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互保四人也才刚醒,与谢峥一道下楼用饭。
大堂内座无虚席,众考生正在谈论本次乡试的考题。
“四书题倒是简单,可惜最后誊写时,顾某不慎将汗水沾染考卷,也不知会不会影响成绩。”
“应当有些影响,不过还是看文章内容。”
“五经题太难了,于某还剩半篇文章不曾写完,这次注定要落榜了。”
“不知诸位是否发现,近几年的策论题多为考察经济?朱某起初以为此举意在集思广益,可一晃多年,朝廷的经济仍未有半点改善。譬如朱某在外游学期间,常见某地发生天灾,无数百姓饿死病死,当地父母官皆声称朝廷国库紧张,无钱无粮。”
“朱兄有所不知,若是采纳了我等提出的举措,那些个贪官污吏岂不是没法往兜里捞钱了?”
“白贤弟是说......”
“所谓国库紧张,多半是被贪了。”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白兄所言并非全无道理,百姓每年按时交税,商户更是要上交一大笔税,林林总总算起来,即便一时紧张,也不会长年累月如此。”
“要么是有人贪了税银,要么有人贪了赈灾银粮。”
数人拍案而起,怒斥贪官的无耻行径。
“难道任由他们中饱私囊,为祸百姓吗?”
“有没有可能,此乃陛下默许?”
“噤声!不可妄议天子!”
“若我有幸进京赶考,定要向首辅大人谏言。首辅大人廉洁奉公,刚正不阿,绝非阉党之流,定能让那些贪官酷吏统统人头落地!”
这时,有人嗤笑:“那也得陛下同意才行。”
大堂内,一片鸦雀无声。
在场众人立志忠君报国,造福百姓,而今知晓官场之黑暗,官员之腐败,自是满心悲愤。
有那么几人气得脸红脖子粗,谢峥真怕他们一口气没喘上来,当场厥过去。
大堂内的气氛过于凝重,某位考生有意缓和气氛,笑道:“诸位自天南海北而来,今日汇聚一堂,实乃千载难逢之机,何不办一场文会,饮酒赋诗,切磋学问?”
“好主意!不如定在明晚可好?”
“可!”
“谢贤弟,明晚你可要一同前去?”
谢峥看向问话之人,是个面生的。
男子拱手:“在下乃安庆府考生,纪坚。”
“原来是纪兄。”谢峥亦拱手,“左右闲来无事,走一遭也无妨。”
纪坚抚掌而笑:“如此甚好,我等可是对谢贤弟好奇已久了。”
他们都想知道,谢峥究竟有何可取之处,竟能连中三元。
谢峥仿若不曾察觉纪坚语气中的一丝酸意,只莞尔一笑,扭头与互保四人交谈起来。
陈端还在想先前的话题,表情复杂:“按照这个趋势,待我等入朝为官,岂不是要被他们排挤成边缘人物?”
林英面无表情:“你也可以与他们同流合污。”
“不不不!”陈端把头摇成拨浪鼓,“这种缺德事儿我可做不出来,我爹娘大哥若是知晓,定是要请家法的。”
谢峥扒一口饭:“家法?我怎不知你家有什么家法?”
陈端指向门外的柳树,语气幽幽:“树上多的是。”
谢峥:“......”
好一道柳条炒肉。
用过朝食,谢峥随谢义年去医馆。
坐堂大夫先为谢义年诊脉开药,又看了沈仪的脉案,根据脉象开药方。
“脉象随时可能发生变化,安全起见,回去后带着我这药方去当地医馆,让大夫再为你娘子诊个脉......”
老大夫絮絮叨叨叮嘱,谢峥不乐意干坐着,坐到另一边,手腕往脉枕上一放:“劳烦您替我诊个脉。”
谢峥自知身体康健,如此只是为了让谢义年安心。
中年大夫为谢峥诊脉,半晌后问道:“你可是本届乡试的考生?”
