好点点头,拉着程文静嘱咐:“要常来,学校里有事情别一个人撑着,回来跟我们说。”
程文静含笑应好。
过了一会儿,林枫杨回来了,药厂几个交好的同事请他吃饭,给他践行。
程大舅望着走进来的大小伙子,拍着他的肩膀笑:“上回见的时候,还和我差不多高,这都比我高半个头了,怪不得被你糊弄过去。”
林枫杨赶紧岔开话题:“大舅,你们什么时候到的,路上还顺利吗?”
天不遂人愿,程大舅回完他的问题,便开始教训他不该自作主张,还拿程文武举例:“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不和家里商量。”
林枫杨心道,商量了肯定不同意,他年龄没到啊。
程大舅长吁短叹,无奈摇了摇头,殷殷叮嘱他去了朝鲜后注意安全。
傍晚,放学的放学,下班的下班。
程大舅又是一番惊讶,一年多不见,这一个个的都变得他快认不出来了,尤其是两个外甥女,应了那句女大十八变。
因为程大舅的到来,林奶奶的心情好转许多,转眼到了正月二十那一天。
林家人簇拥着林枫杨,杜家人簇拥着杜云龙,一起前往一里外的武装部。这一次新兵多,为了维持秩序,不让家属送到火车站,只能送到武装部,再统一坐军用卡车去火车站。
武装部前面的广场上,人头攒动,斗志昂然的新兵,喜忧参半的家属。
林枫杨和杜云龙嬉皮笑脸哄着家人别担心。
两家人忍着糟心,不厌其烦叮咛注意安全。
再不舍终须一别,哨声响起。
林枫杨和杜云龙背上行囊,挥挥手,潇潇洒洒爬上绿色军用卡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