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回去吧。”林桑榆赶鸭子似的摆摆手,“我会注意安全,你自己也要注意。”
林枫杨不能离开基地,只能站在大门口说:“你先走吧,看你走了,我就回去。”
林桑榆无奈失笑:“你还要目送我啊。”
“你哪来这么多话。”林枫杨粗声粗气。
林桑榆嘁了一声。
马老师朝林枫杨竖了竖大拇指:“小伙子,加油。林同学这边,你放心,我们不去危险的地方,我会把她全须全尾带回学校。”
林枫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麻烦老师您了,我妹妹这人娇气事多,请你多担待。”
林桑榆不雅地翻了个白眼。
马老师心说那是在你们这些亲人面前,在外人面前,她是相当能独当一面的。
“怎么会,林同学是个吃苦耐劳的好同志。”
寒暄两句,马老师带着三名学生离开。
走出去几米,林桑榆回头,果见林枫杨还站在基地门口,烈日下,站姿挺拔如同一杆标枪。
嬉皮笑脸和她抢红烧肉的少年还留存在脑海里,转眼已成为开着战斗机击落五架敌机的王牌飞行员。
鼻子忽然有点酸酸的,她用力挥了挥手。
林枫杨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林桑榆眼眶一热,抬手回了一个不怎么标准的礼。
转过弯,再看不见人。
袁鸿鹄轻抚林桑榆肩背:“等停战,你三哥就能回家探亲。他两年多没休假,怎么着也有两个月的探亲假。”
马老师应和:“我们和美国那边都想停战,打了两年多,美国也撑不住了。就南朝死活不肯签字,叫嚣着不停战要北上。虽然现在还在打,但优势在我们这边。南朝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也就肯签字了。”
林桑榆轻轻地嗯了一声,今天是七月十六日。虽然不知道是七月哪一天正式停战,但哪怕是七月三十一日,也只剩下十五天,停战就在眼前。
回到招待所,师生四人整理复盘今天的采访。
万鹏程一边记录一边羡慕:“林桑榆,你这哥哥比我还小三岁,年纪轻轻功劳赫赫。我看他们领导特别欣赏他,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林桑榆嘴角上扬,假模假样谦虚:“是他运气好,遇上了好领导好战友,特别照顾他,把立功的机会让给他。”
“那也得他有这个金刚钻,才能抓住机会,要不怎么给他不给别人。”万鹏程不由感慨,“自古英雄出少年,以后说不定就是下一个江团长。24岁的团长,我24岁才大学毕业,工作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才24?”林桑榆意外了一把,虽然看起来很年轻,但是没想到这么年轻。
万鹏程翻看自己的手稿,确认:“29年生人。”
马老师喝了一口茶:“空军49年才成立,从无到有建设,也就特别放的开手脚提拔年轻干部。又赶上抗美援朝,只要立功就提拔。空军干部年龄是三军里最年轻的,一堆二十啷当的团级干部。江团是第一批入朝的飞行员,第一个击落敌机,第一位王牌飞行员,他应该是这批飞行员里升得最快的一个。”
他看着林桑榆笑:“以你哥哥的战功,又这么年轻,停战后有很大概率推荐上军校,毕业出来级别低不了。”
林桑榆抿唇一乐:“现在不敢想这么远,就盼着尽快停战,一家人可以团圆。”
马老师轻叹:“快了。”
整理完采访稿,师生四人吃了晚饭,各自回房间休息。
林桑榆和袁鸿鹄住双人间。
“袁姐,你想起在哪儿见过方队长了吗?”林桑榆状似随意地问,她这该死的好奇心啊。
倒水的袁鸿鹄尴尬地笑了笑:“没想起来。”
林桑榆笑了一声:“没想起来正常,毕竟你采访过的人太多了,哪能一个个都记住。我去洗澡了,出了一身的汗。”
说着收拾洗漱东西去卫生间,她并不打算多嘴。虽然很敬佩方毅这位一级战斗英雄,但是袁鸿鹄明显没那方面意思,那何必说出来让她徒增烦恼。
次日,马老师带着三位爱徒在丹东这个大后方采访其他单位。
三天后,前往朝鲜。
边防所领导平时没少接待新闻记者,检查确认公函之后,驾轻就熟地给他们安排了两辆吉普车。一辆车最多坐五人,只安排一人随行不够安全,毕竟是战乱地区。于是安排了两辆车两位司机两名战士随行,确保安全。
谢过当地领导,一行人跨过鸭绿江。
趴在窗口的林桑榆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想起了那张很有名的抗美援朝照片:一望无尽头的大部队如同蜿蜒的长龙,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进入朝鲜之后,能明显看见战争遗留下的痕迹。
这是生长在太平盛世的林桑榆从未见过的景象,便是原身的记忆里,也没有战争的画面。
西南作为抗战大后方并没有沦陷,日本飞机轰炸仅限于大城市,不会浪费弹药炸乡下,乡下最大的麻烦是苛捐杂税恶霸流氓。解放时,老家领导主动开城门投降,一声枪响都没有。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目睹战争后果,断壁残垣,焦土深坑,遍地疮痍。
