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林梧桐和同学看完市文工团的表演回来,惊奇看着院子里撒欢的小东西:“哪来的猫?”
林桑榆:“我和奶奶抱回来的,家里热闹点。”
林梧桐一点就通,有这么个东西在家里,老太太多个乐趣,便说:“挺好的,还能抓老鼠。上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在墙角看见一只那么大的老鼠跑过去,吓了我一大跳。”
林桑榆也遇见过,现在老鼠很猖獗,怪不得往后时不时要搞爱国卫生教育,号召全民除四害。
林梧桐从包里拿出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和烤红薯递给她:“给它起名字了吗?”
林桑榆挠挠头:“没有,让奶奶起吧,主要是奶奶在养。”
林奶奶很认真地想了想:“就叫平安吧,图个吉利。”
平安小朋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茁壮成长。到了五月已经有手臂那么长,皮光毛滑,手感十分上佳。
林桑榆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是找猫,然后吸猫,缓解一天的学习压力。
高三,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幸好,她马上就要逃出生天。
五月有一件大事——填报志愿。
今年西南地区效仿华北、华东、东南地区,区域内所有高校联合招生,用统一试卷。
考生终于不用在各个高校之间来回奔波,参加一场又一场的自主招生考试,只需要参加一次考试即可,可喜可贺。
报什么专业,林桑榆早就想好。
她喜欢摄影,但是当年报的是口腔医学,家里长辈干这个,一切为了就业。毕竟爱好不能当饭吃,普通人家的孩子得现实一点。
现在则不同,毕业包分配,不用担心就业问题,那当然是要满足一下自己的爱好。
没想好的是报哪所学校,一面舍不得离开家,一面又想去外面看看。
这大概是每个高考生填志愿时的烦恼。
第42章
这会儿尚没有高校开设摄影系,只有新闻摄影系,开设的学校也不多,集中在大城市,如省城、北平、海城、金陵。
林桑榆在省城和北平这两个城市之间来回纠结。
林梧桐抱着枕头来到林桑榆的房间,打算来一场姐妹间的卧谈会:“你们要填报志愿了吧?”
林桑榆:“下周。”
“当初小小一个,都要考大学了,”林梧桐突生感慨,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时间过得好快。”
林桑榆抿唇笑,确实快,她都来到这个世界一年多了,从怨念横生到有滋有味,多亏有一群很好的家人。要是落到严家,真不知道怎么打好那一手烂牌。
“想报哪几所学校,学什么专业?”林梧桐问她。
“想学新闻摄影,”林桑榆细说,“就是用拍照这种形式记录报道新闻。”
林梧桐想了想:“是不是记者,一般记者用笔写新闻,你们用照相机写新闻。”
“差不多这个意思。”林桑榆觉得她描述地相当准确。
“挺好的,没想到你喜欢干这个。”林梧桐有点意外。
林桑榆眼神闪闪发亮:“可以到处跑,我不喜欢坐办公室。”
林梧桐调侃:“人人都想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一杯茶一张报纸过一天。你倒好,能坐不坐往外跑。”
“那多无聊啊,等我五六十岁了,再过这种日子。”林桑榆抱着她的胳膊,“那你呢,毕业后打算按部就班当老师?老师可不能一杯茶一张报纸过一天,备课上课处理学生问题,一天到晚没个休息的时候。”
林梧桐咬了下唇,见状,林桑榆顿时来了精神:“有什么就说嘛,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们音乐老师说我嗓音条件好,算是有天分,劝我转音乐专业。”林梧桐想起来都有点不好意思,老师说的还要夸张,说她祖师爷赏饭吃,让她别浪费天分,麻溜换专业。
林桑榆简直心花怒放,她期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师范有音乐专业专门培养音乐老师,又因为师资力量不足,很多老师不得不身兼数职,所以其他专业的学生也会学习音乐美术,主打一个多才多艺。
她一直期待着有伯乐发现林梧桐,就像书里文工团领导发现《林梧桐》。是金子总会发光,林梧桐可是作者从上帝视角盖章的音乐天才。
林桑榆压压上翘嘴角:“那你想转吗?”
“有点想,”林梧桐的声音充满沮丧,“班里同学都是靠真本事考上师范的,都很厉害,我学的有些吃力,成绩在班里偏下。一年级就这样了,二年级三年级怎么办。就算顺利毕业当了老师,也是误人子弟。”
大把小学毕业当小学老师都没觉得自己误人子弟,只能说林梧桐小姐姐道德感真的很强。
林桑榆顺势劝:“那就转专业吧,人各有所长,你的长处在音乐上,干嘛在不擅长的地方较劲。”
“我们老师也这么劝。”说出来后,林梧桐顿觉轻松轻松不少,“当个音乐老师也不错,还轻松。”
音乐老师确实是个好工作,除了那十年。学生是革命主力军,第一把火烧向自己的老师。大量老师被批斗,从文斗上升到武斗。
“师范毕业又不是非得当老师,能干的工作多了。”林桑榆循循善诱,“你唱歌这么好听,当个音乐老师屈才了。你喜欢去剧院看表演,就没想过从事文艺工作?”
