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婉君看着婴儿床里的孩子,苦笑:“我起了一个坏头,当初我和白展业的父母也不同意,我们还不是结婚了。有了孩子后,我父母妥协了,生了孩子后,白展业的父母妥协了。”
骆世瑛傻眼,越想越觉得杨晓慧可能效仿孟婉君。
婴儿床前的林桑榆抬眸:“白展业父母妥协了。”
孟婉君眼底透着几分笑意:“他妈今天中午到的,带了些东西来,给了一个大红包,刚去宾馆休息。”
林桑榆轻刮小宝贝滑溜溜的脸:“还是你魅力大,百尺钢成绕指柔。”
“哪是她的魅力。是白展业威胁,他们要是不认我这个儿媳妇,他就入赘到我们家,让孩子跟我姓。津市说大不大,传出去,他们家没脸见人,这不就来看我了。”
孟婉君哼笑,“我看的出来他妈还是不喜欢我,无所谓,面子情做足了就行。其实这样最好,以后毕业回了津市,我可以理所当然少去白家,白展业也没话说。”
林桑榆乐:“亏白展业想得出来。”
孟婉君失笑:“叶师兄给出的主意。”
林桑榆略感意外:“还真是人不可貌相,这种损主意居然是他出的。”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背对着门逗孩子的林桑榆话锋一转:“用在正确的地方就是好主意,你们两口子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门口考完试回来的白展业哈哈笑:“是得谢谢,还得谢谢你们,要不待会儿我请你们吃晚饭。”
从亲妈那拿了一笔养娃费的白展业此刻底气又足了。
林桑榆微笑转过身,果然看见了和白展业一起来的叶正廷等人。
骆世瑛不愧是好姐妹,果断岔开话题:“等婉君出了月子再吃。你在哪里坐月子?”
孟婉君:“回津市家里。”
骆世瑛:“什么时候走?”
孟婉君:“医生说五天就能出院,出了院直接回去。”
骆世瑛:“有车吗?要不让我家司机送你回去。”
孟婉君嘿嘿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骆世瑛:“让司机给我捎点麻花回来就行,要你上次带的那个什锦夹馅麻花。”
东拉西扯闲聊了一会儿,孟母提着一保温桶鸡汤回来了。
林桑榆等人便提出告辞,让孟婉君专心喝汤。
白展业送他们出来,忍不住好奇之心,问林桑榆:“昨天那事,有结果了吗?”
“杨晓慧留校察看,瞿光明记大过,洪福泉警告,专业大会上公开检讨。”今天中午,蒋老师把院里商讨出的处置结果告诉了林桑榆,她大体还是满意的。
白展业啧了一声:“毕业分配估计分不到好单位了,也是活该。”
林桑榆微微笑了下:“自作孽不可活。”
7月8日,所有年级的新闻系和新闻摄影系学生齐聚礼堂。
院领导上台说了召开这次大会的目的,台下一阵哗然。
领导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安静:“在座大多数同学将来都会进入新闻领域,你们的责任是揭露事实、监督权力、传播真相……绝不是为了一己私欲造谣传谣,谣言猛于虎,杀人不见血……领袖说过,一支笔可抵三千毛瑟枪,可见舆论的威力……望诸君无论在生活还是工作中,都不造谣不传谣不信谣,依事实说话。”
继领导开场之后,第一个上台做检讨的是杨晓慧。
短短几日功夫,她明显瘦了一圈,拿着检讨书的双手不断颤抖,第一句话便带上了哭腔,念到后来已经泣不成声泪如雨下。
坐在台下的林桑榆静静看着,她后悔了吗?
只有她自己知道。
林桑榆已经无暇去想,期末考终于结束,她和袁鸿鹄、万鹏程怀揣着激动的心情跟随马老师坐上火车。
“多久没见你哥哥了?”马老师忽然笑呵呵问坐在对面的林桑榆。
林桑榆:“刚好一年,去年七月在航校见过。”
马老师:“也许这个七月还能再见一面。”
林桑榆眼前一亮:“要去采访空军?”