谢峥颔首。
中年大夫惊道:“这些年我接手过的考生没有八百也有一千,从未有一人如你这般健壮。”
谢义年一直留意着谢峥这边,闻言心下一松。
谢峥笑道:“不瞒您说,我从十岁开始,每日晨跑半个时辰,近两年更是每日喝羊奶,多年来连个头疼脑热也无。”
恰好医馆内有几名考生,闻言纷纷侧目,向谢峥投去钦佩的眼光。
平日里读书已经够累了,她居然还能挤出时间晨跑,真乃神人也!
“不错。”中年大夫面露赞许之色,“恬淡虚无,
真气从之,适度运动有助于激发体内的阳气,从而达到强健体魄的效果。”
几名考生面面相觑,竟然真的有效?
思及死在考场内的那名考生,不由有些意动。
“每日只晨跑一炷香时间可以吗?”
“羊奶会不会很膻?”
谢峥回道:“一炷香足矣,其实只要不是久坐不动,少量运动亦可强健体魄。”
“羊奶必须煮沸后才能喝,若是有条件,可以再加一些糖。”
几名考生记下,拱手称谢。
谢峥直言无妨,看向大夫:“近日长时间伏案读书,肩颈略有不适,偶尔酸痛难忍,有劳您帮我扎几针。”
中年大夫爽快应下,领着谢峥去了里屋。
几针下去,谢峥只觉肩头的沉重感消弭无踪,舒畅极了。
谢义年付了诊金,父女二人打道回府。
行至中途,忽而听见一阵谩骂声。
“死老太婆,竟敢挡爷的路,给我打!”
谢峥循声望去,一身着锦袍的青年满面怒容,正招呼着随行小厮对老妇人拳打脚踢。
谢义年认出老妇人,赫然是他给过包子的那个,不禁蹙起眉头,问路旁摆摊的小贩:“怎么回事?”
小贩撇嘴:“那老妇好端端在路旁坐着,这人不知犯什么病,突然说她挡了路。”
谢义年觉得不可理喻:“竟敢当街行凶,还有没有王法了?”
小贩长叹道:“您没见街上这么多人,没一个敢上去阻止的吗?这位仗着亲爹是参议大人,素来横行霸道惯了。”
“那位可不是什么通情达理之人,前两年有个小子路见不平,没几日便全家命丧火海了。”
说话间,小厮将老妇人打得奄奄一息,口吐鲜血,簇拥着青年扬长而去。
谢义年不忍,小声问谢峥:“满满,能救吗?”
以防惹火烧身,殃及自家,还是问个清楚。
谢峥同样小声:“阿爹您想救便救。”
不过是随意选中的出气筒罢了,这厢出了气,哪会管出气筒的死活。
谢峥对小贩所说的参议大人有几分印象。
当初死在沈思青手里的谢勇,姑母正是这位参议大人的宠妾。
谢勇仗着此人霸凌同窗,亲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丘之貉罢了。
谢义年不顾老妇人满身脏污,抱起她直奔医馆。
谢峥紧随其后。
望着那远去的父子二人,小贩摇头唏嘘:“这年头还是好人多。”
不过好人总是不长命。
若想活得长久,还得如他们一般袖手旁观,明哲保身。
民不与官斗,他们还想过几日安生日子哩!
......
谢义年去而复返,坐堂大夫甚是惊讶。
“这个婶子被人打伤了,有劳大夫替她医治。”
大夫见老妇人这般模样,料定她与这对父子无关,粗略诊脉后问道:“她伤得挺重,确定要治吗?”
伤得重,所耗药材便多,药钱也就越贵。
谢峥视线在老妇人染血的脸上逡巡,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张脸有几分眼熟。
“治!”谢义年毫不犹豫,迎上大夫诧异的眼神,挠头憨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权当给我家孩子积德了。”
大夫肃然起敬,指了指角落里的木架床:“将她放到那上边儿去吧。”
谢义年欸一声,依言照做。
大夫又是扎针又是处理伤口,末了还开了药,让药童去煎。
半个时辰后,老妇人悠悠转醒。