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梧桐隔着电话问她:“你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们?奶奶上扫盲班去了,大哥今天加班。”
建国后便开始扫盲,今年中央加大扫盲力度。杨月银作为居委会干事有扫盲任务指标,于是拉着会看不会写的林奶奶充人头。
林桑榆分享林枫杨的喜讯:“估计过几天喜报就要到家里了。”
林梧桐喜上眉梢:“这小子出息了。”
林桑榆感慨:“之前还真不敢想。”
林梧桐声音忽然低落:“不知道这中间有多少危险。”
林桑榆柔声劝她:“我们再怎么担心都无济于事,娘和三哥在前线奋斗,不就是为了让我们能过上无忧无虑的日子。我们如果整天担惊受怕只会辜负他们的努力,所以别想那么多,放宽心尽情为他们高兴。”
“你说的对,高兴是一天,担心也是一天,那自然要高高兴兴过。”林梧桐重新精神起来,“他还在信里写了什么?”
林桑榆嫌弃咦了一声:“都是自吹自擂,一如既往的臭屁。”
林梧桐笑出声,聊了会儿弟弟,她想起另外一件喜事:“文雅收到山城军医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了。”
“那文韬表哥考上了吗?”林桑榆想起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程文韬。
林梧桐无奈叹气:“没考上,还要复读。”
林桑榆啊了一声:“还要复读,他这是第几次复读了?”
林梧桐算了算:“第五次复读了。文静姐都说大表舅和舅妈太惯着文韬表哥了,她前两天专门请假回老家了一趟,回来找奶奶倒苦水。我听那意思,文韬表哥说以前的人十几二十年的考,大概是要效仿吧。”
林桑榆:“……”别说,以前确实有人十几二十年的考科举,可科举已经亡了。
“大表舅舅妈愿意供,表哥愿意考,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劝表姐想开点吧,不让她出钱供就行。”
林梧桐:“大表舅舅妈这点还好,没让其他子女出钱。”
姐妹俩说了几分钟,不得不结束,后面还有人等着打电话。
转眼到了9月21号,周末,宜嫁娶。
孟婉君和白展业在学校旁的小饭馆里请大家喝喜酒。
“别乱动啊。”林桑榆正在给孟婉君梳公主辫,长久不梳手有点生。
孟婉君有点怀疑她的手艺,但是得罪谁也不能得罪摄影师,万一把最美的时刻拍成丑八怪怎么办?
事后证明忍耐是有回报的,孟婉君爱不释手拿着镜子欣赏发型。
“没想到你手这么巧,”杨晓慧跃跃欲试,“给我也梳一个。”
“时间来不及了,下回。”林桑榆拿起口红,孟婉君是个爱漂亮的姑娘,口红眉笔鹅蛋粉一应俱全。本就纤巧的五官,上妆之后更加出彩,配上一袭红碎花连衣裙,甜美动人。
林桑榆托着下巴,十分满意自己的杰作。我们摄影师为了拍出最佳的画面,就是这么多才多艺。
寝室楼下,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新郎官,看着被室友簇拥着走来的新娘子,眼睛都直了。
落后几米的林桑榆立刻拍下这个画面,回头可以让孟婉君好好嘲笑一下白展业。
“还魂啦,还魂啦,晚上回去慢慢看。”
跟来接新娘的朋友一边分糖一边嘲笑,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白展业脸一红,踢开自行车撑脚架:“我们走吧。”
“你可别分神,把我们新娘子摔了。”杨晓慧调侃。
白展业脸色更红:“不会,不会,摔了我自己也不会摔了她。”
“咦!”
众人大笑,跑出来看热闹的学生都跟着善意哄笑。
在欢声笑语中,白展业载着孟婉君前往饭馆。
其余有车的骑车,没车的走着过去。
两人朋友多,加上室友,四十来个人,闹得沸反盈天。
饭馆里闹完,去新房接着闹,闹得更厉害。
拿绳子吊着苹果放在新人中间,让两人吃,快吃到的时候突然吊起来,新人猝不及防亲上了。
谁说五十年代保守了,人家奔放着呢。
林桑榆一边笑一边拍照,选角度后退的时候不慎撞到人,连忙回头道歉:“不好意思。”
叶正廷往后退了一步:“没关系。”
感觉自己踩到他脚的林桑榆低头看,果然在他的皮鞋上看见一个灰印,尴尬笑笑:“抱歉。”
叶正廷笑了笑:“回去擦一下就没了。”
“那我去那边拍照了。”林桑榆举了举照相机。
叶正廷点头,看着她的背影,比起常见的双麻花辫,她似乎更喜欢梳一条辫子。
游思行步履不稳地走进房间,挡在叶正廷面前,目光幽幽盯着他的唇。
叶正廷眉心折起。
游思行摇摇晃晃走近,大着舌头委屈:“我都看见了,她撞你身上了,还撞呜呜呜呜……”
