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生在家呢,”洪大娘调侃一句,拿着记录来电信息的小本子,“上午十点十二分,林枫杨打来电话,说有好消息要亲口告诉你们,让你们赶紧给他回电话。”
第50章
祖孙三人迫不及待赶往公用电话亭,说是电话亭,其实是一间屋子,常年人来人往,打电话的接电话的络绎不绝。
排了七八分钟的队终于轮到他们,林桑榆报上洪大娘留下的电话号码。
守在电话旁的工作人员先拨号到总台,层层转接到位于东北通城的航空学校。
“通了,”工作人员递上话筒,善意提醒,“太远了,信号不好,随时可能断掉,有话快点说。”
“好的好的,”林奶奶激动接过话筒,听到林枫杨失真的声音那一刻,霎时红了眼眶:“诶,杨杨。你从朝鲜回来了,什么时候回家?”
电话没有免提功能,林桑榆和林梧桐一左一右挨着林奶奶,尽量贴近话筒,倒能听见。
另一头的林枫杨本是欢天喜地,听到回家两字忽然眼酸鼻子酸,他吸了吸鼻子压下酸涩,抓紧时间说话:“奶奶,我还要过一阵回家。我通过飞行员选拔了,在通城的航空学校培训,培训期间每个月可以往家里打一次电话。”
“飞行员!”林奶奶声音猛地抬高。
老太太亲历过省城大轰炸,每当日本飞机过来扔炸弹,国民政府的飞机就会上去阻止,她亲眼见过飞机接二连三掉下来。
当年他们的飞机落后,牺牲了很多飞行员,据说有八九成,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现在,他们的飞机打得过洋鬼子的飞机吗?
林桑榆腮颊紧绷,对面不仅装备先进,还有的是经历过二战洗礼的王牌飞行员。他们这边,直到四九年才成立空军,缺装备缺技术缺经验,伤亡率可想而知。
“是啊,我可以开飞机了!”林枫杨声音里的嘚瑟几乎实质化,“我可是过五关斩六将才被选上,我战友他们都不是羡慕,而是嫉妒,恨不得顶替了我。”
林奶奶嘴角动了又动,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你真棒,是我们全家的骄傲。”林桑榆稳下心神,询问,“你要培训多久?”
林枫杨回:“半年到一年,具体看我学得怎么样。”
林桑榆心里沉甸甸,和平年代培养一个空军飞行员需要五六年,战争年代却不可能花这么多时间去培养,只能事急从权。距离抗美援朝还有一年半的时间,林枫杨哪怕一年后结束培训也能赶上。
“你好好学。”学的越好越安全
林枫杨响亮地应了一声:“这么难得的机会,我会好好学的,学会了去干洋鬼子。你们别担心我,我这一年除了一点擦伤,什么伤都没受过,还蹭了个集体三等功。我们连长都说我命大,是福将。”
林桑榆认真道:“肯定的,你福大命大。”
林梧桐凑过来:“只能你给我们打电话,我们能不能给你打电话,能不能给你寄信寄东西?”
“电话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情别打,信和东西可以寄。”林枫杨报上地址。
林桑榆赶紧借了工作人员的纸笔记录下来。
电话里开始出现滋啦滋啦的杂音,这是信号变得不好的征兆,林桑榆赶紧对林奶奶道:“奶奶,抓紧时间,信号可能要断了。”
林奶奶赶忙压下乱糟糟的担忧,一叠声叮嘱:“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千万注意安全,开飞机的时候一定要当心……喂,喂,喂?”
“信号断了。”工作人员提醒。
林奶奶不死心地又喂了一声,没有回应,只能怅然若失地把话筒还回去。
林梧桐付了钱。
林桑榆扶着林奶奶往外走:“好歹是从前线回来了。”
可学会了开飞机又得回去,更加危险。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林奶奶强颜欢笑:“回去就收拾一个包裹寄过去,这一年肯定没吃好。”
林桑榆配合地笑:“他爱吃您做的牛肉酱,那两罐子牛肉酱先寄给他。”
林奶奶点点头:“通城在哪里,离我们多远?”
林桑榆:“在吉省,北平过去还要大概一千公里。”
“这么远。”林奶奶嘶了一声,“这来回一趟不得一个月。”
林桑榆听出来了:“奶奶,你想去看三哥?”
