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桑榆看着那块好花好花的布,感觉眼睛有被吵到,心意领了,花衣服真不用。
翌日,林桑榆挎着林梧桐紧赶慢赶做出来的花书包,兴致勃勃去上学,怪新鲜的。
小学由四间土胚房组成,三间教室,一间老师办公室。
一二年级一个班,三四年级一个班,五六年级一个班。一到四年级属于初小,五六年级属于高小。
很多人念完初小,不至于当个睁眼瞎,便不再读下去。结果就是初小班有三十来个学生,高小班只有十五个学生,加上林桑榆,十六个。
秦校长领着林桑榆去教室。
她们来得早,教室里没几个学生,秦校长指了一个位置:“坐那吧。”
林桑榆乖巧走过去。
“孩子就麻烦您了。”林泽兰对秦校长道,“她要是不听话,您只管教训。”
放书包的林桑榆动作一顿,这年代体罚好像是家常便饭,学生被老师打了,家长只会说打得好然后再打一顿孩子。她瞅了瞅斯文儒雅的秦校长,应该不会打人吧?
林泽兰和秦校长都走了,学生陆陆续续到来。
教室里多了一个陌生人,谁都要多看几眼,终于有人问了:“你哪个村的,以前没见过?”
翻看课本的林桑榆抬头,笑着回:“磨坊村的。”
“几年级?”
“六年级。”
等林桑榆和新同学略微熟悉之后,秦校长又来了,他是高小班班主任,国文、算数、常识、体育、劳动课老师也都是他。
学校一共就三个老师,一人带一个班,乡下教育资源的匮乏可见一斑。
就这样,超龄小学生林桑榆开始了她的学习生涯,早上七点多去学校,十一点放学回来吃饭,一点多再去学校,四点半放学。
与此同时,磨坊村开始重建工作。
政府拨款,部队义务帮忙,村民里除老弱病残幼外,其余人都安排了活,风风火火地干起来。
*
大半个月后,秦四海再一次走进林家的帐篷。
带来一连串好消息:林泽兰去刚成立的省人民医院当医生;林梧桐去省城中级师范学校上学;林枫杨去省城制药厂当学徒工。
意外之喜是省城求是高级中学愿意破格录取林桑榆,而不是给一个破格参加招生考试的机会。
林桑榆喜笑颜开,再三致谢。
“都是你应得,你可是最大的功臣。”秦四海笑着道,“真要谢的话,谢谢你们秦校长。把你好一顿夸,说给你做过几所高中的历年招生卷,水平足够上高中,是个大学苗子。有他这句话,我们这边就很好开口了。”
林桑榆笑吟吟:“都要谢,都要谢。”
谢谢秦校长美言,谢谢部队费心,一个考试机会更好开口,可替她要来了破格录取。
秦四海接着道:“五天后,会在县城举办一场表彰大会,表扬在这次泥石流事件中有突出贡献的人,到时候县里领导会把录取通知书聘用书亲手交给你们。”
喜悦过后,林泽兰问:“方便告诉我们林重楼的情况吗?”
工作学校顺利落实,显然他们已经调查清楚林重楼。
林重楼的基本信息会录进林家人的档案,他们有权知道。
秦四海斟酌了下开口:“他改名了,现在叫沈成蹊。”
林奶奶冷笑:“沈是他原来的姓,他亲爹妈为了多卖几个钱,要把他卖到腌臜地方去。他倒是孝顺,这都不忘本。”
林泽兰安抚地顺了顺林奶奶的后背,询问:“他做什么的?”
秦四海眼里透出点同情之色:“他目前是海城仁爱医院的副院长,已经再婚,婚后有二子一女。”
林奶奶霎时脸黑如锅底,希望他有个好成分别连累孙子孙女,可知道他过得这么好,意难平。
“他现在的妻子很有来历吧?”
林泽兰并不意外林重楼再婚,当年收到寄回来的和离书,就知道他在外面肯定有人了,对方不是有钱就是有权,或者两者兼而有之。他那个人最是现实,如果不是找到比林家条件更好的宿主,且不会舍得离婚。
什么反对封建包办婚姻,不过是过河拆桥另攀高枝的遮羞布罢了。
第11章
秦四海:“梁女士是民族资本家。”
解放后,资产阶级分为三类:官僚资产阶级、买办资产阶级和民族资产阶级,后者是团结统战对象。
林桑榆神情变得微妙。
这位梁女士的资产继承于亡夫钟怀民。钟家一直暗中支持革命,解放后主动捐出一半家产。因此钟家被划分为民族资产家,身为股东的梁淑贞也随之成为民族资产家。
梁淑贞情况和林重楼有点像,她是寄居在钟家的故旧遗孤,算是半个养女。
大抵如此,两人一见如故,再见倾心。
奈何有情不能饮水饱,两人离不开林钟两家的钱,不敢反对封建包办婚姻,只敢暗通款曲。
通着通着通出个孩子来,钟怀民有所察觉,调查到一半,却因组织抵制日货运动被特务暗杀。一家三口就此逃过一劫,还继承了巨额遗产。
不得不说,他们的运气是真好。
林泽兰一直觉得林重楼运气好,好得出奇。
明明穷苦出身,遇上老爷子这种把女婿当儿子养的岳父,逆天改命。
过河拆桥离婚,偏偏老爷子去世,他们家破人亡无力找他麻烦。
和有钱人再婚,解放后是不会被清算的民族资本家。
这运气真好啊!