叶正廷右手穿过他的后颈捂住他的嘴,以勾肩搭背的姿势把人扯出新房,一直来到院子外面才放开。
“这本来是我的位置,我要是不去洗脸,她撞得就是我。”游思行悔得捶胸顿足。
叶正廷叹气:“你醉了。”
“我没醉,我清醒得很,”游思行抓住叶正廷的手按在自己胸口,眼泪哗哗往下淌,“老叶,我难受啊,她居然嫌我丑。呜呜呜,那长相爹妈给的,我有什么办法,我又不能回娘胎重新捏一张。呜呜呜,老叶,要不你跟我换一张脸。”
游思行伸着手要去抓叶正廷的脸,似乎是想撕下来按在自己脸上。
叶正廷用力拍掉他的手。
被打痛的游思行哭得更伤心:“你也嫌我丑,不想跟我换脸。”
叶正廷捏了捏眉心:“你再发疯,我把你按水龙头下面清醒清醒。”
游思行打了个哭嗝,不哭了。
叶正廷都怀疑他是借酒装疯,正好看见一个室友出来:“老游醉了,我先带他回寝室。”
室友围观了一圈脸上还糊着泪水的游思行,啧啧称奇:“这小子一喝醉酒就哭,大老爷们的脸都被他丢光了。”他眼珠一转,坏水冒上心头,“要不请小师妹出来拍一张照片,省得他醒酒后不认。”
“他会不认你这个兄弟。”叶正廷微笑。
室友才想起游思行去年追过林桑榆,哈了一声:“怪不得今天喝这么多,合着是触景生情。怎么办,我更想请小师妹出来拍照了,就想看他清醒的时候哭一回。”
“积点德吧。”叶正廷扯着游思行离开。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离开。
曲终人散,林桑榆回到西厢房,正在看书的杜雪晴抬眼:“闹完洞房了。”
“洞房都快被拆了,这群人可真损。”林桑榆把相机放在一旁,“等我把照片洗出来你就知道了。”
杜雪晴:“新郎官太老实了,就该装醉躲过去,我大哥前年结婚的时候就给自己身上倒了一瓶白酒。”
林桑榆:“清澈愚蠢大学生怎么能和见多识广老公安比。”
杜雪晴乐:“洗洗睡吧,明天早上还有课。”
林桑榆应了一声。
要说和新婚夫妻住在一个院子里,最大的不便就是被迫吃狗粮。
新婚燕尔小夫妻,在外面还收敛。在家里,人在家里怎么样咱也看不见,但是在家门口,在水池边怎么样能看见,拉拉小手摸摸头。
还能听见半夜起来洗漱的动静,杜雪晴从一开始的懵懂变成秒懂。
被迫涨知识的杜雪晴嘀嘀咕咕:“可别有了孩子,太影响学业。”
这确实是个问题,同学一场,林桑榆关切:“你们有要孩子的计划吗?”
孟婉君摇头:“毕业以后才考虑,现在哪里顾得上。”
林桑榆委婉提醒:“那你留神,别弄出人命,影响学业。”
孟婉君先是愣了下,紧接着涨红脸,吭哧吭哧保证:“我知道。”
一个多月后啪啪打脸,孟婉君意外怀孕,这年代避孕措施并不保险。
206寝室的姑娘们围着孕检单,八脸茫然。
孟婉君自己都是懵的,这个孩子完全不在计划内。
袁鸿鹄叹气:“跟你家里说一声吧,让白展业也和他家里说一声。”
有了只能生,不想生也只能生下来。卫生部新出的规定,流产要丈夫同意,还要单位批准。没有正当理由不会批准,国家鼓励生育严禁打胎。
两人还在上学,只能靠家里帮忙,不然孟婉君的学业怎么办?
“也许是好事,有了孩子,就不信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还能继续生气。”杨晓慧安慰。
孟婉君脸色略回暖,白家那边怎么样不知道,她爸妈肯定会心软。
“你可别休学回去养胎。”骆世瑛作为教授的女儿,从小听的见的太多了,难得严肃,“好多女学生因为怀孕休学回家生孩子,休着休着变成退学。”
孟婉君吓了一跳,她刚生出是不是休学一年的想法。
“退了学,你就失去了干部身份,失去了一个前途无量的工作,”林桑榆语气幽幽,“你和白展业之间就会出现差距,这个差距还会越来越大,加上他父母本来就有不满。”
袁鸿鹄正色:“学业是你的立身之本。”
孟婉君哪里还敢想休学:“不休不休,我就是把孩子生在教室里也不休。”
事已至此,室友们能做的只是日常生活中搭把手照顾。
好在孟家父母恢复了经济上的支援,还把一个老家亲戚送过来照顾孟婉君。
这边胎儿在孟婉君腹中一日一日变大,那边杜家收养了一个女婴。
杜雪晴满脸不可思议地告诉林桑榆:“也不知道哪个缺德的放在我们家门口,十二月的晚上,就那么放着,也不怕把孩子冻出个好歹来。”
“找不着人就这么养着了,不怕以后亲生父母找上门?”林桑榆不理解。
杜雪晴同样不理解:“对啊,我也这么说。人家放我们家门口,以后就能找上门,这种最麻烦了。要收养最好家里没人那种,要是家里有人就白纸黑字写清楚,省得以后不清不楚。”
她郁闷摊手:“可我大嫂舍不得送去福利院。你也知道,我大哥大嫂结婚两年多了,一直没孩子。老人都说收养一个孩子,可以引来亲生的,他们正想试试,就觉得这孩子来了是缘分,不能往外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