马老师不再卖关子,揭晓答案:“第一站是丹东的浪头机场,朝鲜境内的机场炸了修修了炸,我们部分飞机是从浪头机场起飞。至于你哥哥的部队在不在,看你运气。”
第60章
“稀客稀客啊。”空一师宣传处的魏处长握着马老师的手,“不是说去北平大学教书育人了,这是耐不住寂寞又出山了?”
“是去当老师了,不过还在老东家挂着职。停战这么大的事情,谁不想要第一手新闻,这不就又把我派出来了。”马老师朗笑,“我就来找你这个老朋友抢新闻了,最风光的就是你们空一师,击落一百多架飞机,当之无愧的王牌师。”
被挠到痒处的魏处长喜笑颜开:“小伙子们确实了不起,对面都是飞过几百上千小时的资深飞行员,还有不少二战时期的王牌飞行员。我们这边平均飞行时间只有几十个小时,一点空战经验都没有,只能边打边练。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实属难能可贵。”
“只有几十个小时?”
马老师一边惊讶一边瞄学生,见他们已经开始翻包拿纸笔,方满意收回视线。
“哪比得上人家家大业大。我们之前的飞机,都是从日本那边缴获过来的战利品,还多是战损机,拼拼凑凑起来凑活能飞。就那么几架飞机还三天两头坏,实在没那个条件让飞行员多练。”
魏处长感慨万千,“这好不容易学会了,上了战场一看,人家开的是最先进的喷气式飞机,我们开的螺旋桨飞机从速度和高度上根本没法比,遇上了白给。只能想办法从苏联进口喷气式飞机,连教练机都没有,选了一批飞行员硬着头皮直接上手开。为了抢夺制空权,哪有时间让飞行员熟练,刚学会就上了前线。”
他的声音不知不觉低沉下来:“一开始伤亡惨重,靠着人命积累出空战经验,才慢慢打的有来有回。”
笔尖墨水在纸上晕染出黑团,林桑榆都没有发现。
林枫杨只在航校培训了半年便开始执行任务,他这一批飞行员的培训条件应该比第一批飞行员好,还有战友传授经验。但和对面身经百战的老牌飞行员相比,无论飞行时间和飞行经验上,都是妥妥的菜鸟。
这一年的信里,他只说击落了飞机,击伤了飞机,从来不会说遇到了什么样的危险。
“我们的空军能取得如今这样的成绩,实在了不起。”马老师说的真心实意,“你们都辛苦了。”
魏处长压下感伤,复又笑起来:“辛苦的都是前线的战士,我们这些搞后勤都是沾光。”
马老师笑眯眯:“打仗打的就是后勤。”
“你这个老马,少给我灌迷魂汤,”魏处长笑着指了指他,“说吧,想采访什么?”
马老师不客气:“你看,能不能让我们给你们师里的王牌飞行员做个专访?”
“五大队今天休息,他们方队就是王牌飞行员,击落七架飞机,击伤五架飞机。”魏处长对一旁的下属道,“把方队请到会客室。”
“还有啊,”马老师指了指林桑榆,“我这学生的哥哥就是你们师的飞行员,你看这来都来了,能不能让他们兄妹见一见,回头也好给家里的老人报个平安。”
魏处长顿时来了精神:“还是我们的家属啊,你哥哥是谁,哪个大队的?”
“六团一大队林枫杨,”林桑榆黑亮的眼眸里都是期待,“我可以见见他吗?”
