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松柏出声:“药厂领导都是军转干部,部队出面递个话,我再求求师傅,让小弟在师傅手下当个学徒工,应该可以。”
林枫杨双眼亮晶晶,用力点头。
林奶奶光是想想就忍不住心花怒放,又怕他们想的太美:“上头能同意吗?”
“应该能,我们的要求又不过分。”林桑榆微微一笑,“其实我们可以稍微过分一点点,反正试试又没损失。”
一家人纷纷看过去。
“不如试试能不能推荐上技校、护校、师范,还有艺术学校,毕业后不愁找不到工作。”压根不用找,明年开始中专包分配,分的还都是好单位,且享有干部身份。所以现在读三年书,特别值。
林桑榆视线落在林梧桐身上:“二姐不挺喜欢唱歌的,唱得也好,很多单位都需要文艺工作者。”
原文里,家属院一个邻居是文工团领导,偶然听见林梧桐唱歌哄孩子,觉得她嗓音条件很好,属于老天爷赏饭吃,遂起了爱才之心,想招到文工团当个临时工培养培养。
林梧桐很心动,但是老人怎么办?
严锋、严富贵、严五妮要工作,严家侄子侄女要上学。
就是这么离谱,姓严的子孙可以去工作去上学,姓林的儿媳妇却得放弃工作在家伺候瘫痪的公婆,所有人都觉得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直到孙辈都长大,终于无事一身轻的林梧桐参加老年歌唱团成为台柱子。严家人玩笑一般说埋没了她的天赋,如果当年进了文工团,她会是什么模样。
林桑榆也想知道没有严家人拖后腿,林梧桐会是什么模样。
林梧桐愣住了,她是喜欢唱歌,他们当地人人都会唱几句山歌,就是唱着玩儿,哪有专门学这个的。
“我学这个干嘛,不当吃不当穿的。”她轻摇头,“推荐我还不如推荐你自己直接上高中。你功劳最大,许是能破例。”
林桑榆也摇头:“只要给我考试的机会,我挺有把握考上。可让你考,有点难吧。好钢得用在刀刃上。”
功劳有限,用一点少一点,当然要用在关键地方。
林梧桐满腔感动化作哭笑不得瞪一眼。
林桑榆甜甜一笑,循循善诱:“你现在工作的话,只是学徒工,工资只有十几万。可要是中专毕业,怎么着也有三四十万,有学历还更容易升职加薪。”
这倒是真的,学历高薪水高,林梧桐不免心动。
“这要能推荐上学,不如推荐护校师范。”林奶奶老思想,觉得医护老师这些才是正经工作。
林桑榆就问:“二姐,你喜欢学什么。别不好意思说,错过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
林梧桐很不好意思:“你立的功,倒便宜了我。”
“一起发现的一起去找村干部,怎么就成我一个人的功劳了,”林桑榆笑吟吟,“何况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谁合适谁用。以后遇到适合我的机会,当然是我用。”
林梧桐跟着笑:“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本就用不着。”林桑榆再问她喜欢哪个。
林梧桐咬着下唇,显而易见的为难,不由看林泽兰。她其实不喜欢学医,每次看见血肉模糊的伤口都会起鸡皮疙瘩。
林泽兰笑着鼓励:“喜欢什么就说什么,一辈子的事情,总要自己喜欢。”
林梧桐下定了决心:“师范吧。”
师范免学费有生活补贴,毕业后容易找工作,薪水高又体面还有寒暑假。
当年她参加过师范的招生考试来着,班里成绩好家境一般的同学都在考,她成绩只是中等,没考上。
林桑榆意识到是自己想当然了,现在是1950年,才从民国过来,对唱歌这些文艺工作存在一定的偏见。
而民国时期,老师工资鹤立鸡群,小学老师月薪二三十个大洋,初中老师翻一倍,高中老师再翻一倍,大学老师继续翻倍,教授高达四五百大洋。
以林梧桐的性格,选师范才在情理之中,林桑榆笑着问:“二姐,你喜欢哪个科目?”
林梧桐想了想:“我上学时算数学的最好,算数吧。”
林桑榆:“那就问问能不能推荐上师范,不能就试试小学老师。二姐初中毕业,当个小学老师还是有希望的。”
林梧桐点了点头,小学毕业教小学的都大有人在,只是轮不到没门路的普通人。
林桑榆看向林枫杨。
撞上她的目光,林枫杨立刻明志:“我看见书就头大,让我上学我都毕不了业,还不如跟着宋师傅。但凡学会宋师傅一半本事,够我受用一辈子。”
宋师傅虽然才上了几年私塾,可技术一流,药厂大学生都得向他请教。还时不时被外厂请去帮忙,出去一趟至少三十个大洋的辛苦费。工资加外快,一个月能拿好几百大洋,比大学教授都多,想想就羡慕。
林桑榆毫不意外,不是所有人都适合上学,林枫杨就是个学渣,小学都靠林泽兰拿藤条抽着才上完。他的性格更适合在实践中学习,而不是坐在教室里。宋师傅这样的技术大拿可遇不可求,要是能跟在身边学技术,是林枫杨的造化。
可要不要是你的事情,有没有想到你是我的事情,端水大师林桑榆点着头道:“行吧。”
林松柏笑着道:“那就这样吧,再多会惹人烦。”
是这么个理。
一家人商量了下说辞,林松柏去找秦四海。
听完林家的要求,秦四海不免意外林家希望两个女儿上学。可见林家是真疼女儿,那严锋想挽回难上加难。
他敛起心思,对林松柏道:“你们的要求,我会如实汇报给领导。”
“还请秦连长帮忙说几句好话。”
“我尽力。你们也别太担心,救了这么多人,领导心里都有数。”
林松柏试探着问:“那您觉得同意的可能性大吗?”