林梧桐茫然地啊了一声。
“现在是新社会又不是旧社会那会儿,对文艺工作者有偏见。”林桑榆举例隔壁杜雪晴的大嫂方淑君,“淑君姐是话剧团演员,你看大家多喜欢她,杜家大哥可是过五关斩六将才把人追到。”
林梧桐忍俊不禁。
林桑榆再接再励:“部队还专门招文艺兵鼓舞士气来着。县里、市里、省里都成立了文工团,把上面的政策改编成通俗易懂的歌舞戏剧,来街道进工厂去乡下宣传,可受欢迎了。”
“我记得你去年这会儿就劝我选艺术学院,”林梧桐戳戳妹妹的脸,“你就这么想让我从事文艺工作。”
林桑榆灌迷魂汤:“你唱歌那么好听,当老师属于暴殄天物,是广大人民群众的巨大损失。”
林梧桐红了红脸:“油嘴滑舌。”
林桑榆摇摇她的手臂:“今时不同往日,你也应该发现社会风气不一样了,真可以考虑考虑,反正你自己也喜欢。工作当然要选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不然上班如上坟。”
“瞎说什么。”林梧桐嗔怪。
林桑榆嘟囔:“本来就是嘛,谁喜欢上班,还不是没办法才上班。那肯定要挑自己有兴趣的事情,日子才不会难熬。”
林梧桐有些意动,又纠结:“这些文艺单位那么受欢迎,福利待遇又好,哪有那么好进。”
“事在人为。你有中专学历,形象又好,还是军人子弟,再把本事练好,希望还是很大的,”林桑榆嘿嘿一笑,“再说了,咱家有钱啊,该打点的就打点。”
林梧桐绷不住笑,被她一说两说,说的好像没那么难的样子:“离毕业工作还有两年,我先转了专业再说。”
左右还有两年才毕业,现在说这个为时尚早,先把本事学会,打铁还需自身硬。
林桑榆赞同点头,私心里更希望她去军文工团。
那十年,各行各业都乱,农村都不太平。唯独军队,一有乱象立刻被上面摁住。军队乱了,是要出大事情的。
跟军沾上边的地方相对而言都好很多,她就打算以后去军队宣传口,也想让林松柏换到军队相关单位。要是个普通工人倒安全,就怕他太上进,站得越高越容易倒霉。
林桑榆确认:“下学期转?”
林梧桐嗯了一声:“这学期申请,下学期转过去,想想就觉得轻松,”她嘀咕,“我就不是读书的料子。”
林桑榆鼓励:“你是搞音乐的料子,扬长避短才是明智之举,可以事半功倍。”
“好了,我被你安慰好了。”林梧桐把歪掉的话题扯回来,“不说我的事情了,说说你的,你打算报哪所学校?”
林桑榆说出自己的烦恼:“省城大学有这个专业,北平大学也有这个专业。我舍不得离开家,又想出去看看,还没确定优先报哪一所学校。”
“可以啊,都能考北平大学了。”林梧桐惊喜,“你之前是一点口风都不露。”
林桑榆抿唇一乐:“踮脚可以够够看。”
现在大学录取不只看成绩,更看政治背景。像她这样的,贫农出身,军人子弟,还立过功,会优先录取,相当于有隐形加分,加的还不少。
“那就努力够够看,反正能报好几个志愿,北平大学考不上,还有省城大学托底。”林梧桐参加过她的家长会,班主任说过,她只要正常发挥,能上省城大学。
林桑榆吐槽:“可太远了点,来回一趟得半个月。”现在的火车时速只有三十公里,还没直达铁路,得中途换乘。
林梧桐也觉得远了点,但那可是北平大学:“你要是嫌远不想去就算了,可你要是放心不下家里,倒不必,家里有我和大哥。你是出去读书,奶奶虽然舍不得,但是放心,她知道你假期会回来。”
说到这里,她不放心地问:“你毕业后会在北平工作吗?”
“留在那干嘛,人生地不熟。”
林桑榆想去北平长长见识,来都来了,一直窝在一个地方,总觉得遗憾。但没想过定居首都,政治中心意味着斗争中心,才不趟这浑水。还是他们省城好,偏安一隅,也算得上繁华,生活水平有保障。
林梧桐松了一口气:“那不就行了,你又不是不回来,出去上四年学,开开眼界长长见识,挺好的。”
“我都舍不得你们,你怎么就舍得我。”林桑榆哼哼唧唧。
“少得了便宜又卖乖,”林梧桐戳她额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你心里想去。”
林桑榆笑嘻嘻往后躲:“哪有,我一半想去,一半不想去。只恨不是孙猴子,不能变一个我出来,一个留家里,一个去北平。”
林梧桐哼一声:“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姐妹俩斗了一会儿嘴,各自放下一件心事,安安稳稳入睡。
林桑榆想好了志愿怎么报,杜雪晴问起来的时候,据实已告。
杜雪晴疑惑:“你奶奶舍得你去北平上学?”
“不舍得,但是同意了。”林桑榆要是想去参军,林奶奶是万万不会答应,可上学又没危险,且是奔着更好的大学去,没有拦着的道理。
杜雪晴撑着脸:“弄得我也想去北平,可我妈让我报省城的大学。”
这年头咨询不发达,别说对专业就是对学校都一知半解,老师都了解不多。又是高考改革第一批学生,无经验可以参考,大家填报志愿都比较随性,名校情结有但不是特别重。
像是杜雪晴的成绩,只考省城内的大学是有点可惜的。
林桑榆不好越俎代庖多说什么,只道:“这是人生大事,你可别冲动,跟叔叔阿姨好好商量商量。”
杜雪晴拍桌子:“回去就跟他们商量商量。”
商量的结果,杜雪晴也报了北平大学,第一个专业满足自己的爱好化学系,她的偶像是居里夫人,化学也是她最擅长的科目。
第二个专业从母命财会系。
第三个专业从父命文学系。
现在的高中不分文理科,所以填报专业时没有限制。
大学志愿一定,两人心无旁骛投入学习当中。随着温度一日一日升高,时间缓缓进入七月。
朝鲜战场开启停战谈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