魏处长不禁细看林桑榆,抚掌而笑:“原来这小子的妹妹,是有点像来着。他出任务去了,等他回来,就让你们见见。”
林桑榆笑容微微一凝,心不由自主地提了提。
留意到她的神色变化,魏处长能理解,出任务就意味着危险,在心里叹了一声,不能透露任务内容只能安慰:“这次任务是他们江团亲自带的队,去的多是经验丰富的老队员。”
林桑榆微弯眉眼:“嗯,我等他回来。”
“魏处,林枫杨表现怎么样?”马老师明知故问,转移话题。
魏处长竖了竖拇指:“天生的飞行员。第一次执行任务时,还没满十八呢,是年纪最小的飞行员,本事可不小。目前的战绩是击落四架飞机,击伤两架飞机,这阵子铆足了劲想再击落一架飞机成为王牌飞行员。”
林桑榆眨眨眼,最近那封信里还是三架飞机,这段时间又击落了一架,这小子可以啊。
“后生可畏。”马老师赞叹,顺势提出来,“也让我们给他做个专访吧,就让他妹妹来,也是一段佳话。”
魏处长自然没有异议,在林桑榆这个家人面前,特别给林枫杨面子,把他一顿夸:“他可是我们师长的宝贝,二师战绩不如我们,就想挖我们的人。居然悄咪咪找雷司令,想把林枫杨要过去。嘿,我们师长知道后差点跟二师的张师长翻脸。我们一师培养出来的好苗子,他们想摘桃子,想得美。”
林桑榆努力压了压嘴角,不让自己笑得太明显。
这时候,五大队的队长方毅到了。
林桑榆看过去,估摸二十六七的年纪,五官端正,身姿挺拔,透着久经沙场特有的军人气概。
“魏处长。”方毅行了一个军礼。
魏处长眉开眼笑:“方队,这是日报的马记者和他的学生,专程过来采访你。”
“你们好。”方毅视线落在袁鸿鹄身上,顿了有两三秒,才道,“袁记者。”
袁鸿鹄目露茫然之色,看着他的脸,努力回想。
魏处长意外地望着方毅:“你认识袁记者?”
方毅收回目光:“辽沈战役的时候见过,我那会儿在东北野战军,袁记者采访过我。”
袁鸿鹄哦了一声,表情略有点尴尬。她46年成为战地记者,很多时候穿梭在战场上,随机逮人采访,很多战友满脸泥土或血迹,根本看不清脸。
林桑榆以两年室友情发誓,袁鸿鹄没印象。再看之前还意气风发的方毅,仿佛看见了一条失落的大狼狗。她用力抿唇,死嘴憋住,不许翘。
魏处长清清嗓子:“这么巧啊,哈哈,那方队你可要多说点战斗事迹,让马记者他们写出有血有肉的新闻来。”转脸又对马老师道,“我们方队战斗技术没的说,就是吧,性子有些腼腆,不爱说话。待会儿采访的时候,还请你们多提问,要不他是茶壶里煮饺子,有嘴道不出。”
他是做政治工作的,知道日报这种大报纸的报道,写得好了,很有利于方毅的前途。
马老师笑着点点头:“那就开始吧。”
方毅正襟危坐。
马老师安抚地笑了笑:“方队,就当平常聊天,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随着采访开始,一旁的林桑榆快速记录,27年人,44年参加八路军,49年进入航校学习,51入朝作战。现任空一师六团五队大队长,副团职。
击落七架飞机,击伤五架飞机。一级战斗英雄,两次特等功,一次一等功……
林桑榆表示有被这战绩闪到,再看说着说着偶尔会结巴下的方毅。
上了战斗机是空中杀手,下了战斗机成腼腆青年。联想林枫杨这个嬉皮笑脸没正形的小子居然战绩斐然,你们飞行员都流行上机下机判若两人是吧。
采访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结束后,魏处长笑容满面:“林枫杨他们还没回来,不如我带你们在基地转转。中午在食堂给你们接风洗尘,尝尝我们食堂大师傅的手艺,吃过的都说好。”
马老师盖上笔帽:“你都这么说了,我们高低得尝尝。”
“保管你吃了还想吃。”魏处长拍了拍方毅的肩膀,“方队你回去休息吧。”
方毅沉默地点了点头。
留意到他走的时候看了一眼袁鸿鹄,魏处长头疼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