秦四海沉吟片刻:“这个不好说,毕竟得和对面单位商量。如果那边单位不方便,会联系其他单位。以你们家的贡献,只要你父亲政审没什么大问题,工作总是会有的。还请你们等等,一有消息,我会立刻告诉你们。”
第10章
“他要是有问题,咱们家的功劳就没用了?”林奶奶愤愤不平,都顾不得孙子孙女都在跟前,“把他养那么大,没享过他一天福,尽受他连累了,上辈子我们林家刨了他的坟是不是!”
“娘。”林泽兰拉了拉林奶奶。
回过神来的林奶奶看着四个孙子孙女,嘴角动了又动。顾着孩子们的体面,娘儿俩从不在他们跟前说林重楼的坏话,今天实在是气得狠了。眼看着要熬出头了,却可能功亏一篑,你说气人不气人。
“您别生气,为着他气坏了身体不值当,”林松柏笑着劝,“就算他有问题,我们十多年没联系,还是受害人,上面总会酌情考虑。”
林奶奶缓了缓神色:“但愿如此,被他牵连,可太冤了,没这样的道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林桑榆眉眼弯弯,“我们家福气厚着呢,谁也坏不了我们的好事。”
这话林奶奶爱听,并且愿意打从心眼里相信,她复又高兴起来:“是这个理。吃饭,吃饭,都忙得忘记吃饭了,今天得好好庆祝下。桐桐生日,死里逃生,工作有眉目,三喜盈门。”
林家人热热闹闹过了个生日。
第二天,林桑榆随着林泽兰拜访乡里唯一一所小学的校长。
林泽兰用篮子装了一袋红糖、一包芝麻酥饼、一个黄桃罐头,一条腊肉。在乡下,属于很拿得出手的束脩礼。
校长家就在小学后面,走过去要大半个小时。
今天是周日,秦校长在家。约莫四十的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棉布长褂,林桑榆不由多看了几眼,这还是她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看见穿长褂的人。
“秦校长。”
“林大夫。”
身为郎中,林泽兰在十里八乡也是名人,她还给秦校长看过病。
寒暄两句,林泽兰说明来意:“我这孩子以前身体不好耽误了,现在身体好了,就想送她上学。本想让她九月份来,可她吵着要上学,我没办法,只好来问问,能不能让她插班。”
果见秦校长笑容加深,这位校长很重视学习,一直劝村民送孩子上学。遇上因家贫而辍学的好学生,还会自掏腰包补贴,以至于日子过得有些紧。
“好学是好事,”秦校长含笑问林桑榆,“多大了?”
林桑榆:“十五。”
这年纪不小了,从一年级开始上有点不合适,秦校长记得她哥哥姐姐都是上完了小学的,便问:“在家学过吗?”
林桑榆点头:“哥哥姐姐上学回来都会教我。”
林泽兰自卖自夸:“比她哥哥姐姐都学得好。”
秦校长随手拿起一份报纸,指着一则新闻:“读来听听。”
林桑榆接过报纸开始读,关于大学扩招。建国之初百废待兴,急需大量人才,每年几千大学生显然不够用,国家接连成立多所大学,旨在培养更多大学生。
秦校长边听边点头,很流畅,停顿恰当好处,这种语感非大量阅读难以培养:“在家常看书?”
林桑榆腼腆地笑:“经常看报纸,我大哥每次回家都会带一些旧报纸。最近才开始看书,我家之前分到了一箱书。”
秦校长:“最近在看什么书?”
林桑榆:“《且介亭杂文》。”
秦校长:“看懂了吗?”
林桑榆:“感觉懂了又没懂。”
秦校长笑:“先生的文章,需要一点阅历,你还小,等你再大一点再看,会有更多的感悟。”他有感而叹,“你们这代人赶上好时候了,可以平平静静坐下来读书。”
和军阀割据列强殖民的民国比,这个时代确实是好时代,可和她成长的时代比……林桑榆心里苦,还没处说。
“是啊,她赶上读书的好时候了。”林泽兰笑着接过话头,“难得她自己也想读书。”
秦校长点了点头,回屋取来去年县上初中的招生算数卷,本是给学生练手的:“做做看,能做多少是多少。”
林桑榆都做完了,小学题就没必要搞韬光养晦那一套了。
一路看着她做题的秦校长笑呵呵对林泽兰道:“明天带孩子来学校,上六年级。毕业后让孩子去考初中,准能考上。”
林泽兰喜形于色:“借您吉言,等她考上了,给您送谢师礼。”
“那我可等着了。”秦校长笑容更盛,他见过太多不愿意供女儿读书的人家了,又不甚好意思道,“虽然是中途插班,学费还是按照一学期收的。”
“应该的,我今天带来了,多少?”林泽兰问。
秦校长:“七个大洋,多退少补。用新钱也行。”眼下新钱旧钱都能用,不过从五月份开始就只能用新钱了。
林泽兰给了七万新钱,拿上收据,寒暄几句后,带着林桑榆告辞。
林奶奶得知秦校长说小孙女一准能考上初中,宛如吃了一颗定心丸,笑得见牙不见眼:“秦校长可是老教师了,带了二十年学生,错不了。”
林梧桐兴冲冲翻出林松柏带回来的花布:“明天就要上学,做衣服来不及了,做个书包来得及。”
“这是大哥送你的生日礼物,我不要。”
“我不缺衣服,先给你做,上学哪能没有新衣服。”林梧桐用手测了一下花布的尺寸,“够做一个书包和一身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