“都是飞机轰炸造成,下雨似的往下扔炸弹。”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战士卢福海咬牙切齿,“那群畜生轰炸的时候根本不管是不是平民区,光是平城就扔了四十几万枚燃|烧|弹,大半个城市都被烧了。粗略统计,这两年死的老百姓有一百五十万,比战场上牺牲的将士多得多。”
车厢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对一个人口不足千万的国家而言,这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袁鸿鹄沉声:“自来打仗,最苦的就是老百姓。”
出兵援朝之前,边境城市出现数次‘美机误炸’平民伤亡事件。如若不是打痛了他们,所谓的误炸大概会成为常规轰炸,届时神州大地会又一次生灵涂炭。
下午抵达平城,时不时能看见焦黑的残破建筑,还有帮忙重建的工程兵。
异国他乡,看见熟悉的军装,林桑榆找到了一丝安全感。
天色不早,没急着采访,左右他们要在这里停留几天,先去宾馆落脚。
第二天前往医院,也是朝鲜境内规模最大的战地医院。
马老师还是那句话:“能不能看见你娘,看你运气了。”
林桑榆有点感动,可惜这回没那么好的运气。去了医院,询问之后被告知林泽兰并不在这里。
马老师给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林桑榆自我安慰:“早晚会见到的。”
“那就打起精神来干活,带你们好几天了,也该你们自己试试独当一面,”马老师选择撒手,“自己去找素材去采访吧,中午在这里会和。记住,不许离开医院。”
三人连声应是,兴奋离开,尤其是纯新人林桑榆和万鹏程,格外跃跃欲试。
林桑榆本是想采访医护人员,可医护人员太忙了,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她都不好意思上去打扰人家。正打算退而求其次,把目标放在闲着没事干的病人身上。
“你是榆钱儿?”不是很确定的声音来自于一位医生。
林桑榆疑惑眨眨眼,确认不认识,礼貌询问:“您是?”
“真是你啊,我是你娘的朋友,在她那见过你的照片,”孟医生喜出望外,“本人比照片上更好看。”
林桑榆满怀期待:“您知道我娘在哪儿吗?”
孟医生笑容微微一收:“你娘在其他地方执行任务。你怎么来这了?”
“跟着老师来做采访,我学新闻摄影的。”林桑榆解释完,带着一分忐忑问出声,“我娘是不是在金城前线一带?”
孟医生张张嘴,想说是去其他地方执行任务,可对上小姑娘清亮通透的眼睛,到嘴边的谎话沉沉坠回肚子里。
自13日起,金城一带便战火连天,据说光他们这边就投入了二十万兵力,上千门火炮。一方进攻,另一方反扑,来回拉锯,伤亡惨重。
伤员太多,都来不及运送出阵地,需要医护人员亲临前线抢救。
沉默便是默认。
林桑榆深吸一口气,稳住紊乱的心跳:“我娘哪一天去的?”
孟医生:“14号去的。”
林桑榆:“有消息传回来吗?”
孟医生轻轻摇头,忙安慰:“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林桑榆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孟医生,105床病人昏迷了!”心急如焚的护士跑过来。
“我先去忙了,”孟医生小跑经过时,安抚地拍了拍她冰凉的小臂,“好孩子,别担心,你娘会平安回来的。她跟我说过好几次,要去你学校看你。”
话音未落,人已经风风火火跑开,白大褂的衣角都飘了起来。
林桑榆终于不再强颜欢笑,一张脸瞬间垮了下来。
想过林泽兰会不会去前线当战地医生,可想和知道真的去了完全是两码事。炮弹不长眼睛,可不会管你是医生还是战士,一样对待。一想正在进行的那场战争的激烈程度,她心脏就扑通乱跳,忽然看见一个右手打着石膏的军人朝她走来。
“你是林家小女儿?”
无论是神情还是声音都充满惊疑。
第62章
“秦连长。”
林桑榆倒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右胳膊打着石膏挂在脖子上,额头左臂缠着纱布,脸颊上有擦伤,好在精神看着不错。
“要不是听见医生叫你小名,我还真不敢认。上次见的时候,你还是个小丫头,才这么高。”秦四海在胸口比划了下高度,满眼都是感慨,“现在都是大姑娘了,也就眉眼间还留着点以前的样子。”
“都三年多了,我可不就长大了,倒是您没怎么变。”
见到他,林桑榆有种难以与外人道的喜悦。原文里,秦四海为救严锋牺牲,偏又不能劝他别去朝鲜别救战友,只能在欢送部队离开时道一声保重。如今见到活生生的人,衷心赞美蝴蝶效应。
“一转眼就三年了,”秦四海纳闷地看了看她挂在身前的记者证和照相机,“你应该刚高中毕业吧,去报社了?”
林桑榆笑着回:“我跳级考上大学了,学新闻摄影,我老师是日报记者,趁着暑假带我们来长长见识。”
秦四海先惊后喜,她上学的事情是他一手办下来,虽然只是跑腿,但此刻也有与有荣焉之感:“我记得你小学校长就夸你是大学苗子,果然被他说中了。哪所大学?”
林桑榆:“北平大学。”
“厉害!”秦四海格外高兴,“你家里其他人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