“在国外没办法,这回来了,总想着看一眼才放心。”林奶奶犹豫着道,“不好老让你大哥请长假,我就想着问问你表舅表哥他们。他们时间自由,补贴些钱,该是愿意陪我走一趟。”
“那不如七月去,我也去。”林梧桐也想看看林枫杨,还不放心老太太,表舅表哥难免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这还真可以,老太太身子骨挺好,一路卧铺,累了就找个宾馆休息一两天。也不让亲戚白帮忙,给钱也好给东西也好,相当于打个零工,会有人愿意跑这一趟。
既然有了这个念头,那就去。不然万一有个万一,会抱憾终身。
林桑榆就说:“等下次三哥打电话回来的时候,问问可不可以探亲。”
林奶奶露出笑影:“部队都能探亲,没道理他们那不能。到时我们先去北平找你,然后一块去看你三哥。”
林桑榆生出满满的期待:“那回程的时候,在北平玩几天再走,去我学校转转,再转转北平城。”
隔了一天,林桑榆返校。在家人的依依不舍中,她和杜雪晴踏上火车。
一路辗转,顺利抵达学校。
林桑榆掏出钥匙打开寝室门,发现空无一人,她是第一个到的。
距离近的就是好,可以慢悠悠,不用担心迟到。距离远的却得担心火车晚点,只能提前出发。
开着门通风,林桑榆走进寝室,先去撕挂在门背后的黄历,撕下来薄薄一沓,停在1952年2月18号这一天。
时间过得真快,已经整整两年。
把寝室打扫一遍,林桑榆去楼上找杜雪晴,她们寝室已经有三个人到了。
打了个招呼,两人一起前往食堂背后的澡堂洗澡。这么多天下来,头发油的已经不能见人,全靠帽子遮丑。
“你们寝室居然一个都没到。”杜雪晴好笑,“那晚上跟我睡,一个人冷冷清清的,睡着更冷。”
林桑榆欣然点头。
从浴室出来,整个人都轻松了,仿佛洗掉十斤泥垢。
一踏出热气氤氲的澡堂,冰火两重天,杜雪晴哆嗦了下:“北平为什么要这么冷,学校能不能搬到南方去,比方说咱们蓉城。”
林桑榆没有搭理她的异想天开,说话会散热气的,要珍惜每一丝温暖。
她感觉脑袋要冻住了,没有吹风机,头发只能擦到半干,戴着帽子依然觉得凉飕飕。
杜雪晴也不废话了,拎着东西快步走在雪地里,忽然发现迎面走来的人有点眼熟,定睛一看,立刻认出来。
迎面走来的游思行脚步一顿,停在原地,望着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的人,依然认了出来,她的眉眼很好认。
下意识想走过去,斜后方传来一股阻力,游思行回头,对上叶正廷透出不满的眼睛,顿时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林桑榆走了过去,她似乎没看见他们,头都没有偏一下。
等人走远了,叶正廷不冷不热问游思行:“你是要去吃饭还是继续在这里站着?”
游思行垂头丧气抬脚往前走,觉得自己一颗心比冰天雪地还凉。
叶正廷瞥一眼,暗骂一声没出息。
*
回到206寝室,林桑榆立刻倒了两杯热水,喝了一口热水续命,然后撤掉裹着半湿半干头发的毛巾,换上另一条干毛巾。
杜雪晴双手捧着热水:“你刚才看见没,那眼神幽怨的,跟深宫弃妇似的。”
“说的好像你见过深宫弃妇似的。”林桑榆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新毛巾递给她。
杜雪晴纳闷:“你怎么有这么多毛巾?”
林桑榆耸肩:“之前一次性买了十条,反正要用。这条你拿回去用吧。”
杜雪晴嘿了一声:“还嫌弃我用过的了。”
林桑榆白她:“明明是送你东西,好心当成驴肝肺。”
杜雪晴绷不住笑,言归正传:“意会意会啦,我瞧着像是余情未了的样子,不会再闹幺蛾子吧。”
林桑榆皱皱眉:“反正我和他说清楚了。”
杜雪晴望着她水洗过后格外莹润精致的脸蛋,摸了一把:“我要是男的,高低也想吃天鹅肉。”
林桑榆拍开她的禄山之爪:“没见过自比癞|蛤|蟆的。”
杜雪晴乐不可支。
翌日,室友陆陆续续抵达,206瞬间热闹起来,互相分享带来的家乡特产。
看人齐了,袁鸿鹄开口:“放假前我已经向蒋老师辞掉团支书一职,蒋老师的意思是男生那边有班长,所以团支书还是由女生担任,方便展开工作。”
孟婉君惊讶:“你不是做的挺好,怎么辞掉了?”
袁鸿鹄笑笑:“没当过班干部,尝试一下,如今已经尝试过,我就想把精力都放在学习上。我文化课基础薄弱,需要花更多的时间补足短板。”
这么一说,大家倒是能理解她的决定。袁鸿鹄没上过中学,但是期末考试排名在中间,相当励志。
“你们谁有兴趣,或者推荐谁?”袁鸿鹄郑重其事说道,“我的建议是,大家最好都当一下班干部,一方面锻炼能力,另一方面档案上有这么一段经历,对毕业后分配工作有帮助。”
孟婉君看一圈室友,笑嘻嘻:“既然没人说话,那我就毛遂自荐了。我先过过瘾,下学期我就麻溜退位让贤。八个学期,咱们才六个人,人人都能轮到。”
新闻系两姑娘瞬间羡慕了,差点想说还多出两个学期,带上她们呗。
随着孟团支书走马上任,新的学期开始。
这个学期有了摄影课,班里三分之二的学生配备了照相机,没有的可以使用教学机,教学机不够,那就同学之间互相借用。
教这门课的马老师是一位参加过抗战的老牌记者,被院长三顾茅庐请来。他奉行实践出真理,比起待在教室里,更喜欢带着学生实地拍摄,然后对着学生作品点评,指出优点和缺点。
林桑榆很喜欢上他的课,能学到很多有用的知识。
马老师也挺喜欢这个学生,比方说眼下:“你上回交的作业,我交给了以前的同事,他们采用了。喏,已经登报,你看看。”
惊喜来得太突然,林桑榆愣了下才伸手去接报纸,映入眼帘的是在‘三|反五|反’公审大会上拍的其中一张照片。
眼下针对公职人员‘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的三|反运动,针对私营工商业者‘反对行贿、反偷税漏税、反盗骗国家财产、反偷工减料、反盗窃国家经济情报’的五|反运动,正在全国范围内如火如荼展开。
学校要求学生参加‘三|反五|反’公审大会,交一份思想汇报。
马老师顺势布置了以此为主题的拍摄作业。
林桑榆拍的这张照片上惊惧的犯人和欢喜的群众,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张照片最好的是情绪,那一瞬间被你捕捉到了,很有感染力。”马老师笑呵呵道,“摄影记者需要比文字记者更敏感,因为经典的画面只存在一瞬间,稍纵即逝,所以需要更敏锐的感知力和判断力去捕捉。我看了你之前的作品,你在这方面不错。”
林桑榆压压嘴角:“都是老师教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