就不信,他能一直好运下去。
林泽兰询问:“秦连长,我们去单位的报到时间确定了吗?”
秦四海回:“医院和药厂八月一号报到,学校都是九月一号报到。”
林泽兰连忙致谢,现在五月中旬,给的时间相当宽裕。
秦四海摆摆手:“不用谢我,我就是个跑腿的,是我们首长和对面领导商量的。”
都挺同情的。
离婚另娶的见多了,一般都会养着原配及子女,林重楼这种的少见。林家好歹养大了他,还供他上完了大学,恩同再造,他却恩将仇报。
一般人都咽不下这口气,想讨一个公道。考虑到这一点,推迟了单位报到时间。
传完话,秦四海离开。
林奶奶咬牙切齿:“怪不得在北平找不着他,原来跑海城去了。找他算账去,让他身败名裂,让他还钱。”
林桑榆想举双手双脚赞成。
林泽兰三人的工资加起来,大概一百万出头。听着不少,可一斤大米1700,一斤猪肉5600,一件衬衫8万,一辆自行车180万。
只凭工资,一家六口猪肉自由都做不到,更别提高质量生活。
为了过上好日子,这个钱必须连本带利要回来。
人不能为了清高连钱都不要!
“多少钱?”
林梧桐和林枫杨眼前一亮,没人不喜欢钱,尤其苦着长大的人。
“他上的是外国人开的私立大学,一年光学费就要180个大洋,每月20个大洋的生活费,衣服笔墨另外给钱。八年大学下来,至少花了4000个大洋。加上之前十年,往少了算也有5000个大洋。那会儿的大洋值钱,一个大洋能买三四十斤米。”
林奶奶越说越生气,收养的林重楼少爷一样长大,出去上大学都有小厮专门照顾衣食住行。亲生的孙子孙女却是苦着长大,两个大的还享过两三年福,两个小的那真是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
“5000个大洋!”林枫杨惊呆了,“我们家以前这么有钱!”
林奶奶曲起三根手指放在手腕上:“你爷爷这三根手指头一搭就是三个银角,出诊一趟至少五个大洋。他还跟人合伙做药材生意,加上田地铺面的租金,一年能挣个万儿八千。”
知道家里曾经阔过,但真不知道这么阔,林枫杨心痛到无法呼吸:“咱们家被抢走的钱就不能要回来一点?”
林奶奶苦笑:“上哪儿要去?大房三房没享几天福,就被当官的安了个罪名抓起来,家产全部没收,死的死,残的残,还活着的过得还不如我们。你们爷爷能守住家业是因为他医术好,一些达官贵人用得着他。那两房有钱无本事,连名声都臭了,可不就成了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老太太不胜唏嘘:“说白了,当时那种世道,我们孤儿寡母注定守不住那么大的家业,不是族里人也会是别人,好歹我们保住了命。”
林枫杨抓了抓后脑勺,知道自己异想天开了。民国都倒台了,难不成追岛上去要钱。可心真的好痛,那么多钱呢!
“家业是要不回来了,我们家花在林重楼身上的钱必须要回来。”林奶奶问林泽兰,“什么时候去找他?”
林泽兰:“待会儿我写封信给松柏,看他那边能不能请出假。”
林奶奶点头:“光咱们几个出远门不安全。”
*
转眼到了表彰大会当天,林家三姐弟、林泽兰、村长、魏专家等表现突出者,身披大红花上台接受表扬。
举着荣誉证书的林桑榆眉开眼笑,这是政治资本也是护身符。
除了荣誉证书,部队还发了一个搪瓷缸子作为奖品,搪瓷缸子上面印着一个硕大的‘奖’字,林桑榆觉得应该印‘全村的救星’。
下面看热闹的观众正议论得兴致勃勃,忽然听见台上领导宣布为了表彰林家在这次事件中的突出贡献,省城人民医院录用林泽兰,省城制药厂录用林枫杨,省城中师录取林梧桐,省城求是高中破格录取林桑榆。
林家低调,一直没对外提过。
乍闻这一连串的奖励,台下轰得一声热闹起来,惊讶、羡慕、嫉妒和不解……这么好的上学机会,咋给了女娃子?
便是来捧场的程家人亦不能免俗,问林奶奶:“怎么不叫杨杨去上学?”
林奶奶:“杨杨不是读书的料,跟着他哥学手艺更好。”
旁边有人羡慕:“学好了手艺,这辈子都饿不着。这下你们家可算熬出头了,家里三个人有正经工作,大孙女毕业就能当老师,小孙女上高中是打算考大学?”
林奶奶觉得自家小孙女就是文曲星转世,肯定能考上大学,但在外面不会把话说满,只说:“读读看再说。”
林家得了这样的大造化,村里人少不得嘲笑严家捡了芝麻丢西瓜。
看上赵家的钱,赵家钱被没收了。看不上的林梧桐成了师范生,林家三个人有正式工作,漫说在他们村,就是在十里八乡都是数得着的好人家了。
好事之徒故意调侃严家人:“反正你们和赵家的婚事作废了,不如去林家服个软。梧桐多好的姑娘啊,石头错过了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